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奇铺》怪齐

3、钱柜童子 “老板，你

　　“老板，你这酒铺外面怎么会有一个乞丐，脏兮兮的，太影响心情了，你快去处理一下吧。”一个常来酒铺的客人向齐老板大声抱怨着。

　　话音刚落，酒铺里其他几个客人也随声附和起来：

　　“是啊，我之前也想说来着，没好意思说，那乞丐身上太臭了，熏得我差点儿不想进来。”

　　“关键是他还哭哭啼啼的，这人怕不是有精神病吧，会不会突然伤人啊，亲爱的我好害怕。”

　　“不怕不怕，有我在呢……”

　　齐老板闪身躲过突然投来的狗粮，心下也有些疑惑。

　　这间酒铺身处一条僻静小街的街角，不是什么繁华地段，平时往来人流并不多，周围也没有什么吃食店，乞丐无论是讨钱还是讨吃的，收成都不可能太好，所以过往的这些年来这条街上几乎没见过有乞丐坐守，这突然出现的乞丐到底是怎么回事，新手不了解行情吗？

　　夜过四更，微醺的客人们三三两两离去，店内终于冷清下来。

　　齐老板整理打扫完后，想起了客人们所说的话，来到门口左右观瞧，借着门檐上吊着的风灯昏黄的灯光，还真看见了乞丐。

　　酒铺门外右侧卧着一尊石金蟾，那乞丐正靠着石雕坐在地上，头发灰白蓬乱，身上的衣服早看不出颜色，裤脚碎成几缕布条，垂搭在瘦成骨状的脚踝上。

　　按理来讲，乞丐守着店门应该是等客人出门时乞讨一番，可是这乞丐却对齐老板推门的声音毫无反应，只不停地左右张望着，似乎在等着什么。

　　齐老板随着他的视线看了一圈，只见空荡荡的街道上夜色深沉，蚊蚋飞舞。

　　“老人家，要进来吃点东西吗？”齐老板出言招呼道。

　　乞丐浑身一震，猛地回头，看见是齐老板，神色满是失望，喃喃自语：“不对，不对，不是你，不是……”

　　一边说着，一边竟落泪下来，脸上的泥垢被泪水冲刷过，又被他拿手胡乱擦去，已成一团污糟。

　　齐老板有些头大，这要是不知道的人见着了，还以为他对那乞丐做了什么呢。

　　他想了想，转身进了屋子，不多时端出一个托盘，盘上满放着一堆吃食和一杯水，将托盘放在乞丐面前，然后一手扶地，在乞丐旁边坐了下来。

　　乞丐瞪大眼睛上下打量齐老板，活像见到了个怪物，他知道自己身上脏臭，平时路人避之不及，哪有人主动凑上来的，一时之间竟忘了伤心事，不再哭泣。

　　齐老板见状松了口气，温言相劝：“老人家，听说你在这坐了很久了，一定没吃晚饭吧，先吃点东西。”

　　乞丐这时也闻到了食物的香味，说实话他岂止没吃晚饭，实实在在已经饿了两天了，犹豫了片刻，见齐老板不像坏人，终于忍不住食欲狼吞虎咽起来。

　　待他吃得差不多了，齐老板终于有机会问出心中的疑惑：“老人家，这儿人少，讨不到什么东西的，你怎么上这儿来了？”

　　乞丐伸手去拿鸡腿的手突然停住了，飞速看了眼齐老板，随即将目光移向别处，口中嗫嚅：“我……我没事……”

　　齐老板也不继续追问，只静静地看着他。

　　乞丐面露难色，挣扎了会，咬牙开口道：“老板，你是个好人，我也不瞒你了，我来这儿其实是为了等人。”

　　“等谁？”

　　“等……一个小孩。”

　　“小孩？”

　　乞丐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凑到齐老板耳边低声道：“一个能让我发财的小孩。”

　　三天前，乞丐还是个普通的乞丐，每天早上被刺目的阳光照醒，从街边公园的座椅上醒来，拖着蛇皮口袋，端着叮咣作响的铁皮缸子，幽魂般穿行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寻找一个合适的落脚点，等待路人的善行。

　　他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虽然常常收到别人的冷眼和鄙夷，但是至少能活下去，有时候遇到几个大方的路人，就几天不用发愁了，倒也自在。他已经一大把年纪了，已经没了挣扎的心气，只等着混完剩下的日子，某天在晨露和虫鸣中安然离去，再等着被人发现埋葬，这就是他想象中最美好的未来了。

　　转变发生在三天前的晚上。

　　那天是他的幸运日。

　　白天遇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往他的铁皮缸子里扔了一张百元大钞，他难得找了家小店，饱饱的吃了一顿。

　　晚上往回走的时候迎面遇到一伙醉汉，几个人拉拉扯扯拦住了他，本以为是祸事，没想到那群人把剩下的两瓶酒全留给了他，还一个劲劝他干了，他推脱不过，连喝了两大口，那群人轰然叫好然后狂笑而去。他咂摸着口中的酒味，突然察觉已经很多年没尝过酒了，想着往事，不知不觉间他竟将两瓶酒全喝光了。

　　之后的记忆断断续续，他似乎在一条一条的街道上游荡了很久，有些是他平日经常去的，有些是他从未去过的。夜深露重，店铺已经全都关了门，路上也几乎没有人影，只有他肆意奔走着，这一刻似乎整座城市都属于他，再没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看他，没有人叫他滚开，这所有的街道都是他的家，他在巡视自己的家。

　　猛然间胸口一股情绪喷涌而出，他生平头一次大声嘶喊了出来，不再畏畏缩缩，不再将自己活成一团影子，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声音可以这么响亮。

　　“你怎么了？”

　　然后，他听见了有人对他说话。

　　是小孩的声音。

　　他四下张望，低头时正对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小孩就贴在他腿边站着。

　　他骇得退开两步，惊出了一身冷汗，这街上明明一个人都没有，小孩是怎么突然冒出来的？

　　“你怎么了？”小孩黑白分明的眼珠紧盯着他。

　　夜风一吹，他身上的汗越发冰凉，酒醒了些许，他突然发现这小孩穿得有点奇怪，头上戴着一顶上宽下窄的布帽，帽尖上缀着的小球往一侧歪垂着，一身红衣红裤，上身开襟的小罩衫上系着一条腰带，腰带上垂着一串铜钱，白生生的小手上也拎着一串铜钱。

　　“你是谁家的小孩？怎么大半夜跑外面来了，快回家找你爸妈去。”他不想惹上麻烦，不管这小孩有什么古怪，只要不跟他牵扯上关系就好。

　　“你怎么了？”小孩好像只会说这一句，并不理会他刚才的话，不依不饶地盯着他。

　　他心下叫苦，四处张望了下，这是一条偏僻的小街，他之前从来没来过，这一片都是老城区，老旧的居民楼掺杂着零零星星的店铺，平时甚少有人走动，绝不是什么好的乞讨地点。

　　此刻他们正在街角处，旁边有家酒铺，门口卧着一座石金蟾，门檐上吊着两盏风灯，门框旁边挂着一块木制的牌子，上面刻着个“酒”字，此时店门紧闭，里面漆黑一片，似乎已经打烊了。

　　酒劲又有些上头，他晃了晃脑袋，哄着孩子：“快回家吧，别被人拐走了，到时候就跟爷爷一样穷了，每天都得出来讨饭吃。”

　　小孩歪了歪头，突然咯咯笑了起来：“我不穷，我有钱的，可以给你。”

　　他也被逗笑了：“好孩子，爷爷不要，你留着自己买糖吃吧。”

　　小孩摇头，帽子上的小圆球跟着甩来甩去：“我不能用，只能给你用。”

　　他觉得这孩子太有意思了，又可爱又乖巧，忍不住逗了几句：“那你有多少钱啊，来给爷爷看看。”

　　小孩突然不笑了，神情异常严肃，一字一句地说道：“19、3、21、18、32、14、6，你记住这几个数字。”

　　说这句话时，声音似乎直接响在他脑子里，震耳欲聋，嗡嗡作响，他本就酒醉未醒，此刻只觉得一阵晕眩，再定神时，眼前已空无一人。

　　空旷的街道上，只有他独自伫立，旁边那两盏风灯微微摇晃，再无其他动静。

　　“看来我真的醉了。”他喃喃自语道，接着便倒在石金蟾旁昏昏睡去。

　　第二天日上三竿他才醒来，头疼欲裂，口干舌燥，踉踉跄跄离开了酒铺，找了个公园灌了一肚子自来水，这才稍微好受了点。

　　这时已经中午，他只觉得腹中饥饿，遵着本能昏昏沉沉地去到常去的街道讨要吃的。

　　路过几家小店时，突然听见店里的人正在大声讨论着几个数字，他浑身一机灵，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情。

　　此时想起来，那似乎是酒后的一个梦，荒谬离奇，但是却又异常真实。

　　他看了眼旁边的小店，是家福彩销售点，透明的店面玻璃上贴着大大的海报，罗列着各种彩票开奖数字和奖金数字，其中奖金额度最高的那串数字刺得他眼眶发热，旁边那六红一蓝七个数字就像一个魔咒，只要提前知道这七个数学，就可以拿到那么多钱。

　　他一边看着，一边心中冒出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小孩说的那几个数字难道是……

　　他仔细回想了下，却只想得起来其中6个数字，另外一个怎么都记不清了。

　　福彩店里出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人显然没中奖，面色不虞地推搡了他一下：“哪儿来的叫花子，挡门口坏我财运。”另一人春风满面，劝说了他几句，将他拉扯走了。

　　这种事情他早已遇到过很多次，之前从来不当回事，此时却无端心中火起，等他想起最后一个数字，哼……

　　整个一下午，他被这个想法缠绕得什么都做不了，找了个安静的角落使劲回想昨晚小孩说的那句话，然而人的记忆有时候是很调皮的，你越是用力回想，它越是躲得深远，最后他满脑子全是各种各样的数字，只觉得每个数字都像是小孩说过的。

　　眼看夕阳西下，彩票店快要关门了，明天就要开奖，再不买就来不及了。

　　他匆匆忙忙赶去店里，犹豫了很久，掏出怀中藏着的零钱，在店员和其他人异样的眼光中买了一张彩票。

　　攥着彩票出来后，他回到公园，将彩票贴身放好，心中忐忑不已。

　　其实他只有一个数字记不清，按理来说可以将每个数字都买一遍，但是那样就太贵了，他根本没那么多钱，就算买一半数字他也舍不得，而且他再三回想过后，感觉这个数字可能性最大，他似乎还能听见小孩喊出这个数字时的嗓音，应该就是它没错了！

　　一夜未眠。

　　第二天好不容易熬到开奖时间，他早早地守在彩票店门口，用手指戳着彩票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对着。

　　“没错，没错，没错，没错……”电视中蹦蹦跳跳的小球似乎被小孩的手拨弄过一般，号码和顺序都一致无二，他心中狂喜。

　　然后突然呆住。

　　第六个红球出现，他记不清的那个数字，终究还是记错了。

　　一等奖瞬间变三等奖，而三等奖，只有3000元。

　　对一个乞丐来说，3000元已经是一笔巨款。

　　可是他不甘心！本不应该是这样的！他本来可以拿到几百万的！

　　懊悔和自责吞噬着他的心，他五内俱焚，他嚎哭不已。

　　店里的店员还记得他，那个穿得破破烂烂还妄想一夜暴富的乞丐，果然没中奖吧。嗤笑了一声，店员继续忙自己的事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再回过神来，已经又来到了那个街角。

　　是了，在这里等着，没准那个小孩还会再出现。

　　抱着这个希望，他在酒铺门口守了下来，除了讨吃的，就一直呆在这儿，然而这两天却没再遇到过小孩。

　　“老板，那天晚上我就是在你家门口见着那小孩的，你要是认识他，知道他在哪儿，就带我再去见他一面吧，这次我肯定一个数字都不会忘记。”乞丐一脸期盼地看着齐老板说。

　　齐老板沉默了会，摇了摇头：“我住在这儿十多年了，从来没见过你说的小孩，你可能是做梦梦见的吧。”

　　乞丐面露失望：“也是，怎么会有这么离奇的事情，肯定是我喝醉做梦梦见的，唉，也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还能做到这样的梦……”

　　齐老板收好乞丐吃剩的东西，拿起托盘起身进了店里，回头再看了眼门口，乞丐摇摇晃晃起身，已经向远处走去了。

　　齐老板叹了口气，轻轻关上了店门。

　　乞丐遇见的小孩，叫钱柜童子，是一种怪，一种专门给人带来财富的怪。世间财富恒定，然而总有一些被人遗落，被人淡忘，这些遗失的财富会汇聚在钱柜童子手中。他们守着如山的财富，却从来不自己使用，而是等着有缘之人，当被有缘人遇到的时候，他们会将财富送上，这财富可能是现金，可能是金银珠宝，可能是一个机遇，也可能是别的。将财富送出之后，他们就会从此地消失，不再出现，直到在别处被下一个有缘之人遇见。

　　那乞丐能遇到钱柜童子，本是天大的幸运，却又在酒醉之后忘了钱柜童子给的提示，泼天财富只剩寥寥无几，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钱柜童子】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