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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少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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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壹
“哈哈哈,你怎背个大刀!”
少年人脸一红,面容儒雅,逍遥巾缚发,与刀并未一毫般配,却偏偏肩负这长达三尺的重刀。
“你看武林人不是舞扇便是吹笛,再不济也是个耍剑,你这打扮也甚是不雅!”黄口小儿,茶馆狂言,少年人却也不恼,只是面浮潮红,羞煞得很。
一茶饮毕,少年人走向柜台。
少年人道一声无事,推辞了老板娘的歉意,未视躲在粗布衫后偷眼的童子,付了茶钱,告辞离开。
转过甘端道,叫了一碗扬州小馄饨,热气腾面,少年人端正吃得文雅,正好小店馄饨也不贵,几文一碗,高汤细煮,往客络绎不绝。只这穷人家的食物,倒鲜少有人坐下吃的。
少年人依旧惹眼得很,惹在端坐,惹在重刀。
《少年》贰
步履匆匆,却偏偏要一份气度;身不由己,却偏偏要一份从容,无愧于天,也无怍于地,两袖清风自在,周身逍遥便存。
少年搁下竹筷,未走,阖眼闻人声喧嚣、市井尘音。
“师父总说,‘食之百味,人味为先’,可这人声嘈杂,纷纷扰扰,又能有什么味道?”少年人甚是疑惑不解,顷刻却又抛至脑后。
只因在这人声嗡鸣中,击打声,碗碎声,木折声,清晰可闻。
听音定位恰是少年刚离开不久的茶馆。
少年人如一缕掠目清风,卷过行人鬓发,身若惊鸿不留影。
碗底下,压下了三枚铜板。
老板娘拔下一根木簪,抵住了迎面而来的一柄剑,剑风凌面,所过之处,木屑纷飞,碎瓷落冰。
少年人身轻如燕,一把重刀轻提,巧妙卸掉了使剑之人的手劲,紧接着一句话压了下来:
“你该使刀,而非剑。”
《少年》叁
那人冷笑一声,提剑便朝少年心口刺去,霎时,一道劲风便从少年鬓角掠过,没入了提剑人的眉心。
“铛——”雕花木簪透着血色钉入了木板墙。
那使剑的应声倒地,面目神态好似未曾变化,殷红顷刻铺陈,染红了青灰砖石。
少年人抬手朝老板娘行了个江湖礼节,稍稍颔首,不作他言。
那童子也无甚诧异,蹲坐尸首旁,一手提其衣领,便起身,将尸体脱离了此处。
血水缓缓流淌,蔓延沿途,遮掩了斑驳砖色。
人死后的血,是轻灵的,失去了生命的难以承受之重,又消减了生的鲜活,缝补上了死的哀叹。
命薄如烟灰,人死如灯灭,常理也。
少年踏出茶馆,晨烟早已消散一空。
重刀压在少年脊背,轻若无物,灰雀红喙,越檐而过。
《少年》肆
天淡星稀,泉流涓涓汩汩。
“天也苍苍而我心悠悠,地也茫茫而命也薄凉。”少年露齿一笑,四周青山杳杳。
“邀这江山一杯酒!”
少年挥袖,衣袂泱泱,双目光不淡,映远黛苍山凉凉。
负刀行路,不绝此步,陂深松,迎山风,泉流汩,人渐藏。
“江湖一代不如一代。”
“甫之怎这样讲自古便是后浪推前浪才是。”鹤发童颜的老爷子,拿扇尖拍了拍另一老人的肩膀。
老人倒不恼,反手借扇一力,一收一放,移持扇人至身旁,抬手乱指了几下山下熙攘的人群。
这下子,两人俱皆不言。
少顷,一人发话了,咬文嚼字,语调怪异。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山下一望,大开眼界。
武器除了扇便是笛,连剑都少有人使;衣衫不是青便是白,连黑都少有人穿。
《少年》伍
持扇老人哗一声挥开折扇。
扇,是好扇,金丝楠木劈作扇骨,渐府竹绢裁作扇面,梨白汝玉为佩。
尽这如此,可如此良扇材成,若风纷纷留缕天地,倒也不足惊叹了。
千把万把不同扇,应属于千类万类相别人,若圉于一方天地,则四方圉于自身。
“怎么能不懂呢?”持扇老人哂笑,转身离去。
“琛华兄,莫急。看这少年人。”老人勾住了琛华老爷子白得凛澈的发丝。
老爷子勉为其难瞥了一眼,目光翩翩回暖,竟像是忆及了故人,带了丝回忆的软。末了来了如此不着意的一句。
“少年就是少年,周身气质也少年。”
“琛华兄,去了。”
“……好。”
大比四十年一届,来者报名络绎不绝。
“……姓甚名何?”执笔者抬头,捋了捋下颚胡尖。
“姓沈名言字归泽。”
“师承何门?”
“师承家师。”
执笔者胡尖一抖,两眼一瞪,俄而又翻了个白眼,狠狠薅了一下胡尖。
嘶嘶哑哑又喊了下一个。
《少年》陆
孟春三月,褪尽陈衫。
桥畔画船春水绿,流水渐淳吴语软。
少年人要了包桂花糯米糕,蹲坐石桥白石。
糕磕作梅花样,瓷白透着桂花米黄,少年眼睛微眯,春风散落眉鬓发。
“小子,师承何门?”无声无息,少年边上蹲了个小老头,精瘦,下颚胡尖翘,目光贼亮,顺手牵了块桂花糯米糕,嘴巴开合,胡尖一抖一翘。
少年一愣,颇为不解。
小老头一哼,拍了拍手上残渣,又拿了一块,眼珠骨碌一转,又问。
“你这把刀,有特色。”
“家师所赠。”
“哦。”小老头听他来了这么一句,自然得将少年手中的油纸包捧了过来。
少年懵了。
“大爷,不是,您抢我糕做甚。”言下之意“想吃自个儿买,蹭吃呢?”
小老头挤眉弄眼,清清嗓儿。
“你师父,江道龄?”
少年人结结实实怔住了。
恰此时,评弹辽辽唱了起来。
《少年》柒
“呵,老夫免贵姓江。”
少年略有迟疑,心下暗忖‘凭一把刀而已…’思虑方寸道:“…天下姓江如河中鲤。”
小老头直接怼了句。
“老子江道严,同他江道龄,本家同辈!”
少年眼睛微眯,上下扫了小老头一眼“……您老出息。”
‘暗讽他学艺不精,做个登记小生?还是为了几块糕?’身著粗布靛蓝衫,衫上渗油渍,袖口落参差,江道严摸了摸胡尖,颇为不解。
“呵,小子你可知内情否?”江道严忽然沉声道。
“这武林大比水深的很,听我一句劝,莫要去了,于你有害而无益。”
言罢,便如同来时般离去。
石桥旧痕斑驳,评弹声未落,桂花糯米残香,暂停留。可惜也,少年意气解方愁,又何必顾,临别江岸古渡头。
“水不深不趟,江不宽不踏。”少年起身,脚步轻提,雁过无痕,石上转瞬无人。
春风依旧,水拍石岸,沙洲青苇。
《少年》番外
“师父父!岁朝您老怎么还关房里呢!”
小小团子,瓷白,眼底藏星光,挥着小拳头,“哐当,哐当”砸着木门。
深山冬竹语,屋檐冰凌挂,门前石缸水为花。
“还能做甚,睡觉!”木门依旧不开。
“师父父睡觉又为何要点烛?”
“呲拉”门开了。
一只枯手伸了出来,手掌拿着一物,带风就往团子招呼。
团子怕也不怕,咧嘴笑眯眯伸手相迎。
手风临时收力,把一红包拍了团子手里。“给,压岁钱,垫枕头底下。”
门又关了,师父全程没漏半张脸。
谁知团子转身便坐在石阶上,咧了咧嘴,开始嚎,肩膀一抽一抽,中气十足,可惜眼里没有半滴泪,全程干嚎。
门又开了。
一双枯手伸手便把团子薅了进去。
“……乖。”
团子把嘴闭得紧紧的,眼睛亮晶晶,抱着老人腿不肯松手,小脸憋的熥红。
“……”
老人把团子提溜上了床,盖了床破棉絮被。
被下拱了拱,伸出个小脑袋,露着缺了一颗牙的小嘴嘿嘿笑,末了,翻身把红包塞进了枕头底下,一脸满足的闭上眼。
烛光灭了,老人坐在窗下,手执浅盏,盏中含酒,抬首望着烟花璀璨的夜空。
《少年》捌
少年夜寻一坛松针竹叶酒,付钱买下,沿途步行,提酒进了客栈顶层,闭门紧紧,转身开窗任月色徜徉,辙便落座,起封倒酒。
倾之,酒液色若半落远山青,品之,其味始隐后浮,始觉身端入竹林,后觉身卧古松旁,酒香四溢,令人闻之便觉舌生津而口存甘。
少年浅尝辄止,举杯怅然若失,喃喃:
“酒逢知己才可饮,一人饮酒趣味失。有愁方饮杯中酒,无愁饮酒不堪行。”
“知己……茫茫江湖水深,四舍而五入,无人。”少年安杯置案几,翻窗径直上屋檐。
微醺风醉微醺人。少年坐屋脊,持酒一碟细品。夜风习习,催人沉眠,转头欲使风迎面,不料却被吓了一跳。
不远屋脊处,一双眼睛随他动作睨了过来 ,眼借月色,明亮如剑出鞘时的剑光。
少年眯眼,借着月色打量对方。一身黑衣,墨发凭簪一绾,手端酒蛊,一手握紧了了剑柄。
对方也在打量他。身形消瘦,背很直,头上挽了个逍遥巾——像个书生。
《少年》玖
二人间隔了重叠起伏的屋檐,檐下巷中,灯火明烁,小贩吆喝,黎民笑语,烟火升腾。
热闹使人心热络,喧哗使人间鲜活。
少年施施然行了个礼,眸中带笑,比了比手势,邀其前来同坐。
对面人虽略有迟疑,却也放下酒蛊,脚步轻点,掠脊来此屋檐,神色带了丝戒备,手按在剑柄未曾松懈。
风吹其衣袂起伏。
“在下沈言,可同饮酒否?”少年眯眼而笑,拍了拍身边酒坛,坛旁配两白瓷碗。
“在下顾景,然也。”顾景眼中瞳孔微缩,心下思忖若记忆无错,这坛酒……方才未曾在此。
沈言眉浅,青如远山,挑眉三分,眼若波澜。
“想知道啊,陪我喝酒告诉你便是。”
顾景再无迟疑,撩衣襟坐下。
酒封一启,酒香清冽,带竹叶白露,松针青雾,渐缠渐绵,行近行远。
酒液入瓷碗,沈言浅咂,顾景慢品。
酒过三巡,醉意阑珊。
同餐使情深,饮酒令友亲。
“酒…不错。酒已尽,那答案呢?”
“拿过来的呗!”沈言醉了,眼中清明消澹。
“不信。”顾景扶了扶西斜的人。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少年》拾
沈言正了正身子,抬手一挥,手中多了枝玉簪,玉簪仅作簪之用,无雕无刻,古且朴。
“快到极处,取物未移。”
言罢,沈言面带歉意,把玉簪递还了对方。
顾景接过,一笑了之,行交友礼。
“在下顾景字思南,烟景之景,相思之思,南北之南。”
“在下沈言字归泽,言语言,归家归,泽水泽。”
相视一笑,定为莫逆之交,秉烛夜谈,彻夜未消。
初阳露荷尖,杨柳青青黄莺啼。
“思南兄,比试台见。”
“然也,到时一较高下。”
二人相视而笑,转身离去。
“琛华,咱们可不参此事多年,又何必多生事端?前去观评一事,甚为不妥!”
“甫之稍安,暂且听我一句。”琛华白发已苍苍,端茶品茗,神态安详。
“咱俩可还有几年可活?”
“少则三年,多则五年。”
“你可看到那把刀了?”
“自然。”
“你在意人生毫末之端吗?”
“并未。”
“还记得所定之谋吗?”
“常记心下,时刻不能忘。”
“那又为何不妥了?”
“可惜了。”
甫之抬手喝了一口茶,一言不发。
《少年》拾壹
至终比之日。
天光沆荡,长烟一空,比武台青石垒,四围叠山,古槐木柍立,台下人不绝,赌坊吆喝,树中有应,人言絮絮,私语嗡嗡。
台上二人对言。
“思南兄,始至之日,犹未识,于今朝已成莫逆,故此一战,定倾全力。”沈言著白青衣,戴逍遥巾负重刀,垂远山眉,抬手作揖。
“甚好,求之而不得。归泽,相识相知,所谓友者,不顾虑成败,又何必藏拙。”顾景一袭墨衣,玉簪束发,长剑在侧。
书生负刀与君子行剑,相视一笑。
昨夜星辰下,棋盘灯语边。
“江湖人总谈,‘南派思南剑如水,北派归泽刀夺命。’甫之,观战日久,尔欲谁胜?”
“…思南罢。”
“为何?”
“琛华兄不觉,归泽之刀,杀伐气过重?”
“与其表不一。”
“应挫其锐,消其戾气才好。思南剑光所及,行于所当行,止于不可不止,恰有分寸,江湖人择他为首,最为合适,况其呼声最高,响应之人亦可助我辈一臂之力。”
“江湖消澹,若无机遇,迟早之事,又何必顾虑如此?想当年我辈风姿,早已离去,仅剩此些汲汲之辈。”琛华望茶中白发,发晶莹映茶汤一线,徐徐道。“当年你独创绣花神针,我领悟借扇之术,临北派承袭撼梧剑法,又有子弟自立淮江一门,凭竹笛挣得一席之地。仗万丈豪情,借天纵之姿,杰士纷出,比创万道,当时盛况,道尽不可。如今往者早已无人识,老友或隐于深山,或亡于命途。有心者推波助澜,无心者懵懵跳下,如今江湖,还不如灭了。”
甫之不觉怅然:“你当年,只身一人入了深不可测的千机堂,生生刻下了传承,留了几分亲传的骨血,后又经后生们发扬,流传天下。你这一人独创的旁门左道,倒成了气候,天下之人,俱皆奉为圭臬,认你为当代宗师。你这功夫,不必儿时苦练,亦可修得大成。可你这一身功力,又怎会少了断筋伐骨之痛呢。真正的正道武功,偏偏要千金百锻般的淬炼,水击锐石般的念头,刻下一股灭天济世入了筋骨,方可大成,只可惜尽见得了你少年成名,看不清血泪茫茫。这天下人,都不是傻的,分的清利弊,却不知底细,自是知道该选什么。只要这世道有人,便离不开这名利二字,人之所在,自有纷争。天下安逸太久了,温吞的日子磨尽了那股睥睨之气,剩下一副骨架残苟延喘,天变了,人心变了。”
“取近而舍远,一洛尘苍苍,近者失美景,远者为人弃。”
《少年》拾贰
甫之老爷子默然不语,泛黄矜领,古旧长衣,颈近刀疤笔直而凛冽,手布满细碎伤疤与硬茧,连着指骨都扭曲成了可怖的弧度,抚上了粗制滥造的茶杯。
俄而,琛华握紧平滑扇骨道:“南北二派纷争,南派顾景借湛平剑,水天一清剑谱,守南擂台,剑如水,弱之胜强,柔之胜刚,行于可当行,止于不可不止,端雅方正,君子风范。知否?顾景乃岷南顾家家主长子,品性已是难得,才能更是举世无两,岷南顾家短短几年间成南北世家,仰赖其能久矣,时人言顾家现任家主赋闲,日日攀名山,拜名寺,也不无道理。而次子顾鸿与世无争,无意家主之位,偏好茶鸟,辟百亩茶园,养稀世之鸟,于此一道,浸淫已久。顾景担重任,曾跪在祠堂,面列祖列宗,应下老家主,大比过后,永不习剑。”
琛华顿了顿,“北派沈言,以瑕谪刀,出刀则见血,似夺命而来,奈刀法精绝,至今无一人亡故,战到第七天,无人上台攻擂,不知其底细。”
少顷自嘲大笑,万般心酸“可那刀为我故人之刀!刀法却非故人之法!”言罢,咳嗽声竭,若老木枯朽摧枝。
闻此,甫之缓缓抬头,只看向已相识一甲子的老友。老友鹤发童颜,一袭广袖长裾,百八十年前的式样,穿到了今日。犹记当年,清贵人家子弟逃离了高墙深院,步入江湖,一身孤胆,以扇为兵,匆匆几十年,再荣贵的世家也禁不住这岁月蹉跎,细数当年繁华,于彼于己,只剩了这一袭广袖长裾,依旧是少年人的装束,而人却早已落了满头霜发。
潇潇且瑟瑟,年比一年长,知己早离,余其独活。
《少年》拾叁
良久,琛华将白子掷入了天元。
“温水较热汤更甚,一厢情愿最为可悲。”
“琛华兄欲沈言胜?”
棋落铮铮然,子声不乱迭序然。
“太平则安,治乱则险。”言罢,一子已落,黑龙筋骨俱断。
先下天元,实莽之又莽;巧设连环,末一子定输赢。
“破。”
与会山端,“琛华兄,思南出剑了。”
“嗯。”
顾景持剑向前,挥出一极其平易的剑招,沈言借剑尖一跃,破空击流,挥刀向下,顾景以剑对上了沈言的刀,二者交斗,台上气息陡然凛冽,未几,沈言后退一步。
千道万道,砯然相击。
硿——,刀伐剑格传来惊天一声,二人同时后退,沈言一笑,转瞬间,顾景只见刀风又迎面而来,夹带着浓厚的戾气与血腥气,不禁心下一滞,千钧一发却转身一击,反身起势 ,脚踏六丈弓步,以一剑化万剑,水天一清九九八十一道剑招,被他以剑息凝合至一招,径直扫去,衣袂纷飞,额发乱舞,兀得金石碰撞之音破风而现,顾景附而又搅,连另一剑招,似涛如潮,绵而不断,沈言以刀架之,躬身合步,斩灭其势,拨乱其气,压而破其招。
二人争斗,不灭未休,至夕阳西落,群星毕现,又光浮露气,鸡鸣破晓。
顾景以退为进,恰古寺晨种,哐然入耳,俄而心动神合,万华归一,折而前驱,去剑招八十一,立步由下向上一划,剑中含了筋骨,更藏一线禅意,如泽如江。
沈言合目,刀无言,曾锻进了仇,淬入了恨,杂入了不甘,人有情刀却无情,刀风猎猎,瞬时入境。
用刀,要有一股狠劲,睥睨无双,气势凌厉如劈洪,存力拔千钧之力。
沈言刀锋对上了顾景剑首。
后世传言,正是:
刀风激荡三十年,一剑化水欲齐天。
《少年》拾肆
刀剑相搏,行迹八方。
“琛华兄,这沈言的手劲,貌似…不足?”
“莫急,待看而言。”琛华老眼中闪了一线光,眼虽混浊,光却闪烁。
哐当——,瑕谪刀已被挑落一旁,激起扬尘。
顾景却顿止,只因一无华玉簪抵到了他命脉,仅差纤厘便可杀人。
“…归泽,你留得这手,可真惊煞我也。”言毕收剑入剑鞘。
沈言远山眉一挑,欲将玉簪插入顾景墨发中,顾景抬手拒,言:“赠你了。”言罢一笑,风光霁月,君子无两。
沈言不推辞,收簪入袖。
“师父自幼对我言:‘无路之际,身法一而刀法二。’思南兄剑法胜我,身法只是略逊我一筹,我仅讨了个巧罢了,不如…”
恍然,沈言侧头,望向山壁刻字,目中一片迷茫。
顾景欲言又止。
沈言回过神来,面色如常,掩饰一笑,道:“你说赌坊,赚了还是赔了”
‘改日再战’这个约定太过艰难与郑重,无论顾景还是沈言,谁都给不起,便索性不说,遮掩了满心惋惜,叹一句无常,又恍若满不在乎,顾左右而言他。
江南赌坊之首——九回坊,一片愁云惨淡,原因无他,自然是赔惨了。
伙计玩弄着缸中敛财的王八,生无可恋与缸底王八大眼瞪小眼,嘘声道:“王二郎,那公子可真有眼光,咱店家底都配上鸟,你说咱咋没这么个好运气呢?”王八不会说话,一个劲哼哧哼哧往上爬,尖爪扣得缸壁呲啦呲啦,盖过了房主噼里啪啦打算盘的怨气声。
伙计长叹,蹲下装死。
“沈言?”
沈言负刀,低头行路,听见人叫他名字,便抬头。
来者笑得春风荡漾,肤若白槐,眼角上挑,眼如琥珀融光,鹅黄里衣,柳青外衣,衣衫上暗绣鹤纹流云。
《少年》拾伍
浅寐晚风,长街角桂花糯米糕清甜软糯的香气带一缕蒸笼雾气随风升腾,伴水乡湿润气,浸漫骨骼。
沈言不解,眉羽间带了丝戒备。
那人不知从何掏出把折扇,顺溜挥开,上书:忧乐天下岁寒心。
“不知?大比完可得授职,封朝廷命官,掌天下武林事。”
言罢,风涌,轻佻笑,鹤纹衣,手抵下颚,一脸玩味,眼角上挑璀璨光,端得是风流无双。
“想当官吗?不…要当官吗?”
沈言低头隐在屋檐下,夕阳醉人,留荫却深,遮盖了沈言面容,使人难猜意图。
良久,沈言笑着抬头说:“当然。”
“廿七辰时,县令府,勿忘。”
那人转身离去,将扇一合,沈言一瞬之间望见了扇后,瞳孔微缩。
扇前:忧乐天下岁寒心,扇后:举刀杀尽挡路人。
沈言忽然笑了,可眼中无半分喜意,手掌虚虚握着,抓住了什么,又没抓住什么,刀负身后,很沉,衣衫却轻,烟蓝衣摆随风动。
叮——,不知谁家檐下风铃响得既悠长又漫长,而蓝灰翎鸟披一身绒羽归南山。
《少年》拾陆
疾雨瓢泼,雷鸣鼟鼟,白匹如练,烁闪长光。
沈言藩篱坠满白雨沥沥,灰衣沾雨,长剑染血,青砖蜿蜒若龙,血腥气奔腾。
半晌,沈言拿起烛前信笺,眼睛微眯,借雷光扫视,哂然一笑,轻语道:“相识不过戏一场,于君于我两皆忘。”遂罢,翻窗离去。
次日,顾家家主身死之事满城风雨。
次年,顾家势败如山倒,朝廷借旧事抄其家,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同年,沈言入朝廷,平步青云一朝直上,赐美人,赏黄金千两。
《少年》拾柒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沈府门前车马如流。
入夜,喧哗渐消,露起空朦。
沈言手提一盏萤灯,着一身缎白蜀锦,披了件竹青外裳,面目儒雅,眉如远山,并未束发而任其流淌。
少顷,石阶已尽,二层小楼亭亭入目。于是越堂而入,拾级而上,墨燕啄高枝南天竺屏风映入眼帘。
一清丽之声从容唤道:“沈郎。”
“临青,不必扰我。”沈言转身燃起红烛,自顾行至檀木桌前直身执笔而书。
“唉,可怜我小女子才入门几天不到,沈郎竟已如此冷落人家。”屏风后女子眉纤,眸子有神,肤白细腻,朱痣点眉心,若白花盛一滴离人血泪,自是清丽无双,本为佳人,此刻泫然欲泣,以袖遮面。
“你本无心于我,又何必娇柔做作。”
“小女子可心疼沈郎得紧,怕得沈郎有一点闪失。”
“非也真心。”沈言落笔,笔下墨字铁画银钩,字字如镌。
女子嗤笑起身,转出屏风,玉手纤纤抚上右腕檀珠。
“世人皆言沈言一介武夫,凭一身好刀法入朝廷,目不识丁,可奴家看来……却非如此。”言未落,手已抚上沈言侧脸。
沈言笔未颤,字未乱,言:“……自重。”
“人倒无趣。”
临青双手搭上沈言双肩,朱唇半启,吐气如兰,附耳低言“得当今圣上如此重用,不过是在用一把杀人的刀罢了,若是……持刀不住,自该招杀身之祸。你如此明目张胆,可不怕奴家说出去?”
沈言低声一笑“你不会。”
“为何?”
“直觉。”
临青笑着应到“也是服气。”便自顾自的上床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