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阳城》爱茵

8、第八章

　　一个国家遭遇外患，从来都不是最可怕的，只要这个国家始终团结。一个家庭又何尝不是，肺结核，也并没有那么可怕，你和弟妹们失去了玩伴，也并不是天大的事，天大的事是，你家年幼的雅文和燎原受欺负受侮辱哭着回家时，只要你妈妈不在家，他们准会挨你父亲的一顿狠揍。对于你的年幼的弟妹们来说，外面的世界很凶险，家里的日子很恐怖，他们心灵深处的煎熬可想而知。你为了帮弟弟和妹妹出气也出头,终于打破了那个总是欺负他们的你也忍了很久的和你年龄相仿的男孩的头，你母亲出了一百块钱的巨额医药费，而你，从此臭名远扬。
　　只有松哥从未嫌弃你和你的弟妹们。照常到你家来玩，在你家的破桌上画画，不厌其烦帮你做这那，还给你和你弟妹们带来好吃的东西好看的故事书。松哥，何尝不是你卑微少年时代最和暖的曙光，最温补的中药剂，可是你的表情里，却常常对他表露着冷酷甚至厌恶，因为卑微，因为明白自己渺小如尘埃，而松哥，高大如山川。你不敢相信松哥是真的爱你，他真的爱你，真的不在乎你有着怎样的出生，而是只在乎你这个人。当一个人不再患得患失，她才算真的强大，不管她已经富有还是依然贫穷。可是你最爱的松哥，他没能等到你强大的那一天。他看到的全都是你的卑微。
　　你终于坚持读完了初三，你顺利考上了高中，你也光荣地离开了学校。反正所有人都知道，韩腊梅的女儿不是因为笨而辍的学，而是因为穷辍的学。
　　还差几个月你才能满十六岁，才办得了身份证。
　　所以，你还是十五岁。
　　十五岁，大不大，小不小，不尴不尬的年纪。
　　何去何从，前路在你眼里犹如迷失在异域他乡大雾弥漫的冰寒早晨，你惊慌失措。你母亲也一样。如果不是因为你父亲的病打乱了她的计划，让你们考上某个专业然后等待国家给你们分配工作是她的最终目标。
　　在当时，你的母亲对你的父亲是有恨意的，恨这个没有给过她一点盼头的男人。是他夺走了她孩子的希望。
　　九一年，外面的世界或许被外面的人们折腾得轰轰烈烈，尘土飞扬。但在天柱这个地方，在青竹镇美文村这个地方，一切如旧，风雨依然顺调，草木依然葱茏，空气中依然流动着满满的氧气。
　　人们依然遵循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旧有的生活方式。其实你母亲有着不为人知的小心思，她在美文村遇到的木梁哥，她这一辈子是无法拥有了，但是木梁哥的小儿子劲松对她的大女儿呵护有加，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如果不出意外，在正当的年岁做木梁哥的儿媳，是你最好的去处。
　　可是当时，你何去何从，神明没有给你和你母亲任何指示。和她一样挖土种地，是无论如何也拯救不了这个家的。
　　谁叫小眉不是男孩，要是男孩，就可以去金矿挖金，听说有四五百块钱一个月呢。你父亲不止一次对你母亲发着牢骚。
　　那天，你和母亲在地里给红薯施肥松土，隔壁的地是松哥家的，梁伯伯和伯母也在给红薯施肥。梁伯伯离开家门又是半个月才刚回来。
　　“广东那边确实搞得很热闹，只是小眉未满十六岁，办不了身份证，再说她一个女孩子独自外出毕竟太不安全，我看有件事适合小眉。”“什么事？”你母亲问梁伯伯。“养羊。”“养羊也能赚钱？”“是呀，喂得好一年能挣好几千块钱呢。正好我这次出门挣了一些钱，腊梅，你要是手里钱不够，我们家倒是有一些。你说呢，劲松妈？”梁伯伯文武双全一表人才，梁伯娘不过就是长相普通能力一般吗，那又不是她的错，又不是她逼他娶的她。他怎么可以当她是三岁娃娃。可是，她爱他，他是她的天，她的太阳，她的全世界。她知道他想逃走，但她从不点破他，她手里拿着细细的缰绳，他想远点跑，就远点跑好啦，看够了风景，他会回来的。所以她温顺地说了一声是。其实，梁伯娘才是美文村最有智慧的女人。说了是之后又说：“腊梅，你觉得我们家劲松怎么样？”“很不错。”“那要雅眉做我们的儿媳妇你说好不好。”
　　梁伯娘的话没有一点漏洞和破绽。可是你母亲知道，她遇到了挑战。“木梁哥，嫂子，我们雅眉的事，就不麻烦你们了，我们麻烦你们的事，太多了；还有，劲松将来是要读大学的，将来找个有工作的，对他的前途岂不更好。”
　　你母亲的微笑一直挂在脸上，可是毕竟，她输了。不是输在她自己，而是输在了她没有遇到让她仰慕的男人，所以才不得已爱上别人的男人。
　　你努力地锄着地，不掺合他们的任何一句话。这不是打架斗殴，你找不到立场。何况你们的茫然失措只能装在心里，不能表露在脸上。
　　“小眉，你觉得呢？”梁伯娘终于问你了。“觉得什么？”“觉得你松哥怎么样，你喜欢他吗？你松哥可是特别喜欢你。”“我还小，还没想那么远，只想帮着我妈过好家里的光景。”“我就说小眉不错。小小年纪就知道体谅大人，长大了肯定是个有出息的孩子。”
　　要是这块地能在一秒之内锄完就好了。要是你和母亲可以立刻逃离这里就好了。
　　山上只听疾风吹拂过树头，飞鸟在激情鸣唱，那些在泥土缝里草缝里挣扎的虫儿，谁懈于挂怀。天上的神灵地上的人们，早就把它们遗忘了。
　　你母亲的渴望一辈子都得不到，而你的渴望也一辈子都得不到。你就要过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了，而松哥还在县城里火热朝天地补课，大学的校门在向他徐徐敞开着。
　　你和母亲卖了一个夏季的蔬菜草药，还卖了三四十只鸡鸭，仅仅挣了三百块钱。
　　有一天，你砍柴回来，听到你的父母又在吵架，“凡是挖金的地方，哪里不是三天没两天的死人，再说，那里都是大男人，她一个女孩子到那里去，你也不担心她的安危。”“她是去煮饭，又不是去挖金，别人都死了也轮不到她。再说，那里都是人，又不是老虎，有什么好担心的，你就是妇道人家，目光短浅。再说，林树是我的好兄弟，他会照顾好小眉的。”
　　原来，有人向你父亲介绍你到碧水镇的金矿去给淘金的人煮饭。
　　多年之后，你身在异域他乡的锦城，你最开始学会使用电脑，你在电脑的百度里悄悄搜索贵州省天柱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五个字：高原黄金城。
　　你如得了急性瘟疫，感觉天旋地转肠胃翻滚浑身无力，你关掉电脑，瘫在椅子里好久。
　　“想去的人多得是，林树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要小眉去的。”“林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能保证他真的关心照顾小眉。”
　　他们所说的林树是碧水镇的人，你爸爸的初中同学，听说在碧水镇的什么金矿当点什么。
　　他带着人到美文村打过野鸡和仙鹤，在你家吃过两次饭。
　　“爸，妈，你们别吵了，只要能挣钱，只要能解决家里的困难，我去。”
　　就这样，你母亲借钱帮你买了一身新衣裳，你在你母亲担忧的眼神中跟着林树去了碧水镇琅琊金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