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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梨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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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园后台。红木梳妆台前,颜先生执笔勾勒红妆,小颜玉抱着爷爷的盔头乖巧地站在一旁。
颜先生边描眉化妆,边说着话,“别学你爸那个没用的东西,满身的铜臭味!”
颜玉是从小跟着爷爷生活,记事起,奶奶就是那块木牌,爷爷演出时总得带上,木牌被安安稳稳地放在后台一角。
爷爷当年可算是个名角了,回眸一笑百媚生这句话用在爷爷身上一点都不过分,当年方圆好几里的人家可都是爷爷的戏迷,爷爷一开腔便没有舍得移开眼的人。
听闻奶奶便是这是这样被爷爷迷住的,那时候奶奶的娘家也是当地数一数二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奶奶当年还是和娘家断了关系,才嫁给了爷爷,所谓是千金小姐跟着戏子私了奔,也算是一个耐人回味的爱情故事。
奶奶持家有道,我颜家才得以有了今日的根基,父亲的营商头脑怕不也是遗传了奶奶的良好基因。但爷爷家时代传承曲艺,爷爷绝不能让这时代家业断在自己手上。颜玉从未见过大伯,也是从爷爷的老戏迷口中听来的一二。
传闻大伯天赋异禀,深得爷爷喜爱,只可惜天妒英才,大伯生了一场重病便是去了,那时候,父亲已经在外经商,而且父亲从来志不在戏曲,断不会回来继承衣钵的。
巧的是大伯走的那年,颜玉便出世了,爷爷几乎抢似的,把我抢到了身边。
之后的日日夜夜,我便是随着爷爷,在红台上摸爬滚打。爷爷在红台上是个挥袖则是风情的角儿,可在我面前却是个严厉的老头。凡事都要一板一眼、规规矩矩的,好不严苛。可归根结底,他是我的亲爷爷,他把他毕生所学毫无保留的给了我。
爷爷已经不上台好些年了,原因是,身体条件不容许了。今日鲜有的重新戴上了盔头,是为了给老友送行。
今日葬礼上来了好些人,都是在各自领域鼎鼎有名的大家,西去的那位也是一位颇有地位的人物,爷爷的故友。可见感情是极好的,不然爷爷也不会,带着戏班子,坐上了一辈子没坐过的飞机赶过来。
看爷爷的戏,颜玉总是最认真的,连旁边的椅子上多了个人,也毫无察觉。
“小妹妹,看你不过五六岁的样子,怎么喜欢这么古板的东西?”
颜玉转头看一眼身旁这个穿着褂子,蓄着长生辫的小哥哥。颜玉是不会与人打交道的,毕竟她终日不是和爷爷说话,就是和爷爷说话。所以也不知要回应些什么,文邹邹地蹦出句,“见过公子。”就转回去接着看戏了。
姜南愣在原地,这小姑娘莫不是穿越来的吧?
管她哪来的,生得如此好看的小姑娘,不多看两眼就亏了。
回到颜家老宅已经好些天了,爷爷的身体还是没有恢复回来,颜玉想给父亲拨个电话却被爷爷拦了下来,“叫他回来有什么用!”
颜玉心想,爷爷还真是个嘴硬的老头子。嘴里说着父亲不孝子、不孝子吧,哪回过年不是早早打扫好房间,准备好一桌菜等父亲回来的嘛。
“你随我来。”爷爷捂嘴咳了两声,带着颜玉望藏音阁走。藏音阁是存放颜家祖祖辈辈戏服家伙的地方。
“这些都是祖辈传下来的东西,你可要帮我好好守着,传下去。”
“爷爷?”兴许是戏听得多了,看的人事也就多了,颜玉比寻常孩子懂事许多,她觉得爷爷像是在交代着什么。
“丫头,来。”爷爷牵起颜玉的手,走到一个木盒子前。盒子是新做的,还泛着油光。
爷爷打开盒子,“这是我给你新做的盔头,你成年后就可以用了。喜欢吗?”你带上它肯定好看,可惜我好像等不到,看不到你带上它的那日了。“爷爷教你的你可还都记得。”
“嗯。”颜玉用力点头。
“爷爷的录像带,你切记每日看,不可一日不练功。”
“好。“颜玉哭着点头。
颜玉的扮相向来都是爷爷一手操办的。带好特制的小盔头,爷爷捏了捏颜玉的小脸蛋,“走,上台,给爷爷唱一段。”
“好。”颜玉听话地转身走上台。
小小的身影,在红台上显得特别弱不禁风,却是一板一眼,毫无差错的演绎着一出戏,倒有些爷爷当年的风姿。
爷爷坐在底下,回想着这辈子的年年月月,那些年台下的人来来往往,一直都在的就只有他的妻了。那个一盏茶就能从头听到尾,从春坐到冬的姑娘,成了他的妻。娇娇啊,你看我们的孙女是不是长得像你啊,娇娇,我来了。
嗒——
爷爷不离手的扇子落在了地上,面上像是睡着了一般,平静和蔼。爷爷眼角闪烁的似是泪珠,怀里还稳稳地抱着奶奶的牌子。
爷爷说过,一旦开腔,就要唱到曲终。这是规矩,刀枪临头也如此。
当年大伯走的时候,爷爷的身子就日日渐衰,终究是灯枯油尽,撒手人寰。
父亲从城里赶了回来,为爷爷料理后事。
爷爷这一生为戏而生,走的时候也是听着戏走的。
葬礼上,小颜玉为爷爷唱了最后一曲,爷爷新送的盔头还戴不上,被安安稳稳地放在台中。
姜南跟在师父身后,看着这个戴着小盔头,浓妆掩面不知悲喜的小丫头在台上衣袖翩翩。距离上回见面只不过半年,她看着怎么又老成了不少,叫人看着心疼。
“唉,这么小的孩子,也是不容易啊。”师父摇摇头。
拖着爷爷给的家当,小颜玉跟着颜父颜母回了家。
车子后排的座位上,除了颜玉,还坐了个男孩,比颜玉大许多,十岁的模样,是颜玉的哥哥,颜磊。
葬礼这些天,颜玉大都把自己闷在藏音阁里,谁都不见。
颜玉和她这个哥哥也没有机会好好说话。
而且从前年年过年的时候,父母都不曾把他一道带回来过,颜玉虽知道这么个哥哥存在,却还是,第一次见面。
回来这些天,颜玉一日也没能闲着,随着父亲四处见人。
这羊城四处,无人不知道,颜氏的千金回来了!
这日,颜父带着小颜玉来看新建的商城。颜父抱着颜玉走在前头,颜磊紧跟在身后,后头还跟了一众人马。
“丫头你看,这是爸爸给你打的江山,以后就都是你的啦!”颜父一脸喜悦的给颜玉指着这,指着那。
颜玉不动神色的观察着四周,颜磊面色如常还是冷冰冰的。
颜磊自打进颜家的第一天起,就被灌输了一个观念,他这辈子是为妹妹而活得,一切都要以妹妹为中心。
每年春节,父母总是兴高采烈地拿上最好的东西去见妹妹,把他一人留在那空荡荡的房子里。
这日,也不知是什么鬼使神差,颜磊竟推了颜玉一把。
小丫头骨碌碌的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一阵天旋地转后,疼痛袭来,颜玉抬手拂过火辣辣的额头,小手上染上了血红。
颜母闻声赶来,只看到自己的宝贝女儿衣衫染血的躺在地上,楼梯上的颜磊目瞪口呆的站着。
他只是想吓唬吓唬她,怎么,怎么就滚了下去了呢?
“妈妈,我没事。”
“这哪里像没事!”颜母慌慌张张,抱起颜玉就往医院赶去。
颜磊蹲在地上,看着台阶,台阶上还有小颜玉留下的血迹。
颜父忙于颜氏集团事务,颜磊又被勒令不能去看颜玉,守在医院的就只有颜母了。
颜母去医院饭堂打午饭,一时间,病房里只剩下颜玉一个人。
颜玉坐在床上,小小一只的,抬着头看病房里电视上播放着的爷爷生前的戏曲影片。小颜玉摇头晃脑地,嘴里还哼着调。
颜磊是偷偷溜过来的,局促的站在病房门口。
颜玉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也望着他。
两个小孩,大眼瞪着小眼,僵持了一会儿。
“哥哥,你怎么不来坐?”颜玉向颜磊招手。
颜磊僵硬地走过去,僵硬地坐下。
颜玉拿起床头的苹果和小刀,磕磕绊绊地把苹果削的是坑坑巴巴。“今天的苹果很甜,哥哥要不要尝一尝?”颜玉把削好的苹果递到颜磊面前。
颜磊接过苹果,一直低着头,看着苹果。
然后又是无话,只有电视里的戏曲还在播着。
这时,突然听到了颜母在和护士站的护士们打招呼的声音。
颜磊立刻起身,抱着苹果溜出了病房。
颜玉看着颜磊慌忙跑出去,又低头看看那张空落落的凳子。
颜磊抱着苹果回了家,苹果已经锈黄了,不能吃了。
颜磊还是如获至宝般看着那个苹果。
他很嫉妒颜玉,因为她是颜家的人,可以从小锦衣玉食,有父母疼爱,而他颜磊是孤儿院的孩子,无依无靠。所以,他不喜欢颜玉。
可是颜玉什么都没做啊。她的爷爷也没了,她突然要搬到这里来生活,他也很孤单吧。她还软糯糯地叫他哥哥,给他削苹果。
我怎么能推她呢?她对我这么好。
颜磊这一推,算是欠她了,这一欠他怕是就要还一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