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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起始 尹千城这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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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千城这几天的状态很不好,他的生物钟失灵了,没有工作的他每天坚持无所事事,把听广播当作嗑药吊着他的神志。他每天依旧从容镇定,唯一的爱好就是插着个耳机街头巷尾一日游。
又是一个辗转反侧的夜,尹千城平躺,双眼没有焦距地盯着天花板,面无表情地失神,深夜中的广播依旧热闹,也拨不动尹千城的心弦。
“尾号是5289的刘先生发来一条短信:我结婚前家里人非说我和我太太八字不合,现在我们结婚半年了,除了公司倒闭,房车倒卖,父母双亡也没发生什么嘛。我想为癌症住院的妻子点一首《不怕》,并对她说:媳妇儿,别怕!我会陪你一辈子的!好的这首不怕献给刘太太短暂的一生。”
尹千城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都不记得日子,在昏昏沉沉的空洞中过去了,谁也无法得知他的想法,他以自己的躯壳困守这一方天地,神识不知早已飘去了何处。
“嗡——”
那只尹千城从来不用的手机突兀的响了,上面唯一存着的号码没有备注,但尹千城知道那是齐陌。那个号码发来一条短信:“睡了吗?”
尹千城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身上冰冷的温度似乎开始回暖。他的指尖在手机上婆娑了半晌,才解开锁屏。密码是10月18日,他的生日。敲着屏幕斟酌了稍许,又睨了眼屏幕上方的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他回复了句:“没。”
“都三天了也没见你给我报个平安,我还以为你没回去呢。没想到你也熬夜啊?感觉你不像是会打游戏或者看小说什么的,不能是在听广播吧?”
消息回复的很快,并且还戳到了尹千城正在干的事,他默默扯掉耳机,黑着个脸回:“没有。”
还有……才过去三天吗?尹千城微微蹙眉,为什么像是一个世纪那么久。
齐陌好像没看到尹千城的否认:“你说的那个广播,我也去听了。笑死我了。”
好笑个屁。尹千城暗自反驳,都是一群神经病每天闲的,每天24小时播放狗屁点歌节目连个广告都不插,主持人也是够辛苦的,天天接收智障短信,也不知道疯了没。
“刘太太真可怜。”齐陌自顾自回复的飞快,“不早了,快睡吧,晚安。”
尹千城没再回复,不过这次他再躺下,很快就睡着了。于是他从每天无精打采的面无表情变成了神采奕奕的面无表情,继续踏着他那条绕大街的不归路。他会继续去那几个固定的地方徘徊,不知在等什么,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守着一个电台听广播。
齐陌也会偶尔发短信给他,不过都是在深夜。尹千城没有熬夜的习惯,担心错过齐陌的短信,还专门把声音调的震耳欲聋。他依旧十点准时睡觉,半夜再被吵醒,他思考过齐陌为什么只有凌晨有空,但终究没去问。
自上次灵异事件过去有两周了,尹千城放着一成不变的广播看着天花板发呆,午后的阳光斑驳了他的脸,一半漏下刺目的光影,另一半隐在阴影里,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各位听众大家好,欢迎收听今天的下午点歌台。在刚刚结束的午间点歌台中有听众反映节目内容单调,我们将在稍后的晚间点歌台中增加电话点歌的内容,敬请期待……”
尹千城忽然间很想见一见齐陌。
突如其来的想法令他自己都疑惑惊异。但他的动作显然快过了脑子,等他自己反应过来,一条短信已经发送出去了:“见面聊聊?”
回复照例是半夜一点多才来。尹千城眨眨眼让自己清醒过来,想起自己白天发去的问题,有点不太想看那条消息了。他有感觉,齐陌不会答应。
等他慢吞吞摸过手机,果然被猜中了。
“抱歉,我最近没空。”
尹千城漆黑的瞳孔反射着手机屏幕的微光,在一片窒息的夜中闪烁。他看了一会儿,也可能是看了很久很久,最终把手机扔到了一边,不再回复。
齐陌像是知道尹千城还醒着,手机又接连响了几次,但尹千城都没再去看了,他猜得到,内容大概是解释为什么没时间以及保证以后有机会就见面云云,他一点都不想知道。
尹千城在沉寂的夜中发呆,完了,生物钟又不转了。
日子照样要过。第二天下午穿过一片繁华的街。尹千城踏入了一条偏僻的小巷,小巷潮湿的墙上覆着一层青苔,两侧零星有几家店铺,人没多少,门前的摊子倒是摆了个满,各色的猫猫狗狗兔子鸡鸭鹅鹦鹉连同几个养着乌龟、金鱼、鱼饵的大鱼缸一串从巷首摆到巷尾,进到大部分店里还卖花,个别还兼职出售宗教器物古董陶瓷。一旁泥泞不堪的路牌上印着这条小巷的名字:花儿巷。人们还总叫它花鸟鱼虫市场。
尹千城身边的空气如同他本人那样清冷,依旧是那条黑色的紧身牛仔裤和白色的T恤,整洁的衣着与脏乱的环境格格不入。他左边一只八哥叫嚣着“下午好啊您呐”与一只嚷着“欢迎光临”的鹦鹉打得羽毛乱飞,右前方有只猫死死护着不知为何出现在猫笼子里的一只仓鼠,先是冲别的猫龇牙,转过头又对着老鼠舔着嘴唇。
“一位匿名听众为在马德堡留学的女友点了一首《马德里不思议》,他说歌里的描绘很美,留学期间一定要腾出时间去转转。先不说这位女友在马德堡能不能听到广播,我很敬佩这位先生能让女友从哥伦比亚跑到德国去马德里呲——嘶嘶嘶——嚓……”
随着广播短路,尹千城同时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红色邮筒。在一家富顺烟酒和一家富顺花草中间有一条小小巷,说是小小巷都算不上,大概只勉强够一辆自行车进去那么宽,窄得像是房屋设计师在建两边的房子时不经意留下的纰漏。红色的邮筒就伫立在那儿,缓缓吐出一封黑色的信。
尹千城的步子突然就变快了。他在为那封来自地狱的信而兴奋,或者说,是在为拿到信会发生的事而兴奋。颤着指尖打开,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好像本就漆黑的信纸越发令人压抑,殷红的红字也开始发暗,更像是血的颜色了,不过内容还是和上次一样:
“你诞生与黑暗,却背叛了黑暗。你想逃离黑暗的泥沼,你以为你能成功吗?”
我希望不能。
尹千城心里想着,很不经意地翘了翘嘴角。如果这封信背后的世界就是黑暗,我又何必要背叛。你既然给了我一束光,我被光吸引了,我跟着光走了,你就休想夺走。狗屁黑暗的泥沼——尹千城猛地回头,从小小巷窄细的缝隙中,再看不到一个人了。
所谓黑暗的泥沼,却有我的那束光。
齐陌,又要见面了。
但是尹千城嘴角的弧度没勾起来多久,他还没有完全走出那条缝隙,就开始有人三三两两结伴从他面前路过了。尹千城脸上的表情定格凝固了,冲出小小巷,那条泥泞清冷的街上人虽少,却确确实实存在着,在尹千城眼里像一根根尖刺,他恨不得把这些人一个个从世界上抹掉。
尹千城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回头看看,那个邮筒依旧红得刺目,低头摸摸手上的信,那个火漆依旧精精致致,纸的摸上去也没什么变化,密致的手感沉甸甸的分量,还在闷热的夏日散发着独特属于它的凉气。
心情的大起大落让尹千城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他甚至都没有再次带上耳机,也没有任何留恋和徘徊,径直从花儿巷中离开,有些失神地从他来的路上回到了主干道,回到那个茫茫人海不复相遇的人间。
当尹千城再次站到阳光下,发现竟已是黄昏,斜在西面云后露出的半个夕阳颜色发红,温暖的手拢着尹千城也没有驱散他身上的冷。尹千城突然觉得人们的喧哗、汽车的摩擦声都格外刺耳,在一片错综复杂中,他甚至要看不清他来时的路。
尹千城晃了晃脑袋,敛去了所有情绪,踏着一片金红。
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