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莲孽火》思而后行

1、第一章

　　李府大清早便遣人挂了红绸缎铺了红毯挂了红绣球，府内一派喜气，李靖宴请了全陈塘关的百姓，庆祝三子哪吒的诞生。陈塘关的百姓皆携了贺礼前来，一时间，府内热闹非凡。
　　自然，李靖于喜中感到几分担忧，殷氏怀此胎用了三年六月，据仙人所说肚中所孕育的是灵珠转世，也不知这灵珠性情如何。
　　伴随着殷氏几声痛苦的哀吟，几道淡红色的光芒便映入眼帘，李靖急忙推门而入，却见一颗长了眼睛的肉球咕噜噜地滚下床，立于一旁的侍女脸色惊恐：“李……李大人。”
　　李靖盯着这肉球发怔，隔了半晌伸出手去将他抓到怀里，这球肉乎乎的，仔细一看倒也挺讨喜，也罢，既然是灵珠转世总该有些特别的地方，作为父亲，他必定会好好照顾。
　　不料肉球鄙夷地瞥了眼李靖，竟生出了手足从他怀里跳到地面，发了狂一般放出滔天烈火。正于宴席中谈笑风生的百姓见了此状纷纷慌了神，连滚带爬地离开了李府。
　　“呼~”矮矮肉肉的小子见四处着了火还挺高兴，端坐在地上长舒了口气。李靖从后方匆匆赶来，拎起这灵珠蹙眉看向站在一旁的太乙真人：“仙人，这当真是能庇佑四方的灵珠么？”
　　太乙真人神色发窘道：“这……我当时看守灵珠时醉了酒便让他人将灵珠抢了去，因此留下来的是魔珠……而我当时糊涂并未阻止魔珠降世，才酿成此等后果。不过李大人不必担心，我必然尽我所能，带他修身养性，去除戾气。”
　　李靖与殷氏商讨一番，便决定为孩子取名为哪吒。纵然这孩子是魔珠转世，他们也依旧狠不下心抛弃。
　　“哪吒也许生性顽劣，但或许经过日后的管教，他能慢慢转变也说不定呢。”殷氏温婉地抚上怀中幼童的碎发，她平日里忙着降妖除魔也算是给他积了德，希望他能平安长大。
　　日子依旧在平淡和琐碎之中慢悠悠地过，哪吒很快能下地走路了，肉嘟嘟的小脸却写着不耐烦。
　　“我说你们俩，成天在这看着我多没意思，不如放小爷我出去走走，你俩也能休息片刻。”哪吒在屋子里转了又转终归觉得无趣，便走到那两个看守小妖精面前劝道。
　　“这可不行！李靖大人吩咐了不能让三太子独自出行，我们怎敢违抗指令？”小妖精看到哪吒眸中的怒意，声音微颤。
　　嘁——哪吒不甘心地插着裤兜，撇着嘴闷哼一声，不过就是两个成了精的破铜片儿，哪来那么多事儿！且待他来个声东击西，偷偷溜出去。
　　于是拾起脚边的小石块朝着那铜片儿头上咚地扔过去，随即躲到门后面，那铜片似是有些急了，朝着另一片扑过去，顿时两个小妖精便扭打成一团。
　　笨蛋——哪吒暗自嘲笑了声，便掀开法帘悠然地走了出去。无论在哪待久了多少会觉得烦闷，又何况将他困顿在一个小屋子里。
　　哪吒揣着几枚铜钱缓缓走着，他在府上吃的那些东西虽然味道不错，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现今来到了街上，总得买些东西换换口味。
　　而很快他找到了不一样的东西——白发老头正站在街头举着竹竿，竹竿顶头有一串串红色的东西，一群幼童正围着他转。
　　“喂，也给我来一个。”哪吒期待地将紧攒着的铜钱递给那老头，对方却吓得不轻，颤巍巍地开口道：“我再多给你两个，只求你别伤到我的孩子们。”
　　“哈？”哪吒瞪大眼睛看了看躲在老头身后的孩童们，不屑道，“小爷我跟他们斗什么，给我拿来便是了！”
　　老头慌张地点头直说“是”，取了两个糖葫芦塞到哪吒手里，神色委顿地看着他离去。哪吒行了几步回头再看，那群孩童连忙又躲到老头背后，满脸是惧怕。
　　他们到底是在怕什么？哪吒不甘愿地咬了口糖葫芦，虽然是酸酸甜甜味道不错，心中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娘！娘！”回到府上以后哪吒揣着糖葫芦直叫殷氏，打小时候就听管家说自己的母亲忙于斩妖除魔，因此不常能在府上见到她，只是他今日买到了好吃的东西，直想着要分给娘亲吃。
　　刚除完妖的殷氏正坐在院中大口饮茶，见到哪吒奔奔跳跳地跑来，心下欢喜，俯下身揉揉他头道：“今日你出去了？玩得开心么？”
　　“不开心，他们貌似很怕我，娘亲你把我关在这里，也不陪我玩……”哪吒委屈地噘嘴，转身别扭地将糖葫芦递给殷氏，“我今儿去街上逛，想买些吃的，结果那老头见了我还送我一个，我想着那么好吃的东西娘亲肯定也要吃，就给你带回来了。”
　　火热的天气让山楂上的糖微微化了，哪吒额头上满是汗珠，看样子是跑急了。
　　“吒儿，百姓们那是跟你不熟，所以才……和你捉迷藏呢。”殷氏见哪吒的委屈表情，不免有些自责，“等到娘亲不忙了就陪你踢毽子好不好？”
　　哪吒沉眸点点头，这句话他听了很多遍，只是日复一日的等待中他明白了一些道理，有些承诺兴许只是安慰，娘总有娘该做的事情。
　　“别骗我！”哪吒赌气地将糖葫芦塞到殷氏手里快跑着离开，反正要是他无聊了就继续溜出去，天下之大有趣的事物多的是，也不一定非要娘亲陪着玩。虽是这么想，哪吒的表情明显有些落寞。
　　“回来啦！”铜片儿见到哪吒回来眼里放光，“来来来，快进来，我们等你许久了，要是你再不回来，我们可要去领罪了。”
　　哪吒握紧了拳对准这啰嗦的铜片挥了挥，见到它脸上委委屈屈的小表情才松开手缓慢地踱步进了房屋。他轻巧地跳到床上，阖眼沉思。他从来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能踏出李府一步，而府内的丫鬟和士卒们见了他就转身而逃，而刚才陈塘关街巷里的百姓们见了他……竟也是同样表情。这……当真是在与他捉迷藏么。
　　“吒儿，来，吃晚饭。”殷氏轻推门而入，见到哪吒寂寥地躺着，眉心微蹙，“那个……你给娘买的糖葫芦很好吃！娘明天出去除妖的时候也给你带个好吃的东西回来如何！”
　　哪吒本不想动，只是听到殷氏这般安慰自己，原本闹别扭的心情忽然平缓了下来，便翻了个身跳下床，踮起脚尖接过殷氏手中的食物，闷声闷气地回了声：“谢谢娘。”
　　殷氏见到哪吒这副表情，便抱起他转了个圈：“好了吒儿，别生娘的气好不好？”
　　哪吒被殷氏抱着腾空打了个旋，心情便无端好起来：“我不生气，我吃饭！”说罢便大口吃起了饭菜。
　　饭后殷氏陪着哪吒聊了足足两个时辰，才放心灭了烛火悄然离去。
　　待到那关门声响起，黑暗之中孩童的身影随着清冷的月光轻晃，哪吒揉了揉眼站起身，搬起凳子走到窗前，轻轻一条，扒开窗望向屋外——那两个铜片儿睡得正欢！哼，要是下次他们敢拦自己，就去娘亲那儿告状！
　　于是拿起地上的铜把儿，轻轻一撩，那空气般的卷帘被掀开，哪吒点着脚尖溜出了李府。深夜的陈塘关安静至极，听不到一丝声响。哪吒懒散地翘着腿侧躺于屋脊之上，口中絮絮叨叨地念着：“夜半溜出府，只因心里堵。晃悠大半天，依旧无聊赖。”
　　夏夜不间断的蝉鸣声传入耳朵，直令人想睡去，哪吒不耐烦地端坐起身体，目光却被不远处的那抹湛蓝所吸引。那是什么？哪吒好奇心大起，便飞快地朝那头奔去。
　　原来是海！清凉的海风拂面，安抚着躁动的神经，哪吒舒坦地露出笑意，大大咧咧地向前走去。而那沙滩上正坐着一团白乎乎的东西，也不知到底是何物。
　　大半夜的，除了他应该没谁了吧。哪吒走近戳了戳，那白色袍子底下貌似藏着个活物，凉凉软软的，却也不说话。于是便没了耐心，一抬手揭开了白袍。
　　“你干什么？”稚嫩温润的声音响起，浅蓝色长发的孩童生气地夺过哪吒手里的白袍，好看的眸闪着泪。
　　“哈哈哈！小爷我那么无聊都不哭，单单被人揭开了袍子，又不是见不得人，你哭什么！”哪吒见到这孩童长得甚是好看，不由得与他开起玩笑。只不过他长得与常人不同，额头上还长着两个角，有些像树杈。
　　“我不是因为你夺走了我的袍子哭，我今天练功没练好，被师父训了。”孩童倒也不生气，认认真真地回答了哪吒的话，见这人盯着自己的龙角不放，不满地皱起眉头抬手掩住，“你干什么看我龙角。”
　　哪吒无所谓地耸耸肩，直言道：“因为好看啊，我从来没有见过别人也长龙角……你是龙！”哪吒感兴趣地抬手戳戳那龙角，冰凉冰凉的，并不像是假的。只是他成天都觉得好热，为什么这小龙那么凉？“那你练功练成了么？”
　　“练成了，但是师父说我还得继续练才能够——”孩童歪着头想了想，愣是想不出师父在他拜师那日语重心长地说了什么，便反问道，“你呢？为什么来到海边？”
　　“当然是因为小爷太无聊了。”哪吒见眼前人并不抗拒自己，情绪变得愉悦起来，“我呢平时在府上也没什么事情做，先前娘亲常叫我跟着一个胖老头练功，但我又生性顽皮，他们便想着先止住我好动的性子再让我练功夫。”
　　“原来如此，以后你若是觉得无聊可以来海边找我，但是我平日里忙着练功，许是不太能够长时间陪你。”孩童温顺地翘起嘴角，从兜里掏出一颗海螺，“这个给你，就当做是我们头一回见面的象征吧。以后你想要来找我，就吹响这个海螺，我会跃出海面与你交谈几句的。”
　　“你叫什么名字？”哪吒生平头一次被人赠送礼物，认真且感动地接过递来的海螺。
　　“我叫敖丙，你呢？”
　　“我叫哪吒！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哪吒开心地把海螺塞到裤兜里，咧嘴笑道，“那以后我来找你玩，你可不准和我捉迷藏。”
　　“当然不会，”敖丙披上白色袍子摆摆手道，“那我先走了，夜色已深，我再不回去的话，师父会上来催我的。”
　　“那你走吧，小爷我就回府上了。”哪吒揣着海螺暗自高兴，脸上却有些不甘。他看着敖丙渐渐化成龙体，瞪大了双眸，未曾想到他偶然溜出了府，竟然交到了龙族的朋友，只不过龙族算是妖么？在脑海里细细思索了一番，哪吒甩开这个念头。他可不管那到底是妖还是什么！不管是妖还是人皆有善恶，怎能凭借着种族去判定性子好坏？
　　想毕，哪吒便蹦跳着回李府去了。
　　“朋友……”钻入海里的小龙探出半个头，认真地凝视着哪吒离去的背影，什么叫做朋友？他从未听师父说过这个词，听得最多的都是“责任”之类，不过凭借他的理解，朋友大概是很重要的人吧。
　　你也是我很重要的人。第一个。敖丙想罢，抖抖龙尾便钻入了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