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埋葬了死前臆想（短篇）》Sne

2、昔拉

　　麦桥睡着了。
　　他好像被放在了一个摇篮里面，极其轻的，极其柔的，极其细的，缓慢地摇晃着。
　　在将醒未醒的时候，麦桥隐约听见一阵轻哼，曲调悠扬，是幼童哼唱的。
　　他费力的睁开眼睛。
　　一个穿着小丑服的男孩在他的面前出现。
　　麦桥躺在地上，眼里是小男孩的脸。
　　上面有浓重的油彩。
　　在认知清楚以后，他的心里泛起浓重的恐惧。
　　眼睛低垂下来，然后再等静静，胆怯地望着四周。
　　他不敢和陌生人打招呼。
　　“你好，你好。”
　　“你好！”
　　“请问是我的声音太小了，所以你没有听见吗?”
　　麦桥开始正视这个小孩儿。
　　小男孩也像是很好奇似的打量着他。
　　麦桥观察着周边的环境。
　　“我叫昔拉，你好，麦桥。”
　　他恢复了应该有的警觉。
　　“这是哪里?”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提问一个个从他的嘴巴里面冒出来。
　　小男孩好像很不满意，他撅撅嘴。
　　“在提问别人之前应该先介绍自己的，麦桥你这样很不礼貌的。”
　　麦桥又朝后缩了缩。
　　昔拉看见他的动作，心里开始打定了主意。
　　“不要害怕。”
　　他朝后退，退到离麦桥约有两步的距离。
　　“这里是介于现实和梦境之中的乐园——‘纸’，我是你的指引者，我叫昔拉，是来引领你进入这里的游乐园的。”
　　昔拉轻轻停顿了一下，“‘纸’会抽取极度悲伤的人来到这里。”
　　这个世界类似于浮世绘，花草，树木，石块，这些东西的颜色都鲜艳得异常，不或者说整个世界里面的所有东西都是那样。
　　像是无意打翻了不羁画家的调色盘。
　　整个世界零散而怪异。
　　“不用害怕，我是来帮你的。”昔拉伸出他的手，远在两步之外。
　　或许是昔拉的温和让麦桥渐渐放下防备心。
　　他伸出手，朝昔拉站的地方小心迈开步子。
　　终于，这两只手相握。
　　“我是麦桥。”
　　“很高兴认识你，麦桥。欢迎来到‘纸’的世界。”
　　一种古怪的亲切感涌上麦桥的心头。
　　他跟随着昔拉，徒步跨过一条河。
　　“这里的河不是水，它们不会打湿你的脚，也不会把你冲走，别担心。”
　　麦桥低头看着脚下的河，河水呈现蓝色，一脚下去根本没有普通水流的流动感，但它看着确实还是在流着的。
　　“你刚刚说的引领我进入这里的乐园是什么意思?”
　　昔拉转过头来，他头顶的尖角帽像是站在上面，没有半分晃动。
　　“‘纸’是一个跟随着误入者内心而变化的游乐园，我们的宗旨是让每个游客进入乐园游玩设施并且享乐，最后忘却痛苦。”
　　他对这麦桥笑了笑。
　　“其实就是让你免费进来玩一玩。”
　　麦桥摸着他的手臂，上面没有明显的伤口。
　　昔拉看见了麦桥的小动作，“这里是介于现实和虚幻之间的世界，我们为了活得游客最好的游览体验，纸会让你在现实世界之中的伤口自动消失。”
　　麦桥虽然跟在昔拉身边，但是足足离他有一米远。
　　昔拉走过去，牵住麦桥的手。
　　他的个子很矮，身高有点不够。
　　费力地牵着麦桥前进。
　　没过多久就来到了过山车的旁边。
　　“为什么这里没有大门。”
　　“我说过，‘纸’就是一座游乐园，此时我们已经在它之中，所以没有大门。”
　　昔拉想将麦桥推上座椅。
　　“我自己来。”
　　“不用售票，没有安全带吗？”
　　“没有，不用，不要担心啦。不过，我们这里的过山车和其他地方的不太一样哦。”
　　确实不一样，过山车开得很慢，他刚刚乘坐的时候只看见了进口而没有看见过山车的整体，映入眼帘的是不知道通往什么地方的轨道。
　　世界渐渐变成了青蓝色，景色开始转换。
　　整个世界开始变得有棱角起来，像一间涂满巨大蓝青色块的房间。
　　“欢迎开始新的旅程。”
　　“介于这是‘纸’的第一站，我会和你讲一下‘纸’里应该遵守的规则。”
　　昔拉伸出他小小的指头在麦桥面前晃悠。
　　“第一，‘纸’的世！界不允许后退，也没有重玩之类的说法。”
　　“第二，存在即合理。这里的人和东西都映射了你内心的真实想法，所以这里的每个东西存在都有它的理由。”
　　“第三，‘纸’的宗旨是帮助每一个迷途者脱离痛苦，但是不能保证每个游客的痛苦消失。”
　　“第四，每个部分的引领者都不同。”
　　“综上。接下来可以不要问为什么之类的问题，好好跟着我吗？”
　　麦桥任由昔拉的手牵着他。
　　“嗯。”
　　“我们这里分为四个小房间，第一个快到了。”
　　青色的电影屏幕就摆在眼前。
　　“这里叫做beginning,是个电影回放厅，会放出游客最美好的记忆。”
　　荧屏上是一个男孩牵着他父母的手在笑，他们在一个游乐园里。
　　“快点，爸爸快点。”
　　“别忘了你们两个的水杯。”
　　他忽然回忆起了她母亲两手抓着水杯的样子，那个时候她正在朝着他和他的爸爸笑。
　　他看着荧幕上放的东西，脑海里慢慢浮现一些事情。
　　他的父亲作为一个医生其实很少陪他，自他有记忆开始就多半是母亲陪在他身边。
　　他的妈妈对他这个儿子一直是很淡漠的状态，虽然依然给他准备早餐，把他的生活照顾得井井有条，但是麦桥感觉得出来，他的母亲对他并没有那么在意。
　　每次的笑容是在父亲下班以后。
　　一旦父亲有空她就会很疯狂地打扮自己，用上化妆品，穿上红裙，脸上是他未曾见过的鲜活。
　　母亲在荧幕里面对着他们两个笑。
　　他其实一直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他的妈妈并不爱他。
　　他的妈妈从来都只会对着父亲露出那样真实甜蜜的微笑，而他只是作为一种随时都可以存在的陪衬。
　　他从父亲那里得到了缺失的宠爱，但是越是这样他就越不能在母亲眼里看到对他的一点点的真实情绪。
　　影片放映完毕，最后以父亲在旁边看着他送妈妈花，妈妈笑得很开心这一画面来结束。
　　过山车又缓缓开动。
　　“接下来是第二个房间，名字叫画室，上面有各种油画哦。”
　　昔拉尖角帽上的铃铛随着他的摇晃并没有响。
　　麦桥此刻周身围绕了一种悲伤的情绪。
　　昔拉抓住他的手：“还好吗?”
　　“还好。”
　　“那接下来要进入第二个房间喽。”
　　“我不想看了，可以回去吗？”
　　昔拉看着他，多彩的脸在这个单调的时间里面显得极为可笑：“记得我说过吗？我们不能后退。”
　　“‘纸’里一旦后退整个人都会被撕裂的。”
　　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麦桥没有说一句话。
　　第二个房间依然是青蓝色作为主调。
　　中间是轨道，两旁的墙壁上是一副副画。
　　麦桥惊异的发现，画框里面的画有些父亲送给他怪谈书里的插图，还加上他小时候的涂鸦。
　　“这些画，嗯，都挺童真的。”
　　“慢慢去观赏吧。”
　　昔拉突然开口。
　　麦桥突然看着。
　　他看见一副熟悉的插图。
　　是他睡着之前看见的姑获鸟。
　　“哦，是姑获鸟啊。我记得她好像挺喜欢抓别人家的小孩的。”
　　麦桥并没有搭理昔拉。
　　画里面一个面容并不清晰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她在下雨的天里面直走，用双手抚摸住额头，弯下身子来给孩子遮雨。
　　他想起了怪谈里面对于姑获鸟的简介，“云是产妇死后化作，故胸前有两乳，喜取人子养为己子。⑴”
　　其实他喜欢这种鬼怪，姑获鸟的行为恰恰代表了她对自己孩子的爱。
　　只是最浅显的母爱他都未从他母亲身上感受过，更遑论姑获鸟死掉孩子以后对孩子疯狂思念的那种扭曲的深沉的爱意。
　　麦桥悄悄抓住昔拉的手。
　　昔拉惊奇地盯着他。
　　这种刺激他真的受够了，他真的不想再一遍遍回忆那些事情，不想一遍遍感受那个事实。
　　他的母亲不爱他。
　　这是一种单纯的痛苦，重复，绝望，让人烦躁。
　　昔拉牵着他的手：“别怕，很快就过去了。”
　　麦桥没有发现昔拉的那双手正在紧紧抓住他，背后有轻拍，起到一种似有似无的安抚作用。
　　周围的画有些从墙上剥落，有些则直接是被墙体吞噬，青蓝色的背景已经有点泛黑。
　　过山车这次行驶得很快，马上出了那个房间。
　　“接下来是第三个房间，叫做蜜语。”
　　过山车马上就慢了下来。
　　他一路上就像是观光。
　　这次昔拉没有对这个房间有一点说明。
　　这个房间根本不同于之前两个。
　　它是以浅蓝色作为背景，蓝色像是被人用水晕开过，颜色很有层次的平铺在两侧的墙壁上。
　　上面长满了嘴唇形状的青紫色花朵。
　　当他一进去的时候，这些花朵对他张开一口口白牙想要咬到他。
　　“你待在过山车里，它们不会咬到你的。”
　　当进入深处时，那些花朵变得更加大，也更加接近墨绿色。
　　它们靠近过山车，在车体外面徘徊。
　　它们长大嘴巴，露出恶臭的口腔和一口白牙，说着：“就是他吗？就是他害死了他的爸爸吗？”
　　“快点，我们过去问问。”
　　“不要，我妈叫我离他远点。”
　　“真恶毒啊，连亲爸爸都要害。”
　　“是啊。”
　　花朵里面的声音有男有女，但无一例外都是孩子的声音。
　　他想起学校里无情的讥讽和谩骂，原来他的同学们欺负他的时候还会有所遮掩，但是在父亲死之后，不知道为什么谣言四起，他们嘲笑他是杀人狂，他们逼迫他喝下他们的尿液，他们用直白裸露的目光扫视他，刺透他。
　　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活活想一直过街的老鼠。
　　他在这些声音里面，昔拉这样看着他，带着怜惜的，略微悲伤的神情。
　　他和昔拉待的半天里面他从来没有见过昔拉露出这样的表情，在他面前，至少是这半天，昔拉一直天真的，微笑的，不露阴霾的引导者的角色。
　　看着昔拉的那张脸，他忽然觉得心里得到莫大的安慰，过往的那些事情很痛苦吗？是的，但是至少是在此刻，在现在有人为他的事情而感到悲伤，他好像一下子找到了生活下去的一点希望。
　　青色的大嘴花很嘈杂，嘴里一直念个什么。
　　他现在依然很想把它们扯烂。
　　“你不必这样。”
　　他想安慰昔拉。
　　“我突然很后悔。其实你不应该进来。”昔拉说。
　　“这是你能选择的吗?"
　　“不能。但是我想让你尽量过得开心。”
　　“既然不是你能选择的，那么我进来了，就既来之则安之。”
　　四周的墙壁散发浅淡的蓝色光晕，把青色的大嘴花衬托的不那么吓人。
　　昔拉抓住他的袖子，把他拖到旁边：“其实凑近这么一看，这花也不是那么丑。"
　　麦桥偏过头去，看着发着蓝光的墙。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昔拉点点头：“你说。”
　　这个指引者早就打破了第四个规则。
　　“我们算是朋友吗？”
　　昔拉盯着他，良久没有开口，最后说了一句：“是。”
　　双方都没有在说话，随着过山车的慢慢走动，他们开始欣赏着周围的美景。
　　“下一个地方指引者不是我了。”
　　“嗯，我知道，你一早就和我说过。”
　　昔拉坐在过山车上目睹他下车。
　　那个人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只是挥手和他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