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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年·下 ...

  •   《少年》拾捌
      平旦,大雨瓢泼,声声碎玉。
      临青兀得惊醒,一起身转出屏风,便见得沈言靠于窗棂,远山眉蹙,眉头微皱,目中无神。
      窗外雨激得起了白雾,竹叶尖的水凝成一段水线,风既湿又润,拂得沈言鬓间发起伏。
      “沈言?”
      沈言缓缓转身,只是目光仍黯。
      临青恍然间有些心疼,想上前安慰几句,却转念止步,‘自身不过一局外人,他人的承受、忍耐与过往又与她又有何关呢?’
      外面雨依旧,偶尔几声惊雷,正是凄凉处。
      临青又生了一丝不忍,沈言……比她还小几岁,却早已深沉得不似一个少年郎了。
      “临青,昨夜陛下传书,令我……于今日寅时三刻启程。”
      言罢,又展了一个抱歉的笑,转身离去。
      临青临窗见沈言执伞行远,竹青外裳化作了一袭青山的梦,一声叹息轻不可闻。
      《少年》拾玖
      “一、一、二、三,观南冠;四、四、五、六,葬青冢;七、七、八、九,寒露归。”七八岁小童举竹枝,闲来无事抖竹叶,杏眼圆溜,随竹叶上下,端是机灵。
      “呼——无聊。”小童踏着青石板路,哒哒拿竹竿戳石板,长叹一声。
      “快来人啊,陪我玩呀。”正感叹着,一道身影蹲在屋檐上,小童眼尖,杏眼滴溜溜的转了过去,喊道:“屋檐上的哥哥下来。”
      “做甚?”沈言一袭紧袖白衫缓缓应到。
      “哥哥你下来陪我玩。”说着挥挥手,小脸儿满是期许。
      “不。”
      小童嚷道:“我是金陵百晓生,金陵何事我俱知,陪我玩,我什么事都告诉你!”
      沈言有了一丝兴致,远山眉一挑问道:“那先说说,你姓甚名谁?我是谁——”
      “在下伊存,你嘛……沈言是吧?”
      “又如何得知?”
      伊存咧嘴笑,白晶晶小牙露了一圈,杏眼眯成了一条缝,顺带抖了抖竹竿。
      “不告诉你。”
      “荒唐。”沈言笑了起来,远山眉浅,气质疏离,淡泊一川烟云,又惊艳了塞外霜雪。
      伊存一时有些愣住了,而后杏眼里有星光闪,缓缓开口:“人们都说沈言是个杀神。但我不信。三年前,其实我就认了你的真。”
      沈言静默,半晌跃下屋檐,行至伊存前蹲下身,与伊存平视问:“你看透了我的刀?”
      缺了一颗牙的笑容绽开“不,我只是信了你一个人。”
      “信?如何信?”
      “深信。”
      沈言笑了,把手中还温热的桃花酥递了过去,示意伊存收下,尔后又摸了摸他的头,‘毛色淡,触感绵软,好摸的很’这样想着,蹲起身便欲要离去。
      “沈言哥哥!”伊存抱着桃花酥,温热的暖意直冲心口,见着沈言待离开,赶紧小跑几步上前拽着他宣白衣角,杏眼紧张的睁圆,喊道:“喜欢就是喜欢,一切凭心,哪里需要什么理由!”
      沈言小心翼翼将攥住衣角的小手掰开,温声跟伊存说:“小鬼,闭眼。”
      伊存顺从的闭上了眼,可待他睁眼时,眼前人却早已失了踪影,却在他的衣襟上别了一枝雪白繁密的花,像极了旧日温存的雪,瓦当上昨夜的霜。
      《少年》贰拾
      立于桌前,沈言不知心中翻涌着何样的情绪,是空茫,还是无措,苦涩在心头蔓延,织了一张细密的网,困的他兀自挣扎传不出半分的声响。
      “对,还是错?”
      窗外雨倾盆,声极大,亦如同一张网,密不透风。
      沈言抚上了桌上的刀与剑。
      湛平剑清光依旧,瑕谪刀却蒙上了不真切的灰。沈言将剑缓缓放入剑匣,用深布细细包裹好刀,从剑匣中抽出了一把匕首,转瞬即失了身影。
      立于屋檐脊背,雨沾湿了衣裳,雨夜的水,纷纷扰扰沿瓦当流下,滴到青苔,融入江洋般的积水,已是不可寻。
      瓦下是伊存磕绊的背诵,和似乎怒意滔天的斥责。
      沈言将匕首抵在心口,眸中尽是茫然,喃喃:
      “只愿挑灯…复读书,
      只愿家…人同桌宴,
      只愿……秉烛共夜游。”
      泪没有流,悲伤到了极处,泪水都是多余。
      匕首被掷出,转瞬一人失了性命,同时,沈言也消失不见。
      《少年》贰拾壹
      长髯飘飘,七尺壮汉翘着腿坐着太师椅上,边听伊存背书,边呼三说四,终于,大业已尽。
      “小子,长本事了你。”
      “令尊,犬子一直如此。”
      “伊存!”
      “小的在!”
      “冒我名头,谁教的你,说。”
      “小的不才,自学成才。”
      “冒名顶替,私见沈言?”
      “啊?见沈言哥哥又如何了?”
      “就知如此。”七尺汉子手中的戒尺停了停。忽然正色。抬手唤了唤伊存,伊存走近,便问道:“感觉如何?”
      “矛盾。”伊存用牙啃着指节,有些犹豫。
      “他的风轻云淡,他的潇洒自在,只是外在。“
      伊存闭上眼“但……”
      汉子突然捏住了伊存的手,用近乎杀人般的力道。
      “痛!”伊存尖叫道。
      “不要试图卷入任何纷争!小子,你定要承我之位,记住,你是个商人,无利便不可动,拥金银而不过于白家,播名声而不过于金陵,这是乱世生存道!”
      伊存瞪圆了眼睛,突然间闪过一丝决绝,以不符合他年龄的语气沉沉说到“若我不呢?”
      “死,便是你的下场。”
      屋外一道惊雷,撕裂了天空阴沉的幕布。

      《少年》贰拾贰
      雾甚大,铺天盖地也扑面而来,江岸透着深重的湿气,夹带着连青苇也被浸了个透彻,更不用说一身单衣的沈言。
      自赴金陵脱离朝廷已三载,沈言也被各方明杀暗杀了三载。
      脱离朝廷皇家杀,得罪江湖各派杀,如此这般,又怎能没有代价,一身伤痕也一身病骨,为拔除尽的毒渗入骨髓,但凡阴雨,总得痛的人直打哆嗦。
      似乎这天地已容不下他了,沈言自嘲的想。
      刀他背不动了,只有那把湛平剑常随身带着,如同昨日梦回。
      江上小亭,雾影空朦,有人影绰绰,寂然无声。
      沈言紧了紧湛平剑,闭目经风雾,暂将身上伤痛忘却,提气轻身渡江而行。至江亭,身影一晃,竟险些误入江中。
      亭中人隔着藩篱望向他。
      只见沈言一袭黑衣,眉目如画。眉是远山眉,疏朗如远山;目是琉璃目,清辽如画船。三年风霜逃亡将沈言周身气质淬成了一柄含锋不露的剑,却也将其身子骨催折的一击即断。
      凡人之所在,必有纷争;凡人之所行,必有伤痛。
      《少年》贰拾叁
      江亭,雕花楠木为柱,琉璃翠瓦为顶,青砖铺地,白石为桌为凳,竹篾柔光倾洒。戴藩篱那人面前是一壶酒。
      沈言一撩衣摆坐与那人对面,开口道:“在下便是沈言,不知…阁主约我来此地有何用意?”
      “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沈言一笑莞尔“不知阁主是嘲讽还是赞赏。”
      “请你来,只是有些好奇。”那人隔着藩篱把玩着手中酒蛊,十指纤长,如玉皎白。“我自诩识遍天下人,却难懂一个沈言。”
      那人将酒蛊倾满,推给沈言。
      沈言略略垂下了头,盯着那酒中竹篾的倒影良久。
      沈言自嘲道:“不该生,意难平。”
      天机阁阁主摇头轻言:“听闻沈家当年满门忠烈,却落得满门抄斩。”
      “只是当年一位母亲将小儿子打晕锁在密室,账房先生亲手将儿子交于朝廷刀前。”
      “江道龄受沈然故交之托,收其小儿为徒。”千机阁阁主的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伴着他低沉的音色,些许苍凉。
      “恩师望我有朝一日看得开,临走时盯着我的眼睛又望了一眼窗外的浮空。却不曾想到他的小徒儿做的如此决绝。”
      沈言咽下了杯中苦酒,被呛得连声咳嗽,闭着着眼睛又说道:
      “手弒知己,入职朝廷。”
      沈言似乎醉了,目光迷离,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我想报仇,却无处可报。沈家满门忠烈,不是聊表忠心…是护四海安宁,山河常在,黎民不孤。前皇帝故去,现今圣上心有苍生……连那当年的执法者也为苍生呕心沥血,日夜添灯。我在朝廷做事,是杀罪臣、除贪官、绝佞臣、死小人……呵,报仇。我又如何下得去手。未竟之怨,未了之恨,让我此生意难平。”
      “那你知己又算得了什么。”天机阁阁主反问道。
      沈言又饮了一杯酒,泪溢出了眼眶,琉璃目浸了泪,波光粼粼宛若秋水。
      “是……昨日瓦檐上的霜。”终不长久。
      江上起风了,芦苇猎猎,起伏不定。
      沈言兀得站起隔着石桌掀开了对面人的藩篱,沈言含泪轻笑道:“果然是你啊,顾景。”
      沈言笑得近乎癫狂,已有疯魔之相。
      顾景反手握住眼前人的手腕,支棱的蝴蝶骨硌得让人心疼,他猛然一拽,沈言便被他拉至面前,酒蛊骨碌落在青砖上,极脆亮。
      之后的事沈言便记不大清了,他一直在哭,问顾景是不是他给下的毒,是不是极恨他,说自己很疼,顾景一直没有说话,抿这唇,摁住他的手。江风湿寒,他晕了又醒,醒了又晕,直至天边透了线白,他在恍惚间才听见“不是我,我是为你求药的人。”
      “我是为你求法的人。”
      “我是为你求愿的人。”
      沈言恍惚间睁着无神的琉璃目应道“不值得。”
      “我克己守礼一生,只为你本性毕露,归泽,你莫不是没有心。”
      他想“他不配。”
      《少年》贰拾肆
      “师叔,快走,我命中注定有此一劫,躲不过的。”
      江道严一嗤,将沈言放下,让他倚着白石。然后便收了笑,从背后抽出了一把长刀。刀刃极薄,刀光极亮,自抽出的一刹那,江道龄整个人气质大变。
      迎面便是追杀者。
      只见他刀光一凝,破空而去。
      来者十人,竟抵不过其一刀之威,也无一人,扛得住其一刀之势。
      不到半柱香,站着的只剩了江道严一人。依旧是那破烂的蓝袍,缭乱的胡尖,却生生涌现睥睨天下之势。
      江道严收回长刀,背起沈言。
      “归泽,师叔这就带你去求药,桃花坞的小儿毕竟是个药圣,不至于连个透骨青也解不来。”
      沈言将头抵在江道严的肩膀上,闷声道:“师叔,一心求死的人,你不必救。”
      “哼,我不救,黄泉路上,你让我有何颜面去面对江道龄那老狗!”江道严又接着吼到,“沈言,你几岁了!天天把死挂在嘴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半截身子已入了黄土!”
      沈言的手不由得攥紧了身下人的破旧蓝袍:“师叔,师侄知错,师侄今年十之有七。”
      江道严循循善诱道:“归泽,人生哪有十分正好,十分之八分皆是阴差阳错的不及。”
      贰拾伍
      行至桃花坞,江道严二话不说便跪了下来。
      “江南江家江道严特求云医师医治我师侄!”
      沈言的血一滴一滴的流下,将江道严肩边的蓝袍晕染。
      不曾料想,面前木门顿开。
      两位唇红齿白的小童走出,右边小童持剑,左边小童持浮尘,中间一位身着绿袍男子缓步踏出。
      这位男子一见江道严便紧接着向前道:“江前辈快快请起,在您之前已有人请在下帮忙医治这位小友。”
      适逢此时沈言转醒,模糊中听见有人已为自己求了情,心下不安,不知何方人士又有何目的,还没思索过来,便被这位云大医师一掌拍晕不省人事。
      待沈言醒过来之时,只看见江道严带着眼下青色,一脸疲累的守在他的身旁。
      沈言心下酸涩,恨自己处处树敌,恨自己不够强大,也深觉自己配不上江道严师叔的付出,毕竟自己心有二心。
      没落的迷茫,难以自持的伤悲,避无可避的仇恨,所谓人生末路,也便如此了吧。
      但他不可以走上绝路,他的师叔已为救他受了那么大的压力,他的师傅临死也不忘提醒他自由,他虽失去了一切,却曾拥有过亲情,有着那么多的珍贵回忆。
      他想,其实人活一世,不就靠着一些执念支撑吗?
      但他内心早已痛苦万分,他不该留在江道严身边,不应再给他添麻烦,他得走,他得离开此处,他所犯的所有过错不应交于他人承担!
      思及此,沈言快速打点好行装,从江道严的包袱中拿出了湛平剑,快速地离开了他们所寄宿的客栈。
      随后又是两年的逃亡生活,但又随着他一次又一次的死里逃生,追杀他的人竟是次第减少,在他赴千机阁阁主的约之时,他的身后已是无人追杀。
      原来当年桃花坞云大医师如此轻易松了当年不再替人治疗的口风,是顾景替他百般求了情。
      长叹一声,沈言从回忆中清醒了过来。
      适逢此时,他看见顾景用手支着下巴看向他。
      顾景道:“归泽,从了我吧。”
      沈言:???
      “我身为千机阁阁主,身份名号位列江湖之首,我早就原谅你当年费我一颗假死药,害我经营多年的身份一朝幻灭,数年积蓄毁于一旦的前尘往事了。”顾景笑道,更夹杂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滋味。
      沈言从床上坐起,用手绞着被子支吾道:“思南,这不像你。”
      “那沈言,你说说,这几年,你过得像自己吗?”顾景有些恼,清秀的眉毛微微蹙起,恰似美人含怨。
      沈言默不作声了。
      “我不配。”
      “但我不这么觉得。”望见沈言一脸欲言又止,默不作声的神色,顾景不由得轻笑出声。
      他君子端方走过人生二十载,克己复礼,战战兢兢。却只为沈言本性毕露,难以自持。
      不是他不能够,是他不愿。
      高山流水知音,茫茫人海相见已是不易,无怪乎俞伯牙摔琴悼子期,元白和诗有千余。
      想当年他们相识,却世事纷扰平添愁绪,遗憾交加,悲恨相序,如今尘埃落定,自愿更进一步,携手同行。
      不应留有遗憾,了了余生。

      人生自是相思,便害相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少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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