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杯》昆伊

6、陆

　　师傅说下山会招致祸患，姜既舒自己也知道，她下过一次山，这些年清楚地见到了后果。但现在祝辞要下山，姜既舒就觉得这山是非要下一趟不可。
　　偷跑下山那天雨很大，大得像是在没有章法地宣泄，歇斯底里。这么大的雨，姜既舒总觉得应该发生些什么。
　　所以当祝家的人出现在眼前时，姜既舒也并不觉得意外，只是淡淡地问已经走到祝家人身后的祝辞：“这就是你要下山的目的？”
　　祝辞眼神闪躲，不敢抬头与姜既舒直视。
　　姜既舒继续说：“这些年你靠近我讨好我，也监视我，就为了验证我也是祝家半妖血脉？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让我帮你洗澡怕我发现你衣裳里藏的密信？不再外出整日跟着监视我？还是连一开始我救你，都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祝辞没说话，倒是一旁为首的祝家男性先开口了：“如果你一早就知道你的身份，那早在发现她姓祝的时候就该处理掉她，祝姜，你太自负了。”
　　祝姜这名字太久违了，姜既舒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那就是她自己的名字。
　　“祝家竟还有活人认识我。”姜既舒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你们还没放弃那些旁门邪道？看来祝家这几十年也没混出什么名堂来，还这么惦记我，祝家现在就只剩你这样的下品了吗？”
　　祝家修邪道，以阴为上品，坚信以半妖之躯修习秘术方可得道飞升，服得道半妖内丹也可飞升，遂取祝家女为鼎，与豢养的妖族结合，能顺利出生的婴孩少之又少，能出生的女婴就更少，而这些孩子又有近一半会夭折。然而能存活成为上品仅仅只是开始，在女孩们尚且年幼的时候，就要以最稚嫩孱弱的精神力接受术法承袭的折磨，熬过了这一关，才仅仅能保证她们没有再被当作鼎的威胁。母鼎在生产之后，则会迅速被耗尽元神，死状形同槁木，被随意丢弃，祝家世代美其名曰献祭。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始终未被证实的飞升途径，为了得到飞升半妖的内丹，祝家不惜献祭一代又一代祝家人的性命，祝家女不够用，就去抢夺别处的女眷，一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地踏着无数尸体走到现在，术法太过诡谲阴损，早已是修界避之不及的存在。
　　当年的祝姜修得根基后，揭穿祝家根深蒂固的谎言，煽动祝家女叛逃，响应者却少之又少，反倒是在祝姜一路辗转被玄青山搭救之后，祝家女才开始真正意义上的反抗，但力量实在悬殊，祝家不甘浪费母鼎，开始了长达数月的强制结合镇压，一整个雨季都没能冲去祝家女汇聚的血河。强权之下，又有很多祝家女选择麻木地忍受。但祝家损失惨重，数十年再未有上品降生。
　　“像你这样好不容易得来的上品，还送来设计我，真是下了好大血本。”姜既舒说这话时，眼里只看着祝辞，“他们拿了你什么把柄？”
　　祝辞没有勇气跟姜既舒对视，祝辞已经明白姜既舒什么都知道，那她为什么要留自己在身边，是因为有同样的遭遇所以可怜自己吗？可又为什么会做出，那样亲昵的举动，她在嘲笑自己吗？嘲笑她幼稚又可耻的欺瞒与心动？
　　祝辞是不想掺和进这些阴险勾当，但是总有人有事逼得她去骗去说谎，然后把自己也赔了个精光。
　　祝辞在人群后笑了出来：“本来他们说只要我能得到你的信任，在你飞升之际剥丹，我妹妹就算没通过术法承袭也不用再做鼎了。但你也知道的，他们怎么会信守承诺，我妹妹真的没能成为上品，不久前已经成了废鼎，祝家只剩我们两个上品，他们不敢再等，急着要吞食我们的内丹了。”
　　祝辞话还没说完，祝家一行人就已经听出不对劲，还未向祝辞动手，就反被站在后面祝辞用秘术制住。
　　祝辞一手掐着诀，缓缓走到姜既舒身边，回过身来看着祝家人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和身形，用一种极为戏谑的语气说道：“不会真觉得我看不清你们是什么嘴脸吧，帮你们有投靠玄青山来得稳妥吗？从来没有体验过真正的祝家秘术吧，没想过这样恐怖的力量其实并不真的由你们支配吗？被自己制造的容器反噬是什么感觉？痛快吗！？”祝辞的语气越来越狠戾，人群中雨幕里，祝辞的术法爆开黑红色的光，下品的惨淡修为对上祝辞的至阴秘术，当即溃散殆尽，与废人无异。
　　第一次使用祝家秘术，对祝辞的消耗很大，姜既舒轻轻扶助体力不支的祝辞，看着地上被雨浇打着的人们，冷笑道：“只有我们这种不人不妖的怪物，才能是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