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支半价》黄照照

4、做饭

　　麦天家的厨房很小，可能和家属楼有关系。
　　学校出钱盖的房子，老师出一千米一平意思意思。所以房源紧张，家属楼都不大，厨房和卫生间这些隐性的空间就被一再浓缩。
　　不过看起来五脏俱全。

　　油烟机，洗碗池，筷子篓，砧板，有经常使用的痕迹感，但又洁净无比。
　　垃圾桶是新换的垃圾袋。
　　角落里的堆积的蒜和姜也井然有序。

　　麦天把茄子，土豆，黄瓜，小白菜，四季豆，西红柿，红肉椒，青肉椒，一样一样掏出来，放在案板上。
　　"交给你啦，伙计。”他愉快地说。
　　“没问题，麦大厨。”我微微点头。

　　池子放了一半水，我开始动工，一样一样洗，洗一个放一个进蓝色的晾菜篮子里。
　　水灵灵的青菜，晶莹饱满，生动极了。还不知道它们即将要被端上桌的命运。

　　麦天取砧板，冲洗刀具，蹲在垃圾桶边给土豆嗖嗖刮皮，噔噔切丝，手起刀落之间，均匀而且色泽明亮的土豆丝形成了。
　　漂水，焯水，放油，放蒜渣，放青椒和红椒丝，倒入土豆，翻炒翻炒，放醋，一盘令我垂涎欲滴的土豆丝成功问世。

　　“什么时候把厨艺练得这么炉火纯青啦？”之前麦老师说麦天要垄断厨房，独自献艺时我还蛮震惊的。
　　毕竟我认识的麦天是个只会用喝水杯泡北京方便面的崽。
　　怎么士别三日，仿佛出身新东方呢。

　　“之前公司刚起步的时候，想和一个工厂合作，一直没谈成，听说老板是湖南人，喜欢湘菜，抱着菜谱摸索了一阵子，后来渐渐发现一个人烧菜的乐趣，享受一个人待在一个空间专心做事情，就经常自己做饭带到公司吃。”他淡淡地说。

　　“这些年，你应该蛮辛苦的吧。”完完全全白手起家，毫无行业内原始积累。
　　"其实到了这个阶段，成就感盖过了辛苦。你知道，其实我很愿意折腾的。从SEO做起，刚开始，我只有这一个网站，渐渐有了采购，有了产品团队，有了海外销售部门，有了技术部门，有了人力部门，有了物流部门，有了仓库，有了工厂，有了生产线，虽然不是很高的楼，但自己一手建起来的，一砖一瓦，都很有参与感。”麦天诚诚恳恳说道。
　　“虽然我没有做过公司，但是我好像理解你这种成就感，应该和我此时洗完这么多菜并且切完好几种的心境差不多，只是浓度可能要高一百倍。”我放下切完最后一片黄瓜的刀，用开玩笑的方式说道。
　　“哈哈，没有更有成就感的事情一论高下吗？”麦天问。
　　“我人生里的成就感都是小块小块的，没这么雄伟的，就像今天是我练字的第792天，记账的807天，坚持给一个乌拉圭朋友讲冷笑话的第34周，在一个兼职网站接了一个P图的活客户很满意成果，绿灯只剩五秒加速过完了马路，诸如此类，小事情，让我有成就感，给我很多很多快乐。”
　　“你有没有什么梦想，或者有过？”麦天一本正经看着我。锅里的油滋滋冒烟。
　　“老婆孩子热炕头吧。”我希望我的生活里可以有高质量的交流和陪伴，尽管我自己足够独立，我认真过下去可以有还不错的生活，但是我还是希望有人可以锦上添花，可以在我有八卦可以讲的时候听我碎碎念，有选择要做的时候可以提供参考意见，有坎要跨的时候陪我一下，当然在这同时我也想要做一个聆听者，一个长久的可靠的合作伙伴，一起打小怪兽。
　　可是这算梦想吗？
　　说出来会被笑掉大牙是不是？
　　可除此之外我确实没有什么宏图大志。

　　我记得《请回答1988》里，德善高考前，爸爸问她有什么梦想，18岁的德善哭着说自己没有。
　　后来德善成了一个优秀美丽的空姐，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她后来的梦想，还是说26岁的成德善，和26岁的陈肖一样，还是没有找到自己的梦想。

　　四年里，我在Z省，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跟单员，成为助理，成为业务员，成为主管，成为外贸经理，从一个因为弄丢了打印标签的打印机的碳带轴而在Z省的街头痛哭的菜鸟，成为了一个听到几吨货被海关查验许久不放行也面不改色的前辈。
　　但是我有成就感吗？
　　发工资的那一刻有点吧，呵呵。

　　好久没有和人认真的交流了，但是当有人按下【认真交流】的按钮时，我却因为自身系统过于低级而不停卡机。

　　“陈肖，我们现在在开拓欧洲市场，主站点是德国，其次是英国和西班牙，你的二外是德语，又是西语出身，来帮我一把吧。”麦天铲出一盘肉末茄子，豆豉的香味飘过鼻尖。
　　“我可能不是个合适的人选。”发展中的公司，需要的是有野心有抱负的人。而不是我这种，26岁还不知道自己未来要做什么的人。
　　“我擅长给员工洗脑。”他笑，“试试吧，我下个月准备去慕尼黑考察建仓地址了，我需要一个可靠的翻译。”
　　“二外早就丢到德国去了。”我没说假话，我学的二外是德语不假，可是我主要是靠西语吃饭的，但是真正贸易对象是正宗西班牙客户比较少，更多是讲西语的南美客户。
　　“那我正好带你去德国捡回来。”他笑。
　　“想想先。“我偏着头。明显关于此话题我的系统有待更新。
　　“行。”

　　开饭的时候。麦天的厨艺不出所料得到满满的夸赞。
　　麦老师与有荣焉，笑得合不拢嘴。
　　大家记忆里关于青春的画面，一遍一遍回放。
　　举杯的那一刻，仿佛回到了十八岁那年。
　　沉浸在过去的岁月里，有一种山中不知岁月老的时光流逝感。
　　等到林航的小孩在沙发上一觉醒来了大家才意识到天色不早了，纷纷起身散去。

　　麦天送我们到楼下，开车来的同学先挥手告别了，我和卢程程郑重眼巴巴指望着麦天送我们回去。
　　家属楼在高中校内。下了楼便看见教学楼顶端的一掠橙红色云彩，天已经暗下来了，树叶在风中轻轻摆动。有几个遛狗回来的老师和麦天打招呼，是陌生的年轻的教师面孔，我们跟着麦天点头致意。

　　略微温热的风从脖子拂过。
　　卢程程牵着郑重的手，回头对我说，“肖肖，我们去操场走走吧。”
　　操场那条跑道，记载过我和卢程程的汗水和青春，像一个无字碑一样的秘密基地。
　　我们曾经在晚自习课间休息的十五分钟逃掉眼保健操，在那里跑圈，一圈又一圈。我们还领养了跑道边上的两棵树，那是我们的树洞，可以听我们的所有秘密。
　　我说到底是个积极的悲观主义，凡事尽力去做，但是却同时做好最坏的结果。一旦坏的结果应验，也不会有多悲伤，只是在心里冷笑，看吧，还是如我所想。
　　卢程程是家里的压力，父母都是从商的，从来都希望女儿学经济金融管理，不希望女儿走学究道路。
　　两个人曾经有很多苦水，哗哗流向了这里的两棵树。
　　“好啊。”我欢呼雀跃，溢于言表。
　　“一起吧，麦天。”卢程程喊道。
　　“好。”
　　“我们带点啤酒花生过去吧。”我提议。
　　“nice."卢程程附和。

　　一起走向了小卖部。
　　还是当初的夫妻老板，只是都有了皱纹和霜发的痕迹。
　　麦天和老板很熟，要了八听啤酒，一包花生，一包瓜子。
　　用土红色的塑料袋提着。

　　微风习习，有些放假没回家的同学零零星星在路上经过。
　　是青春的，不加任何装饰的面孔。
　　仿佛连空气也跟着年轻起来了。

　　我们坐操场中间的人工草坪上，月亮渐渐升起，跃过体育场的观众台，明亮而皎洁，有露水滴落。
　　我们在交代彼此缺席生命的这些年的细节。
　　以及对未来的希冀。

　　卢程程和郑重希望留校当老师，在各自的专业领域做到优秀，甚至卓越。此外两个人仗剑走天涯，去看遍这天上地下的湖光山色星辰大海。
　　我还没找工作，一切都有待商量，但是毫无疑问我也希望自己尽可能提高自己的业务水平，做到还不错。并希望结婚对象是个温和顾家的人，各方面普普通通，但是普世价值观和实践是偏向于大众的。
　　麦天希望自己成为一个有理想的的企业家而并非商人，希望可以通过研发售卖高科技的产品提高整个世界的便捷性，尤其是教育方面，他希望山区的远程教学可以实现。

　　当然我没出息的话被群嘲了。但是这并不影响大家为我的新工作和新的人生阶段出谋划策。
　　虽然结果一致是让我去给麦天当助手。麦天还给我定了个远高于市场价的工资。并且卢程程和郑重凭三寸不烂之舌帮我提了不少身价。
　　才喝这么两口，我肯定没有锤下最后一锤子。
　　来来去去之间。
　　天黑了天又亮了。

　　二十六岁的同学聚会真好，男孩子即使当了爸爸也没有挺着啤酒肚，变得虚头巴脑油腻不堪，女孩子已经成为妻子的，也没有陷入家长里短的琐碎和抖不尽的鸡毛蒜皮。
　　我们还能信马由缰，从黄昏聊到黎明，从月亮升起谈到星星坠落，易拉罐碰在一起，是有梦可做的声音。
　　我们的年轻额度还足以支撑我们在晨曦里看一场绚丽的日出。
　　尽管在这之后困意无边无际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