《明月照沟渠》糖醋老芋头

4、第4章 门的声音太

　　门的声音太大，使得在场所有人都将视线落在了那里。
　　封清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鲸居包厢里所有东西都是竹制的，四方桌，小木柜，衣帽架，连椅子也泛着清脆的绿，似是要染上人衣。周亦一的对面坐着个穿着黑色薄开衫的青年，一头染过的灰发特立独行。这应该就是这场晚餐的另一个主角。
　　封清别开脸，特意不去看周亦一的表情，他想那不会是自己乐意见到的。
　　他只是将自己的目光落在桌子的另一个使用者身上，紧紧盯着，几乎是急切地要从青年身上找出什么来。青年应该是对他粗鲁的开门感到惊诧，看着他的眼睛有疑惑和碎星一样的光点，搭上他的灰发竟是异样好看。
　　像，太像了。那双眼睛，他曾无数次在清晨的镜子里见过，因瞳孔本身颜色浅淡，显出叆叇的灰。
　　不，要说他们相像，不如说是他像这个青年。
　　——真是自讨苦吃，他心里就是这么明晰。
　　这就是周亦一一直忘不掉的眼睛吗？
　　“你好？”季夏见来人愣在门口，想着许是走错的。鲲居的包厢都挺相似，走廊还绕来绕去的，新客没有服务员的带领很容易走错。他以前就走错过很多次，还被谷子春他们还笑是路痴。这次看到“同胞”不免态度友好了许多，连笑意都浸透真意。“这个包厢已经被我定了哦，请问是走错了吗？”
　　封清没有说话。
　　之前还觉得相似的眼睛，因为青年的笑变得完全不一样，虽然还是一样通透，却总归是多了点张扬不羁，那瞳孔里的灰也不是那么看得出了，倒更像阳光的颜色。那是双漂亮的眼睛，被青年的笑浸润得更好看，但封清笑不成他那个样子，就像取代不了他。
　　其实他一直知道，周亦一很喜欢他的眼睛，往往他这么看着他，周亦一对他的容忍就会大许多。封清是个爱笑的人，直到后来他发现周亦一不喜欢他笑，渐渐地，他也就学会了控制自己的表情。
　　所以，现在是要他认清，从头到尾他都只是个模仿着别人的影子，妄想得到周亦一些微的垂顾？而周亦一对他的好，只是因为他和别人的相像？
　　谁甘心做一个影子啊？
　　他垂下头，紧了紧握着的拳头，再抬起时，脸上现出义无反顾的决绝。
　　他露出笑容，这样，两双灰眼睛就更大相径庭了：“不，我是来找周亦一的。”
　　好感坍塌。季夏知道周亦一不是额外带了朋友赴约而不提前通知的人，况且方才他的惊讶也不假。但……他眯了眼，有些不悦。“你还带了朋友啊。”
　　封清加深了笑意，收下抵在门框的手，旁若无人地向周亦一走去。周亦一浅淡的褐色眼睛停留在他身上，没有平日里那种柔和的起伏，看不出来在想些什么，甚至在对方挽上他手臂的时候也没有什么明显的波动。
　　他一直看不透这人啊，封清自嘲地想，脸却转向季夏，眉眼弯弯：
　　“不是朋友。”他顿了顿，感受着周亦一衬衫下皮肤的温度，那种温暖让他迷恋到都不像自己，“是男朋友。”
　　“……”季夏失了言语，喉咙里仿佛堵着一团棉花。男朋友！周亦一居然是个弯的？怎么可能啊……
　　周亦一是gay的话，他这些年算什么呢？慌不择路的逃走，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去打听任何关于他的消息，唯恐自己内心的龌龊会影响到他正常的生活。想着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离周亦一远远的，忍不住了就和谷子春倾诉一下自己的相思之苦；时间还长，他已经尝试花费六年去忘记周亦一，虽然失败了，但不介意再多几个六年。
　　而现在……他就是个傻子。季夏胡乱扯了个笑容，也不想管里面的苦涩暴露了多少。“抱歉，走神了。请坐吧。”
　　周亦一对封清说的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安静看着季夏，像是要从他的脸上读出什么。大约是紧张的吧，忘了去控制表情，脸上丧失了那种似乎与生俱来的温和，褐色瞳仁甚至带着挣扎。季夏脸上勉强的笑让他的心脏骤然收紧，他觉得这样的事……恶心吗？
　　“谢谢。”封清点点头，维持着脸上的灿烂笑意，松开挽着周亦一的手，在另一旁的竹椅上坐定，才再次抬头看向季夏，“我叫封清。你是亦一的朋友吧，我该怎么称呼你？”
　　俨然和周亦一很熟的样子，像是刻意划出距离，宣告自己的领地。
　　季夏没有反应，反倒是谷子春摘了头上的帽子，从服务员堆里跑出来，径自坐下了。“他叫季夏。我是他的发小谷子春。唉，本来想玩服务生cos给你们个惊喜。但是吧，你们三都坐着，我站着也太憋屈了。来，夏夏笑一个。哟，别是被我吓破胆了？”
　　季夏知道他在担心自己，的确，这打击实在有点大啊。辛辛苦苦喜欢那么多年的人，一个没看住就变成了gay，还没来得及高兴吧，人家都有男朋友了，他也不是上赶着做小三的人。可能，就是没缘分吧。谷子春的插科打诨正好给了他时间调整。收拾完心情便笑骂道:“吓破你妹！既然坐下来了，这顿饭你请。”
　　这就是谷子春？周亦一打量了番那个短发，褪去服务员帽子后看上去一派正气的青年，想到之前高中时季夏就和他提起过有个非常要好的发小，这样一看，他们的关系确实非常不错，甚至让周亦一有些小小的嫉妒。说嫉妒也不准确，更多的是羡慕吧，因为谷子春能站在季夏这么近的地方，而他却连和对方见一面的勇气都没有。若不是这次，他不知道还会逃避多久，甚至在和对方见面后，也不敢长时间接触对方的眼睛。他怕他的情感太浓烈，从不听话的眼睛中跑出来，而被对方窥见一二。他实在不敢想象，在季夏知道他对他觊觎已久之后的气愤与疏离，光是这么一个念头，心脏就疼的紧。所以他只好将自己伪装起来，小心翼翼试探。
　　两人各怀心事，脸上就都有些不那么好看，谷子春的出现使气氛稍微缓和了些，但这顿饭总归是食不知味。
　　也只有封清，像是没感觉到气氛的僵硬，全程笑着同季夏搭话，说他和周亦一的大学生活，相遇，相识，以及琐碎日常。刻意的，甚至有些报复的快感在他头脑中游荡。虽然连封清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在伤害谁，但就是想这么做。我不好过，你们凭什么好过？周亦一，你凭什么？
　　最后，封清的话被异口同声的“够了”打断。
　　出口的谷子春和周亦一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周亦一很快转开视线，不愿让任何人看到他眼中龌龊的欲求。
　　够了。
　　连他自己都觉得厌恶，明明知道结局的东西，为什么还要去惹对方不快？只为了那一丁点渺小的希望吗？真的是，令人作呕的行径。
　　这次封清的出现纯粹是意外，但也是个机会，周亦一不否认，之前没有阻止封清说下去是因为内心隐隐还是想知道季夏对同性恋看法。想知道……他会不会因此讨厌自己。
　　苦笑。而看来，他好像输得挺惨。
　　一顿饭结束的尴尬，季夏也顺从的跟着谷子春回了家。然后在谷子春家的客房里喝的酩酊大醉。
　　醉眼朦胧间，最后一丝清明还知道忏悔被自己胡乱糟蹋的酒，还会庆幸一下自己在谷子春家，就算酒精中毒也能被早点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