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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姑获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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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醒过来。
周围没有了高墙,奥罗拉也不见了。
天空变成了黑红相间的模样。
他躺在那条河里面。
河水依旧流着,但是它已经变成了黑色。
淤泥浸染他的身体,麦桥慢慢超前走,尽量离开河流。
岸边是三角形的花束,枝茎是黑色,花朵是红色,没有叶子。
朝里面继续走,黑色的枯树一颗接着一颗,地上除了那些诡异的花朵还有羊的头骨。
脚下踩着滑烂的淤泥,里面渗着水,黑色的,恶臭到极点的水。
他走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尽头,那些花看似柔软然而割伤了他脸部的肌肤。
麦桥不经意用沾了淤泥的手去抹,细菌延伤口滋生,脸部又痒又痛。
很快它就肿大了。
他的手脚,脸部,衣服都弄湿弄脏了。
这里累了根本找不到地方歇脚,饿了也不会有实物可以填饱肚子。
他现在很绝望。
这么样一个环境,一个人都没有,压抑的氛围和疲劳到极点的身体都在提醒他,每往前走一步就会多一点迷茫。
迷迷糊糊之间。
一个小男孩出现,他轻飘飘地坐在枝头,脚下穿着小皮靴,头上顶着小礼帽,脸颊白净,显得俏皮可爱。
但是他的脸上好像有层迷雾,麦桥依然看不清楚他的脸。
他说带有一点打趣的语气:“今天的你怎么那么落魄了?”
麦桥把被淤泥吸住的脚拔出来,想要让它轻松一点:“你也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猜出了那个小男孩是谁。
脱下不合时宜的油彩和小丑服,露出的真容像是他想的那样惊艳。
麦桥此时的心里酝酿着一股解脱的情绪,分明他们两个没有认识多久。
“你来这儿干什么?”
小男孩晃动他的双脚,只是歪着头对麦桥笑笑。
“你觉得我来这儿干什么?”
“来引领我去你的第四个房间吗?”
树上和地上的两个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麦桥又问了一遍:“你来做什么,昔拉?你的使命应该已经结束了。”
他的回答令麦桥意想不到。
“我来帮你。看看这四周,环境相当恶劣,不是吗?”
“你... ...”
真的只是单纯来帮我的吗?没有功利,只是单纯想要来帮我的吗?
他没有把剩下的话问出口。
“你穿这一身应该怎么走?”
昔拉打了一个响指,地面的淤泥就悄悄缩到那些花里,有些则是直接被携带向天空,慢慢消失在天上的黑洞里面。
泥沼里自然形成一条干燥的路。
蜿蜒细长而又曲折。
一样望不到头。
它顺着已经变成黑红色的河水,遍地的枯树,殷红的花朵,好像潘多拉的迷盒,诱人打开并等待降下灾厄。
“走吧。”
“去哪?”
“去找她,你的第三位引领者。”
麦桥渐渐知道“纸”不是什么让其享乐的游乐场,以前两个场所虽然诡异美丽,但是每每游玩就会勾起他已经忘却的回忆,不应该说是故意忘记的回忆。
“纸”在勾引他想起那天,风和日丽的那天,一家人去往游乐园的那天,父亲死亡的那天的真相。
“在想什么?”昔拉用瘦小的身体摸着他弯下的头颅,他拍拍,十分轻柔,是某种安抚,“我一直在寻找我的第四个房间,可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
“我在‘纸里’迎接了数不清的宾客,他们都在问我为什么不带他们去第四个房间。”
“我回答他们说,我还没有找到。”
麦桥抬起头来看着他,想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些如他所想的情绪。
可是,没有。
昔拉脸上没有一点逃避的情绪。
“那天,你来了,你没有询问我关于第四个房间的事情,即使我提醒过你我拥有第四个房间。”
昔拉握住他的手。
“那时候,我就在想你会不会是不同的。”
“来到这里的人或者迷茫或者需要逃避现实给他们带来的痛苦。”
“他们从来都没有想过说寻找自己的真实,或许有些人一早可以坚持,但是他们很多都在半路夭折了。”
麦桥感觉到眼前这个人在拉自己向前走。
“我等太久了,好不容易等到有一个和我类似的人。”
“我们走吧,我会陪着你去寻找你自己的第四个房间。”
昔拉为他打破了第三条规则,他很勇敢。
但他实在没有那样的勇气。
那样去面对父亲死亡真相的游戏,那样母亲随意打骂他的勇气,那样同学任意辱骂他的勇气。
路径在变窄,淤泥渐渐要漫上小路。
“我不是这里的引领者,力量并不能维持太久。”
他心里任然有犹豫。
麦桥停滞住,双脚好像生了根,一步不动。
昔拉望着他,麦桥从他的眼睛中看到了失望。
温柔的眼神无声谴责着他。
“要来不急了。”
在小路消失得最后一霎。
高大的男人拎起两个小孩儿,小路也比之前加宽了许多倍。
“我们走吧,两个小家伙。”
奥罗拉依旧穿着他那身可笑的小丑服,脸上是浓重的油彩,不识原本形貌。
昔拉吃惊地问他:“你怎么来了?!”
奥罗拉摸了一把他的小脸:“来做救世主。”
昔拉没有说一句话了。
麦桥感觉到他的身体离地面越来越近,他低头看着奥罗拉。
奥罗拉的身体正在一点点消失,首先是在双脚,然后是整个大腿。
他的身体已经支撑不起两个小孩儿了。
终于在最后一刻,他趴在了地上。
他没有给滚落在地上的昔拉和麦桥一点时间,迅速变成了一团黄色的光晕。
那团光消失了。
不足一分钟。
来得那么轻易。
麦桥的脑子甚至来不及反应。
“他怎么了?”麦桥呆呆地问。
“死了,停驻的灵魂随意往前或者是往后都会被吞噬。”
他满眼不可置信。
“那你呢?”
麦桥摸着昔拉的手,却发现是一只木偶的手。
“使了点障眼法,现在差不多了。”
昔拉慢慢变成了一具木偶,就这么倒在麦桥的怀里。
此刻的他没有眼泪,想哭哭不出来,不能嘶吼,嗓子因为久未进水所以被黏住。
河的尽头没有任何颜色,是一片纯白,那里有一扇门。
门口有一个女人。
她带着狐仙的面具,穿着裸露的衣服。
然后就来到他面前。
红色的嘴巴像是刚刚吃过小孩儿,她微微一笑:“你好,麦桥,我是你的第三位指引者,我叫姑获鸟。”
“我知道。”
她打开那扇门。
里面是数不尽的美食珍馐,它们散发热气,香味勾人。
“旅行了这么久,也应该饿了吧。”
麦桥闻着那股香味,感觉异常调动了他本不旺盛的食欲。
他推开女人。
走过那扇门。
压制住欲望。
无师自通地在房间里找到一把餐刀,划破这个屋子里像布一样的墙壁。
美食消失了,屋子没有了,天空变成黑红色。
女人放弃刚刚来临时矜持的模样,露出凶相。
她的下半身变成蜘蛛。
她的上半身覆盖鳞片。
衣服被撕裂。
怪物露出她的尖牙。
“纸”根本不是什么乐园,它用美好的幻镜诱惑绝望的旅人,再将其吞吃。
麦桥带着满腔怨恨,直直冲向那个怪物。
不管那怪物有多么可憎,多么凶险。
他的手里拿着尖刀,像是屠龙的勇士。
他赌上所有的自尊,勇气,生命。
怪物划伤了他的脸,斩断他的脚,刺穿他的腹。
但麦桥不觉得痛,他先是炸怪物的眼睛,扎瞎以后变为心脏。
他想起昔拉和奥罗拉的销亡,想起他的第一个朋友牵起他手温暖的触觉,想起那个高大的男人为他抓捕的游鱼。
他的心中重涌一股巨大的怒气。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什么也没有做错,为什么要这样伤害我。”
尖刀一道道扎进怪物的身体。
当最后一刀刺进她的眼睛,双方,大声的吼叫停止,刺耳的嚎叫消失。
留下一地鲜血。
女人的身体变旋转木马,八只脚进化为吊支。
麦桥发现自己就坐在上面。
他揭开女人的面具。
他清楚知道了她是谁。
她的母亲。
他极为冷静。
记忆里昔拉那张模糊的脸还有小丑剥离油彩下的真面。
是他自己和爸爸。
“纸”真的很荒谬,在最后它还要来恶心他一把。
脑海中的记忆越来越清晰。
3月28日清晨,他去上学被欺凌后回家。
3月29日,他的父亲提出去游乐园玩儿。
上午他的妈妈准备他和爸爸的饮用水。
他看见母亲朝他的杯子里面放了什么。
他没有出声。
下午,他的父亲主动提出去给他买棉花糖,他喝了他水杯中的水,他没有来得及阻止。
他想要拉他的爸爸。
但是为时已晚,他的父亲在行至半路忽然倒下,被一辆货车碾压。
其实一切不过是场悲剧。
只不过是他逃离事实的悲剧。
他亲醒过来,摸着书上的血迹,拿起那把水果刀,慢慢倒下。
4月20日凌晨,富春市电视台报道,某男童生前长期遭受母亲凌虐,杀母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