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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不自著罗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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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制的成衣,盛在精巧的桃木盘里,托小梅送了过来。
纪云枫将衫子轻轻一抖,忍不住惊艳神色。料子原本就是超上乘的,绣工不多但极精致,仅在袖口裙边纹饰了几朵清莲,仿佛点睛之笔一般,让人如觉荷香微拂,身临其境。
其实纪云枫比这贵重的衣物海了去了,缀满明珠的绸裙,雪白貂皮的裘衣,花饰繁复的云锦,压满好几个箱底,然无一件如此简约脱俗。薛锦记的工艺,果然如传闻中的好。
毕竟穿越前也方二十出头,纪云枫内心甚是欢喜,连忙换上身去。绸裙丝带,长发垂泻,轻灵灵一转身,衣袂飘扬。
曲衡踏入院门时,就看到这样一幅入画的景致。斜阳残照,荡漾开晕人的暖意,而立于夕阳之下,轻吟浅笑的清丽少女,直叫人看醉了去。
瞬间心头如遭重击,故意埋葬的记忆死灰复起。春花烂漫的乐游原上,他曾和凌波多次并辔驰骋,少女银铃般的笑声,一路撒将开去。往日她总爱穿鲜艳招摇的红色,跳脱婉扬,无拘无束,如火焰般温暖了他年少孤寂的心灵。日复一日,她陪他舞剑,伴他夜读,一刻也不想分离。那时的他们,多么快乐,多么幸福,以为这就是海枯和石烂,天长与地久……
不能去想,也不能去回忆。一旦回想起来,所有的坚持都会动摇,所有的决定都想反悔,几乎无力抵挡。如今益州侯需要的,只能心冷如铁。
“脱下。”曲衡握紧双拳,手上的青筋突突的暴起。
纪云枫惊诧的回头,眸光中满是惶恐与不信。
曲衡几乎是在咆哮:“给我脱了,听到了没有!不要让我再说第三遍!”
“诺。”纪云枫垂下头,颤颤巍巍的开始解衣服扣子。眼眸中泪光浮现,硬生生的憋了进去。仅仅是穿了一件簇新的夏衣,大侯爷却能发这么大的火。自己压根儿就是个顶缸的受气包嘛。人人都说曲衡爱她,可她为什么一点都不觉得呢?
谁知曲衡根本不耐烦她的磨蹭,大步上前,用最直截了当的方式,将那件襦裙从头到尾一撕为二。
裂帛的脆响,在静默的黄昏如同放大了千倍,久久在耳边回响。纪云枫睁大了眼,难以置信看着粉色的布料,如死去的蝴蝶般,在半空中轻飘飘的飞起,沉甸甸的落下,然后摔在地上,沾满尘埃。
她沉默了一会,突然愤然昂起头,眼中燃烧的、只有刻骨的恨意。
“啪”,清脆的巴掌,不顾后果的、重重的煽了过去。曲衡脸上清晰的肿起五个鲜红的指印。
他没有回避,也不想回避。那是他亏欠她的,一辈子的承诺。
终于,他和她,什么也没有了,什么也不会再有了。剩下的,只是彼此之间的仇恨与折磨。
纪云枫仅着白色的中衣,眼睁睁的看着曲衡转身扬长而去。明明是盛夏时分,心头却森冷得如同寂寞的严冬。她终于抱膝蹲下,哭泣起来。
这一日里吹了风,到得半夜,纪云枫迷迷糊糊的发起烧来。曲衡昨日盛怒之下,点齐人马出城,索性巡查边防去了。侯爷身边又向来不用专人伺候。所以直至日上三竿,前来打扫的婆子发现纹丝未动的早饭加中饭,敲门又无人应答,于是慌忙禀报了留守的祝真。众人一齐破门而入,总算发现她险恶的病情。而纪云枫早已昏迷过去多时,曾经玉一样的秀颊上,苍白得毫无颜色。
祝真不敢怠慢,叫过府中大夫请脉煎药,兼之派人快马加鞭给侯爷报信。焦头烂额的忙碌了一整日,待纪云枫发了汗,睡得略安稳些了,才长抒出一口气。
凉州陪嫁来的贴身丫头,早早的被曲衡打发出府。纪云枫这段日子,纵使是金枝玉叶的身子,不得不凡事亲力亲为。祝真自作主张,开口向凌沁借了小梅。本以为侧妃娘娘会趁机多加刁难,谁知她二话没说应承下来,顺利得跟理所当然似的。
等到天黑闭了城,曲衡那边仍旧一点回音也没有。看来侯爷这次是铁了心,要对纪云枫不闻不问了。既然如此,何苦大张旗鼓的又让她搬进自己书房边上的厢房?他俩的事,真是太难懂。
祝真是个外臣,不敢在女眷居住的内府多加逗留。他拣些无关痛痒的叮嘱了小梅几句,正欲拔腿往外走,忽然听得缠绵病榻上的人轻轻的唤了声“妈妈”。
即使隔着重重的帷帐,祝真也知道那是纪云枫睡梦中的呓语。四年前他去帝都公干,见过凌波一面。恰巧那时她也在病中,可口口声声叫的都是“衡哥哥”。曲衡紧紧握住她的双手,没日没夜照料,竟是一刻也不愿离开。
那时候终归年少。曾经以为永远不会放开的手,终究是放下了。
2009年1月2日~3日 颜无水于海拔16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