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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八十四章 ...

  •   十多年前。莫尔顿帝国在联盟境内的战线被一举击破。

      “咳!……住,停手!”

      在宿舍楼后,阿尔曼趴在地上蜷缩着身体,嘴里发出破碎的痛呼,右手颤抖的在地上摸索,紧紧握住自己被踩碎的眼镜。

      ……重新配一副眼镜要花费不少,他没有这个钱。青年抿紧唇,双目无神。

      “叛徒!间谍!滚回你的国家去!”

      身旁的人一脚重重踹向青年的肩膀,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蹲下身揪着头发强迫他抬起头,身边的同伴用脚尖踩住他的锁骨,嘴里不断谩骂。

      “不过是莫尔顿的可怜虫,怎么有胆子来联盟?!”

      “都这样的形式了还不滚回去,脸真大。”

      “真让人恶心,废物就乖乖去废物该呆的地方,还是说现在连我们的垃圾桶都满员了?装满了你这种垃圾真是不好意思啊。”

      他的同伴们哈哈大笑,肆意的踩踏他的身体,指着眼睛和鼻子毫无负担的辱骂,正义的嘲笑着。

      浑身狼狈的青年缩成一团,身体下意识的颤抖。

      从莫尔顿举旗向联盟宣战之后,来自帝国的他就经常被校区内自称“绝对爱国主义”的学生们成群的围在一起殴打谩骂,即使是行为没有这么过激的学生也只是冷眼相看,眼里快实体化的讥讽几乎要满溢出来。

      看啊,自不量力的帝国,可怜兮兮的走狗,活该。

      ……“活该”。

      这是他这现在听过最多的词汇,仿佛出生在莫尔顿就是他的原罪,活着就是他的原罪。

      呵,曾经一起生活,一起上课训练的同学如今不在他的伤口上踹一脚,他就已经感激涕零。

      下午的训练铃响起,阿尔曼身边的学生抬起他的下巴,手掌一下一下重重拍着他的脸。他们嘴里还说着什么,不过流血的耳朵已经听不见了,他的世界只剩下不尽尖锐的耳鸣。金发凌乱的黏在脸上,青年垂着头,被打碎的牙齿割破粘膜,鲜血从嘴角流下,头皮因为长时间的拽拉一阵阵跳痛。

      等他们走开,青年慢慢撑着地爬起来,靠墙休息。他松开拳头,手里的眼镜已经碎的不像样子,锋利的镜片边缘深深刺进掌心,留下几道可怖的伤口。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努力的尝试但还是看不清伤口到底有多深。

      他看向前面,校区最高的那栋楼。

      莫尔顿是一个以效率至上为宗旨的国家,从高层到普通人民,每个人每天的生活总是匆匆忙忙,工作仿佛就是他们的全部,工程计划?对帝国有贡献,扶持;企业扩大?能增加帝国经济的竞争力,支持;而至于文学活动?艺术氛围?只不过是人们麻痹自己安于享乐,沉迷娱乐而停滞不前的精神药品罢了,这是阻碍帝国发展的社会毒瘤。

      他的母亲来自莫尔顿旁边的一个小国,从小在家人的爱意和温柔中长大的她,充满了对人生和未来的浪漫期冀,是当地一个小有名气的诗人。他的父亲是莫尔顿一家建筑公司的设计师,或许是沉迷建筑设计带来的影响,他并不像其他莫尔顿人一样严肃呆板,反而与艺术更加亲近,也因此对充满了浪漫气息的小诗人一见钟情,结婚后不久就生下了阿尔曼。

      他的母亲会为他作诗,每年他的生日就是诗人灵感源源不断涌出的时候,她会为他写下无数的诗歌,诗筏带着淡淡花香,摞在他的床旁,温暖的爱常常与朝阳为伴等待,他早上睁开眼就能看见这份礼物。

      ……但是浪漫最终还是折翼于现实。

      父亲的裁员通知猝不及防,一家子人突然陷入了失去生活经济来源的恐慌中,四处求职却因为家中沉迷娱乐被打上‘思想犯’标签而到处碰壁的父亲渐渐消沉,酒精和烟草成了他最好的麻痹剂,母亲不再写诗,只能每天接一些体力活维持生活,握笔的手布满裂口,慢慢变得粗糙。

      拮据的家庭生活让年幼的阿尔曼不得不过早的承担压力,他在家里极力支持下上完中学,撕下一张征兵海报,看着上面丰厚的补贴,毅然决然放弃自己理想的大学,进入了军队。

      军队的生活很苦,但他咬牙坚持下了残酷的训练,在一众人中脱颖而出,得到了军队高层的注意,他们向这位因为家庭原因不再读书的孩子抛出了橄榄枝。

      他看到了希望,于是更加疯狂的压榨自己,白天坚持训练,晚上舍不得睡觉,在自己的旧终端上看书,准备在服役期满后参加军队考试,顺利的话可以考进军校,能免学费的同时还有更高额的补贴。

      这样的生活很苦很累,但他依然坚持了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对身体的疼痛没有任何实感,精神上的希冀远胜过苦痛,阿尔曼就这样,只带着一卷母亲的诗和早该被淘汰的旧终端度过了自己的服役期。他是家里所有人的希望,他不能放弃。

      就在他撑过最难的日子,已经为考试做好万全准备的时候,之前支持他的军部高层任期已满,一年前已经调走,新任的高层以“不符合规章要求”一纸驳回了他的参试申请,阿尔曼到处申诉无门,抱着自己舍不得扔的厚厚稿纸,在驻地门口站了很久,他看着莫尔顿灰色的高楼,不知道在想什么。

      来接他的父亲叼着烟头,什么也没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慢慢往回走,手上本来用来庆祝的一朵红花垂下,花瓣一片一片的掉在地上,拖向远处,像流血。

      他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上去。

      父亲的影子拉的很长,阿尔曼看着他身后血红的花瓣,竟然生出了一股畏惧。

      畏惧,怨恨,愤怒,不甘,迷茫……

      回到家里,得知消息的母亲忍不住流了眼泪,她紧紧抱着他。

      “对不起,阿尔,”她轻柔的摸着他的脸,手心的厚茧刺的他脸颊生疼,“对不起。”

      阿尔曼不知道她为什么道歉,明明辜负所有人期望的是他,做的不好的人是他。但他没有问,心里堵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联盟那边也在招人,”他麻木的说着,“军队,我也能去,服役期里也有工资。”

      “……莫尔顿不是活不下去了。”父亲掐了烟,身形佝偻,长期酗酒的身体不住颤抖,“其他地方也招人,打零工……”

      “你怎么能让阿尔干那种工作……”母亲立刻打断了话,眼里噙着泪水,“我们阿尔那么聪明……”

      “……聪明?理想不能当饭吃,”父亲在脏兮兮的地上翻找没抽完的烟头,眼神浑浊,“你不聪明吗?我不聪明吗?不还是这个下场,因为对国家没有所谓的高贡献,那群人连补助都不给我们发,因为你那几张写着诗的纸就撤了我的职……”

      “你在怪我?!”女人委屈的捂住脸,“最初你就是因为我的诗才……”

      “都是以前的事了。”

      卷起了熏黑的袖口,父亲舔了舔烟草,看了眼阿尔曼瘦削的身体,“他这几年在军队太苦,再去服役的话可能坚持不下来,不如留在莫尔顿打些零工,城南边工区招人,盖楼,他能去。”

      那片地阿尔曼知道,要盖一座新的行政楼,还是用的父亲以前的设计稿。

      “不要听他的,阿尔。”

      母亲把阿尔曼拥入怀中,像小时候一样温柔。

      她的眼里满是坚定。

      “我们阿尔那么厉害,成绩一直是第一,做什么不行?”她摸摸他的头,“告诉我,你想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

      阿尔曼别开头,他有些抵触这个问题,但母亲的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温柔的抚摸着,是无声的鼓励,温暖的体温隔着衣服流进心里。

      “我想……”他感觉羞耻的低下头,声音很低,说出了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的答案,“我想成为一个伟大的人。”

      “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阿尔。”母亲吻了吻他的额头,“抬起头来。”

      阿尔曼鼓起勇气,“我想成为一个伟大的人。联盟的军队现在很缺人,只要定居在联盟境内就可以尝试去参加征兵,然后,我,我想……”

      想起今天的经历,他捏紧了自己的拳头。

      “我想,再试一次,考军校。”

      “我供你。”

      出乎意料的,女人几乎立刻就答应了下来,“妈妈还能动,还能挣钱,你大胆去做你想做的。”

      “可是家里……”

      “家里不用你担心。”她温柔又坚决的捧住阿尔曼的脸,“去吧,阿尔,你还年轻,不应该因为这些事情绊住脚步。”

      父亲嚼着烟叶,却再未阻止。

      他们变卖了所有的家具换了一张去联盟的票,阿尔曼再次出发。这次他很幸运,在军队的多次任务中活着回来,等服役期满后借着政策,成功考上了联盟第一军校。他已经忘记了当时收到通知的时候自己是怎么样告诉家里人的,只知道自己站在校门口时,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年来的第一个笑容。

      ……但就在他以为生活终于要向好的方向发展时,莫尔顿向联盟宣战了。

      听到这条消息的阿尔曼脑子轰的一下,愤怒到想冲回去掐死做决定的国家高层,他一个莫尔顿人在联盟会受到怎么样的待遇简直明显到可笑。他受够了以前的生活,终于有了一些向好的迹象,为什么他们又要亲手把这一丝希望掐灭??

      最开始时战局尚不明了,周围的人最多就是盯着他窃窃私语而已,等帝国军开始有了败退的趋势,他的苦日子才真正开始。像这样的殴打侮辱已经是常态,校区的教官也都在军队任期内,对莫尔顿抱有一肚子火,看到敌国的孩子被欺负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闹的不是太大就不会插手。

      不过好在,他认识了同一期的学生,一个对他感兴趣的点不同的人,夏喻名。

      “你应该很能打吧?为什么不还手?”

      第一次见面也是差不多的场景,青年盘腿坐在他身前,漫不经心的从头到尾扫了眼他的身体。

      “……有什么用?”

      抹去明显的血迹,阿尔曼拨开挡视线的头发,声音低哑,胸口疼的发喘,“咳,我是莫尔顿人,整个学校的人都想打我,我能打过一个,两个,三个,那三十个呢?三百个呢?不如就这样,他们累了自己就会走。”

      “是吗?”

      他挑眉,也没说目的,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跟在阿尔曼旁边,晃悠了一白天。

      “你不去上课吗?”终于,阿尔曼忍不住开口问。

      “今天不去,”那个学生两手插进口袋,“有更要紧的。”

      他很快明白他口中‘更要紧的’指的是什么。

      下午训练结束后,一拨人找到他,为首的学生阿尔曼很熟,挨打意义上的熟,他熟练的蹲在角落,麻木的等着疼痛到来,脑子里甚至想着一会儿结束后要去哪儿看书更安全。

      但挥过来的拳头被身边的人稳稳接住,阿尔曼抬头,意外的看着那个挡在自己身前的人。

      “夏喻名!你要护着他?!他可是莫尔顿的人!”被捏住拳头的青年气的跳脚,抽又抽不回来手,只能维持一个滑稽的姿势指着他鼻子骂,“你这是叛国!”

      被叫做夏喻名的人“喔”了一声,上前一步把他逼到墙角,估摸了一下距离后果断朝他脸上挥拳。

      “我叛国啦?”他重重一拳砸歪了青年的鼻子,砸一拳问一句。

      一拳砸中眼眶,

      “我叛国啦?”

      一拳砸向颧骨,

      “我叛国啦?”

      一拳从下向上砸中下巴,

      “我叛国啦?”

      最后狠狠一脚踹在他的腹部,夏喻名拍拍手,好整以暇的看着青年捂着肚子在地上缩成一团,“啧啧,你们这正义好像有点不堪一击啊。”

      其余同伴从震惊中缓过神,愤怒的朝夏喻名扑过来,后者回头看了眼阿尔曼,然后砍瓜切菜一样把几个人全部撂倒。他一个个的踢过去,毫不保留的嘲笑,“我护着他是叛国,你们打我就不是?哈,多可怜,口号都整不明白。”

      “起来,别在地上吃土。”夏喻名走过来,伸出手。阿尔曼看着眼前染了血的手,低下头,没有动作。

      “……你会惹上麻烦。”他低声说。

      “我只是看不惯他们。”夏喻名耸肩,“你又不是因为害怕才不还手,你只是觉得无所谓,但这样不行。”

      “爱你的人,在乎你的人,他们会觉得有所谓。试着保护些东西,什么都行,慢慢的你会找到意义。”

      他笑了笑,蹲在阿尔曼面前,“首先,我在乎你,其次,要是一时半会找不到,你可以试着保护保护我,我可是很容易挨揍的,得需要你这么厉害的人保驾护航才能茁壮成长。”

      “……你刚才赤手空拳撂倒了一群人。”

      “忽略掉。”

      “……”

      他看着夏喻名,心想,或许可以试试。

      但命运就是这么喜欢在他身上开玩笑,等他终于习惯了在夏喻名身边的生活后,莫尔顿的噩耗传了过来。

      他的父亲在夜晚酗酒后神志不清,冲向了城南边的工区,高喊着“这是我设计的楼”之类的疯话往里闯,被阻挠后狂喊着挣扎,因为威胁行政楼施工安全和攻击工作人员被当场击杀,积劳已久的母亲得知消息后直接晕厥,再也没有醒过来。

      ……得知这个消息已经过去多久了?

      阿尔曼捏了捏手心破碎的眼镜,看着眼前校区最高的那栋楼,有些恍惚。

      他忘了自己是怎么走上去的,反正其他人也不会理身为莫尔顿人的自己,等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了顶楼边缘,楼底的一切都小的可怜,他忽然笑了一声,然后是抑制不住的接连大笑,酸涩的眼泪流进嘴里,直到喉咙疼的发不出声音。

      他能听见阵阵人声,但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阿尔曼闭了闭眼,“……喻名。”

      “哎。”

      夏喻名从他身后走过来,丝毫不害怕的坐在他旁边,看着楼下面慢慢聚集起来的人。

      “……我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是在劝我不要跳吗?”

      “你真的想知道?”

      “嗯。”

      “他们在骂你,说你终于大发慈悲的去死了。”

      “……”

      嘴角牵起一抹自嘲的笑,问夏喻名是不是来劝自己的问题也忽然没有了意义。阿尔曼的眼睛是淡蓝色的,透彻又漂亮,母亲曾在她的诗里无数次夸赞的这双眼睛,如今里面不是泪水就是绝望。

      “喻名……”

      “哎。”

      “你跟下面的人有联系吧?”

      “嗯,安述让我上来劝劝你,教官也履行人道主义正挤在一起给你写安慰词,让我念给你,不过我懒得理他们。”夏喻名摘下耳机随手扔到一边,一条腿蜷起,胳膊搭在膝盖上,看向远处。

      “你能答应我一个条件吗?”他看向旁边的青年,眼泪落下,滴在他的肩膀上。

      “你说。”

      “……你能让他们散开吗?”

      阿尔曼声音哽咽的很难听,沙哑破碎,“……我不想,跳下去的,时候,砸到,他们……”

      “……”

      夏喻名看着远处的天,“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急着劝你吗?因为就算你跳下去了,我也能牢牢抓住你,拉你上来。”

      他站起来,脸上带着认真,一手抓着栏杆,另一手向外伸直,“先过来抱一下。”

      青年没有抗拒这个提议,他已经哭到什么都看不清,但依旧准确的伸手紧紧抱住眼前的人,身体瑟缩着颤抖,声音碎的不像样,几乎要辨别不清。

      “喻名,呜,我的母亲很爱我,很爱很爱……她,会给我写……诗,很多,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我好想再看见她写诗……我这么,忍耐,就是为……了,能让她再,开开心心的,写……呜,诗……”

      “父亲他……父亲,他,我,爱他……但是,我让他,失望,失望……了,没办法,他,死在自己设计的,大楼下面,我……呜啊啊啊啊啊……”

      “我是坏人,吗……啊?喻名,我做了,什么,坏事吗……啊啊啊……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么对……我?是不是我当初,不坚持来联盟,他……们,就不会死?”

      “我不是什么,伟大的人,我,害的所有人都,伤心……都,是,我的错……”

      拥抱总是有一种神奇的力量,阿尔曼终于在朋友的肩膀上,从强忍的哽咽到嚎啕大哭,他这一路走来实在不容易,但好在遇到了夏喻名。

      等阿尔曼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夏喻名带着他离开危险的楼顶边缘,不顾地上的灰尘,他们仰面躺在地板上。阿尔曼报复式的讲述自己的故事,讲着莫尔顿的不近人情,讲着父母的被逼无奈,讲着自己被迫参军却失去考试资格,讲着母亲毫无保留的爱与支持,讲着自己背水来到联盟,讲着自己在联盟被欺侮的经历……

      天黑了,楼下的声音也散去,身边很久没有动静,阿尔曼侧头看去,青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闭上眼呼呼大睡。他笑了笑,视线转回天空,校区的灯光有规律的照亮楼顶。

      ……莫尔顿帝国。联盟。

      蓝色眼睛暗下,他在心里一字一句的念着这两个名称,麻木消散后心里唯剩恨意,他心脏疼的近乎泣血。

      他会让这些人付出代价,莫尔顿人,联盟人……

      所有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第八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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