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靈》半盏风

54、砌成此恨无重数

　　“多谢。”林诺将有些歪了的长发重新扎好，清清嗓子，冲面前黑白无常郑重道谢。
　　白无常笑吟吟道：“静泉君不必多礼，我们也是受人之托。”
　　猝然从别人嘴里再次听到了那人的只言片语，林诺不由得心头一动，他踌躇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他怎样？”
　　白无常似乎也对这一句有些惊讶，他顿了顿，也就是这几秒的停顿让林诺有些后悔问了这么一句，忙道：“不方便说就算了。”
　　白无常笑了笑，道：“有什么不方便？白大人已经撑过天罚了，情况还好，只是会有一段时间的虚弱期，不过……”
　　他话锋一转，掩在半张面具下的笑容不甚明朗：“您既然关心他，又何苦说出那番话呢？”
　　林诺被他问得蹙起了眉，停顿了几秒才缓缓道：“白无常大人，我斗胆问一句，我那天说的话，难道不对吗？”
　　他这一句质问倒是把白无常问了个措手不及。他身为鬼差，见过世间无数痴男怨女，为情所困，喜怒无常，疯疯癫癫者大有人在。林诺对白翼的感情，且不论是何种感情，全部混为一谈的话，其实不必白翼对他的浅，但与白翼那种近乎癫狂的态度比起来，林诺显然要镇定的多。
　　这个人是有多成熟，才能在全族被灭又被逐出师门后不仅没有崩溃反而愈发镇定了，他真的只有二十五岁吗？
　　白无常看着面前这个样貌俊逸出尘，虽形容狼狈可神色依旧平静举着依然得体头脑还很清醒的年轻人，好像突然就明白了那位自天道初建就存在于世，早就看腻了人间风月事的仙人，为什么一下子陷到了这个泥沼里死活挣扎不出来，甚至愿意为了这个人反抗天道——身为天道基石的他本应是最明白天道可怕的人。
　　在那个时候，白无常觉得，若林诺不是那样短命的命格，或许这两个真的也能成就一段良缘。
　　只可惜，世事难料，造化弄人。
　　……
　　冷尤屏按着胸口，恶狠狠道：“安洛言，你有病吗？我招你惹你了你要这般与我作对？！”
　　安洛言情况不比他好，雪白道袍上沾着血迹，呼吸不稳，他柱着剑，道：“冷尤屏，收手吧，锁魂石当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动它的人每一个好下场。”
　　冷尤屏漠然冷笑：“安道长，你清楚的，我动锁魂石也是迫不得已，没有它，我如何能叫那个畜生生不如死？凭这具气息全乱筋脉尽断的身体吗？！”
　　安洛言闻言蹙眉道：“孔襄子的事……我也没料到会是这样，但如今他状况也不好。冤冤相报何时了，你这么按着孔襄子不放，又有锁魂石在身，，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来找你麻烦，我很认真的劝你，收手吧。”
　　他言辞的确诚恳，甚至称得上苦口婆心，以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劝导着，冷尤屏却完全不领情，冷笑道：“安道长说得好容易啊，我没你这么伟大，我可做不到。”
　　安洛言还要说什么，却被冷尤屏打断：“我自小父母双亡，是个孤儿，一条贱命。那年冬天我自认算是救了孔襄子一命，他带我回仙都，我当时很感激他。我把他当我亲生父亲来尊敬，不曾有一丝一毫的忤逆……结果呢？”
　　这段话似乎戳到了安洛言的痛处，他脸色又白几分，显露出几分慌张来。
　　冷尤屏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他眼瞳中有赤色翻涌，周身灵力有暴动的趋势，他低笑道：“我当时才14岁……”
　　冷尤屏如今已经与锁魂石关联度极高了，他这边情绪不稳，锁魂石立马剧烈波动了起来，巨浪般狂暴的灵力波动横扫而出，顷刻间便涌到了安洛言身侧，安洛言根本没有躲闪的能力，他咬牙抬手，微弱蓝光浮现，面前薄薄水墙未成形之时，忽觉身后一阵疾风，而后一个淡青色的人影掠过他，冲到了冷尤屏身前，接着便听见一声清脆的巴掌声，还有一声怒喝：“混账东西！”
　　冷尤屏被打得懵了一下，气焰消退大半，偏着头呆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回头来，愣愣道：“师……兄？”
　　宋璟玉未放下的手还在抖，身后安洛言惊道：“宋兄？！我不是说了你身上禁制未解不要轻易动用灵力……”
　　宋璟玉用手背蹭去嘴角溢出的鲜血，叱道：“冷烛！我当初助你离开仙都，是想让你不再受制于孔襄子，我若……若早知道你会疯魔至此，草菅人命杀人无数……我当初就该一刀捅死孔襄子再一刀捅死你！”
　　冷尤屏听不见对方骂声似的，脸上少有的出现了可以称之为开心的神情，轻快道：“师兄。”
　　宋璟玉道：“别叫我师兄！”
　　可能是由于情绪太过激动，他猛地呛了一口，咳出几大口血，颓然软倒下去，面色灰败异常，冷尤屏一把扶住他，不由分说从锁魂石中抽出一份生气渡过去，然后轻轻一掌将他送向迎来的安洛言。
　　安洛言慌忙扶住宋璟玉，抬头道：“你……”
　　冷尤屏指尖符纸燃尽，他身形渐渐消失，只留下一句话：“照顾好我师兄，待他醒来，替我向他道歉。”
　　“再见。”
　　冷尤屏这张传送符和当时在林府用的那张类似，这种撕裂空间的能量本就不正常，能短距离传送已经很不可思议。他瞬间出现在了几十米远外的一处石壁后面，远远地悄悄看了一眼那两个人。
　　安洛言是个好人，他想。
　　他会照顾好师兄的。
　　一个红袍男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身后，似笑非笑道：“你倒是有良心？”
　　冷尤屏收回目光冷冰冰剐他一眼，道：“不用在那儿冷嘲热讽，我自己是个什么货色我心里清楚，用不着你提醒。”
　　红袍男人半举起双臂，无奈道：“别激动，我又没说你什么。”
　　冷尤屏冷哼一声，转身走人。
　　安洛言其实是趁乱把宋璟玉从仙都城带出来的。
　　林诺离开仙都城后不久，白翼去了。孔襄子没料到对方恢复得这么快，更没料到白翼这次直接用真身来的。他身穿白底灿金流纹龙袍，淡金眸子带着一股睥睨众生的傲然，左侧跟着一个黑色劲装，面带狰狞鬼面的男人，右侧则是一位眉眼和顺，书生模样的男人，白翼全程一言未发，他带来的那个黑衣男人轻轻松松挑变了仙都门上下，门主孔襄子被压制得一招都用不出，几乎丢了半条命，最后还是那书生模样的人悄声冲白翼说了什么，白翼才勉强叫人停手，然后从孔襄子那里取了一样东西，拂袖而去。
　　事后安洛言回忆，当时那书生模样的人恐怕是崔珏崔判官，而那黑衣男人，看那面具的样式，像是钟馗。
　　这么一想的话，能使唤动这两尊大神的白翼，又是何方神圣？
　　事情的发展没有给安洛言细想的时间，他很快遇上了想趁乱逃跑的宋璟玉，并在他的请求下将其带出了仙都，同时通过宋璟玉得知了关于孔襄子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再后来，就是刚刚发生的事了。
　　……
　　林诺发现那些人走了。黑白无常走后，仙都派来的人还在跟踪他，直到几天前，那些人似乎接到了什么紧急的消息，急匆匆都撤走了。
　　仙都城出了什么事，林诺没兴趣再管，他眼下自己都管不过来，这厢正愁着，突然感觉一道令人有些不安的视线落到他身上，林诺猛地回过头去，却并未看到什么可疑人物。
　　林诺心下疑虑，冷不丁被人从身后捂住口鼻硬拽进了一边小巷，林诺被拽得踉跄了一下，第一时间屈肘狠狠捣向身后的人，那人稳稳接下这一击，干脆顺势将林诺整个人勒在怀里，轻轻地，自言自语般道：“师兄，我找到你了。”
　　林诺浑身一僵，艰难挣扎了几下，身后的人松开了手，林诺反手推开他，转过身面向对方，那人眉眼一如往昔，林诺嗓眼发堵，涩声道：“我们不应该见面的……白翼，你还来做什么？”
　　白翼道：“师兄……我是来救你的。”
　　林诺蹙眉道：“不需要。”
　　白翼冲他笑了笑，抬手打了个响指，林诺只觉得眼前一花，视线再清晰时才发现自己依旧在昨夜投宿的客栈里，他后退一步，微怒道：“刚刚是幻境？你对我下了幻术？！”
　　白翼不回答，他温声细语，哄人一般道：“师兄，就这半个月，这半个月你呆着这儿，哪也别去，我看着你，过了这半个月，你再想去哪儿我也不拦你。”
　　林诺猛地甩开他的手，又惊又怒：“你什么意思？！”
　　白翼定定地看着他，林诺的样子看上去是真的生气了，近几个月来一直苍白的面色此时因怒火而有了点红色，神色严厉，白翼目光带着眷恋落在他身上，半晌后轻声道：“师兄，你命劫到了。”
　　林诺一愣，白翼继续道：“我能力有限，没法精确到哪一天哪一件事，只能委屈一下师兄了。”
　　林诺隐在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他道：“那你这是要干什么？！强改我的命格吗？！”
　　白翼一边伸手去牵他，一边道：“这就不必师兄忧心了，能帮上师兄我就……”
　　林诺后退一步，扬手狠狠扇开师弟伸出的手，接连的波折让林诺如今黑袍下的身躯格外消瘦，脸色也差得很，但他还是挺直着脊背，黑眸中好似燃着灼灼火光：“我说过了白翼。”
　　“我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