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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野牛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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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转眼时间就到了零九农历正月。送走不怎么景气的零八年,年末上海又出了那诸多诡异的爆炸事件,世间有几分人心惶惶。不过,这年还是得过。只是家家户户表面看着虽然掌灯结彩喜气洋洋,却多少还是有点粉饰太平的味道。
而张氏兄弟家里死了爹,年过得自然也很是惨淡。
大年夜这天,两人各携家眷,两个小家庭总共五口人,聚在父亲家对着父母两人的遗像摆了桌年夜饭。也算多亏了这桩丧事,一家人难得地团聚了一回。记得张扬张力十几年前刚进部里的时候,总是忙得连年夜饭都吃不上,不是一个去山沟沟里扛仪器了、就是另一个整天处理请了年假回家的领导没处理完的文件。如今他们自己也算是领导了,可是跟他们的爹不一样、两人都是事必躬亲的认真性格,到了年关也总是忙得抽不开身。
今天总算是团聚了一回,可是这年夜饭还是吃得愁云惨淡。
一张圆桌上,却坐不满一桌人。张扬在当中坐,左边是妻子陈圆和儿子张仪。右边是弟弟张力和他老婆温易寒。一家人无语进食。
八岁的张仪在自个儿妈怀里坐不住,更是受不了这一家子的低气压,扭着身子指着那旁的张力嘟囔:“我要跟哥哥坐一块儿!”
陈圆苦笑,那不是哥哥,是你叔叔。张力看看张扬,死板的脸上没啥表情,举着筷子机械地动着嘴不知在想些什么。于是对张仪眨眨眼,笑着招呼,来来,小仪过来坐吧。
张仪从妈妈身上爬下来,蹭到伯伯旁边,挤到了伯伯和爸爸的当中窝心地坐下。
小家伙一顺心了,话匣子就打了开来,一会儿哥哥这个这个,一会儿又哥哥那个那个,张力也不纠正他,该叫叔叔不该叫哥哥,如此饭桌上话题一开,气氛总算活跃了起来。只有张扬还是呆呆的,一脸魂不守舍状。
跟这么一个心不在焉的人同坐饭桌前,谁看了都挺在意。
张力尤其在意,想来就是从爸爸出事之后开始的,多半关键就是爸临终前的那句话。可是之后问了他几次,每次他都避而不谈,只是一个劲地摸袖扣。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还不知道他说谎时的那点小动作?难道老爸把保险箱密码告诉他了?可是张力敢肯定,就他老爸那种人,就算有保险箱,里面也只会装些罗盘筮签铜色子的算命家伙要不就是些所谓玄学秘术的陈年故纸而已。
这么想着,张力朝嫂子陈圆使了使眼色。
好不容易把饭吃得差不多了,温易寒站起来撂袖子说,你们看电视吧我来收拾。陈圆用胳膊肘推推张扬,抢了易寒手里的碗筷说,我跟你哥来收拾就行,你和张力俩就负责摆平我们家仪仪吧。
于是仪仪死缠着张力在客厅闹腾,这边夫妻两人到了厨房,陈圆问,你怎么了?张扬边卷起衬衫袖子边说,没什么,该是前一阵爸爸的事,累的。
“我知道爸的事来得突然,你面上不说,其实心里不好受。”张扬开着自来水哗啦哗啦,认真地洗着盘子。
“不好受……其实还好。真的只是之前爸的追悼会太累人了。”
陈圆想到上星期公公的追悼会,除了部里那几个和逝者差不多闹腾的爷爷辈同事,还来了不少名单上没有的人,衣着举止那叫一个三教九流,那叫一个鱼龙混杂。
的确是累人。
“……爸爸他自由自在了一辈子,就是那性子,连追悼会都那么热闹,其实也挺好。你也精神点吧。爸一定也希望我们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过年。”陈圆说着抢下张扬手里的盘子,说,你去外面跟仪仪他们一起玩去,刚才他吵着要去爷爷书房寻宝呢。
什么?!
客厅里张力被侄子勒着脖子威胁,说要他陪着去爷爷书房寻宝。
爸房里还不就是那些玩意么。什么都跟命啊格的扯上点关系,沙啦沙啦响的麦杆呀、凉凉的龟壳呀、花花绿绿的各种铜钱……小孩子好奇心重,那些东西自然是充满了吸引力。想当年,自己和哥哥两个还是小屁孩的时候,也被爸爸这么忽悠来忽悠去,唬得神乎其神,对爸爸崇拜得不得了。好在咱生活在社会主义的阳光下,接受了科学的现代化教育,才摆正了三观成了祖国现代化建设的有用之材……不过,这些都等大了再了解就行了,小仪还是小孩子嘛。
于是把小家伙架上脖子,穿过小院,去了爸的书房。
张老先生的书房在北暗房,只要是和那方面有关的东西,他就爱往房里弄,平日里就爱在里头捣鼓,这书房整个就是他老人家的小世界。
一进门,除了临窗的一面墙以外,其余三面都是书架,父亲藏书甚多,当年母亲在世时曾赐评——尽是杂书。从《周礼筮人记》到《易学偏史》,从《伏羲六十四卦方圆图注》到《解秘跳神》……这的确是没一本正经书。朝里就是张红木塌,母亲死后,父亲就几乎把起居搬来这间房,这张红木塌睡得比主卧那张床垫多得多。半个多月前,他也就是在这上头咽的气。
张力看到木塌想到父亲,到底还是免不了几分伤感。
一边小侄已经爬到爷爷的书桌椅子上,在抽屉里翻啊翻啊,翻得不亦乐乎。
想到自己哥俩以前也趴在这张光溜的黄花梨桌边绕着父亲讲故事,看父亲捣腾色子,在本子上写啊算的。
父亲直到临终前,还盯着这张桌子呢。想到后来的自己,因为嫌他老人家太神神叨叨,几乎没再来听他讲过故事,尤其是哥哥,以前听起故事来明明也是兴致勃勃的,但越读书越坚信爸爸的爱好是迷信活动,而受骗的自己很愚蠢,貌似那段时间受了很大的打击。
摸着温润的黄花梨桌面,心想,这张旧桌子倒还留着不少回忆在上面,没准父亲死前就是回忆起了那时候的事情呢。
旁边看着新鲜物什穷兴奋的侄子,怎么看怎么像当年的自己和哥哥啊。张力想着想着,内心不免有些愧疚,又有些悲伤,鼻头有点发酸。
在这种薄雾淡云的气氛中,张力口袋里的响起了愚蠢的手机铃声。
张力吸了吸鼻子,拍拍侄子的脑袋说,你要乖啊。然后走到屋外接通了电话。
电话是土地测绘局里打来的。说是又出事了。
年底的时候局里派出过一支四人组成的研究小队,上青海境内考察。到了西宁以后,就听说那边有座野牛山,原本难得一见的雪莲居然在山顶疯了一样地长。本来这次的任务只要起个晴早,带着仪器进山林,到半山腰的地方插上标杆,作好笔记,然后下山回家过年。结果队里有个刚毕业的姑娘,说是来都来了,要去山顶拍雪莲带回去给爹妈看看。队长是个好说话的大叔,他想,是啊,来都来了,那想去就去吧。不想这一去就没回来。
张力紧握着电话问,什么叫没回来?
这支科研小队的队长,是张力大学的学长,那姑娘又是他带出来的学生,最重要的是,安排这队出去的就是自己。因为受了学长的拜托,当时自己还近水楼台找了办公厅的大哥抄近路把批准的印章一路盖了下来,赶在年前把他们送了出去。
站在院子里,张力努力听完电话那头说明的情况,感觉越来越冷。
“你们进了爸的房间?小仪呢?”张扬只穿着件衬衫,慌张地跑过院子。看见张力一个人站在北房门口,不知在干嘛,就朝他喊。
却见对方好似没听见般一动没动,感觉有什么不对劲,走近了拍拍他肩膀,张力转过身,红着眼睛看着他说,哥,出事了。
“怎么了?”
“还记得去年年底我找你批的野牛山的案子么?”
“野牛山?”
“刚才电话来,说那里出了场莫名其妙的山难,我们院里师生四名……全没回来。”
张扬习惯性地推了下眼镜,迷茫地问道,莫名其妙的山难?
虽然怀疑对方是不是找错了重点,张力还是说了下去。
“据说是整座山的气候突然出现异常,造成山顶雪崩……哥哥?你怎么了?”
张扬单薄的身体在寒冷的空气里晃了两下,张力伸手扶了他一下。只听见对方嘴里在小声念叨什么。凑近了听,才听清楚。
“……昆仑山……出事了……”
张力摇了摇哥哥,我是说野牛山啊,当初还是你给批的通行证。
张扬低垂着脑袋,无力道:
“野牛山就是真正的昆仑山,众山之源群龙之首,文献史料中的昆仑山,神话故事里的昆仑山,现在……现在它出事了……它果然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