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问道》于朝

14、剑阁新主

　　血月褪去的第七日，剑阁七十二峰仍笼罩在淡淡的红雾中。
　　楚湘站在摇光峰废墟上，脚下是已经化为焦土的青铜祭坛。远处，工匠们正在修复主峰建筑，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在群山间回荡。偶尔有弟子经过，都会向他投来敬畏的目光，而后匆匆行礼离去——这个同时身负魔君血脉与诛魔剑体的青年，如今已是剑阁最特殊的存在。
　　"还是找不到吗？"
　　莫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的银白眼瞳依旧失明，但感知反而更加敏锐了。青玉杖点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楚湘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心口的剑印。三剑合一后，紫渊、斩魄、天音三柄神剑已与他融为一体，只在需要时才会显形。这种变化连太上长老都无法解释，只能归因于"打破轮回的异数"。
　　"云清瑶的魂魄确实不在轮回中。"莫离轻声道，"但这也意味着，她可能以某种形式......"
　　"活着。"楚湘接过话头，看向怀中熟睡的婴儿。这小家伙从废墟中被救出时，周身缠绕着三色剑气，眉心还有一朵未绽放的金莲。最奇怪的是，她偶尔会露出与云清瑶如出一辙的浅笑。
　　莫离的杖尖突然亮起微光："有客人来了。"
　　天边划过几道流光，为首的赤袍老者脚踏金莲，正是太上长老。他身后跟着七位峰主，每人手中都捧着一个玉匣。
　　"楚湘。"太上长老降落在废墟上，罕见地直呼其名，"剑阁不可一日无主。"
　　楚湘挑眉："我以为您会接任掌门。"
　　老者摇头，赤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老朽寿元将尽，需闭死关参悟天道。"他示意峰主们上前，"经过七日商议，七十二峰共同推举你为新任剑阁掌门。"
　　这个决定来得太突然，楚湘一时语塞。他看向那些玉匣——每个匣中都盛着一枚剑印，代表一峰之主的认可。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打破了轮回。"天璇峰主——那位独臂老人沉声道，"千年浩劫因你而终，这是天意。"
　　楚湘低头看向怀中的婴儿。小家伙不知何时醒了，正用银白的眼眸"望"着他，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他轻声道，"魔尊虽灭，但他留下的祸患还未清除。南疆蛊神殿、西域魔宗残党、还有那些被污染的灵脉......"
　　"正因如此，你才需要掌门之位。"太上长老打断他，"执掌剑阁，方能号令天下正道。"
　　楚湘陷入沉思。远处，修复主殿的工匠们正将一块新匾额挂上祖师堂，上面"诛魔卫道"四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突然想起父亲曾说的话："剑阁弟子，当以守护苍生为己任。"
　　"我接受。"楚湘终于点头，"但有三个条件。"
　　太上长老似乎早有预料："讲。"
　　"第一，废除剑阁与天音谷的强制联姻传统。"
　　老者皱眉，但还是点头："可。"
　　"第二，设立'净魔堂'，专门救治那些被魔气污染的修士和百姓。"
　　这次几位峰主小声议论起来。天璇峰主忍不住道："那些半魔化的人极度危险——"
　　"他们和林殇一样，都是受害者。"楚湘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安静下来，"第三，我要公开《九霄轮回录》的全部内容，让世人知道真相。"
　　这个要求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面。太上长老的赤袍无风自动："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剑阁千年秘密将——"
　　"不再是秘密。"楚湘直视老者双眼，"轮回已破，旧规当改。"
　　令人意外的，莫离突然笑出声来。她的杖尖在地上画了个圈："早该如此。天音谷那边，我会去说明。"
　　太上长老沉默良久，最终长叹一声："罢了。既然天命在你，老朽便顺天而行。"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紫金剑印，"三日后，举行掌门继位大典。"
　　楚湘接过剑印的刹那，七十二峰所有长剑同时发出嗡鸣，仿佛在向新主致敬。怀中的婴儿也跟着咯咯笑起来，小手胡乱挥舞着，竟在空中划出几道细小的剑气。
　　"看来这小家伙也不简单。"莫离若有所思，"该给她起个名字了。"
　　楚湘轻抚婴儿眉心的金莲印记："就叫她'楚玥'吧。"
　　"玥"乃上古神珠，寓意黑暗中不灭的光明。众人纷纷颔首，唯有太上长老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掌门继位大典前夜，楚湘独自登上天枢峰顶。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剑阁七十二峰。往日的仙家气象正在逐渐恢复，只是那些被魔气侵蚀过的山体仍泛着淡淡的黑斑，像一块块未愈的伤疤。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
　　莫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的银白眼瞳在月光下泛着微光，虽然失明却精准地"望"向楚湘："紧张？"
　　"只是在想一些事。"楚湘摩挲着紫金剑印，"魔尊临死前说的话......"
　　"关于轮回门并未真正关闭那段？"莫离靠在一块山石上，"我也觉得蹊跷。按理说，双月同天应该持续三日，可那日不到三个时辰就提前结束了。"
　　楚湘点头。更奇怪的是，事后搜查摇光峰废墟时，发现祭坛核心处少了一块"轮回石"——那是启动阵法的关键。
　　"你怀疑有内鬼？"
　　"不止。"楚湘从怀中取出一块记忆晶石，"看看这个。"
　　晶石映出的画面是剑阁藏经洞。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翻阅《九霄轮回录》下卷，动作鬼祟。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人袖口隐约可见半个铃铛图案！
　　"持铃人？！"莫离倒吸一口冷气，"可魔尊已灭，他们怎么还会......"
　　"除非魔尊只是傀儡。"楚湘收起晶石，"背后另有主使。"
　　夜风突然变得凛冽。莫离的银白发丝飞扬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帜："明日大典要小心。按传统，新任掌门需受'九霄问心剑'考验，那是最容易被暗算的时刻。"
　　楚湘刚要回应，怀中的楚玥突然哭闹起来。这很不寻常——自从剑阁复苏，小家伙一直安静得出奇，连莫离都说她"灵气内敛，非寻常婴孩"。
　　"有人来了。"莫离的青玉杖瞬间亮起警戒的蓝光。
　　三道身影踏月而来。为首的是天璇峰主，身后跟着两位年轻弟子，每人捧着一个锦盒。
　　"掌门。"独臂老者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得有些刻意，"明日大典的礼服已备好，请过目。"
　　弟子打开锦盒，里面是一件紫金相间的掌门长袍，衣襟处绣着七十二峰图案，在月光下泛着淡淡流光。
　　楚湘道谢接过，手指刚触及衣料，怀中的楚玥哭得更凶了。小家伙眉心金莲突然绽放光芒，照在礼服上——只见华美的刺绣下，竟隐藏着无数细如发丝的黑色纹路！
　　"噬心蛊丝！"莫离厉喝，青玉杖直指天璇峰主，"你好大的胆子！"
　　老者面色大变，独臂一挥，两名弟子立刻拔剑刺来。楚湘身形未动，心口剑印微亮，一道三色剑气自动护体，将偷袭者震飞数丈。
　　"不是他。"楚湘盯着天璇峰主的眼睛，"他被控制了。"
　　果然，老者的脖颈处隐约可见黑色鳞片，右眼瞳孔也变成了蛇类的竖线。见事情败露，他突然狞笑起来："第九容器......你以为赢了？"
　　声音完全变了调，像是多人同时开口。更可怕的是，老者的独臂开始扭曲变形，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退后！"莫离一把拉过楚湘，同时掷出三根银针。针尖刺入老者眉心、心口、丹田三处要穴，暂时压制了异变。
　　"说！谁指使你？"莫离厉声质问。
　　天璇峰主的面容剧烈抽搐，似乎在抵抗某种控制。最终，他的右眼恢复了一丝清明，用最后的理智挤出几个字：
　　"小心......金莲......"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突然膨胀爆裂！无数黑色线虫喷射而出，如箭雨般射向楚湘。千钧一发之际，楚玥眉心金莲大放光明，那些线虫在光芒中纷纷化为灰烬。
　　尘埃落定后，原地只剩下一滩黑水和几片破碎的衣料。两名被控制的弟子也早已气绝身亡，尸体迅速腐化成白骨。
　　"不是普通的噬心蛊。"莫离检查着残骸，"是经过改良的'子母连心蛊'。母体应该就在......"
　　"剑阁内部。"楚湘脸色阴沉，"而且地位不低。"
　　楚玥已经停止了哭泣，正用小手抓着楚湘的衣领，银白眼瞳中闪烁着超越婴儿的智慧光芒。奇怪的是，那些金莲光芒扫过的地方，黑色蛊丝纷纷消融，礼服恢复了纯净。
　　"这小家伙......"莫离若有所思，"她的力量似乎专门克制魔气。"
　　楚湘轻抚婴儿柔软的发丝，突然想起什么："刚才天璇峰主说的'金莲'，会不会是指......"
　　两人同时抬头，望向主峰方向——那里是太上长老闭关的金莲洞！
　　掌门继位大典如期举行。
　　剑阁主峰广场上，七十二峰弟子列阵而立。往日被魔气侵蚀的痕迹已被尽力掩盖，唯有那些经验丰富的长老才能看出，某些石缝中仍有黑气萦绕不去。
　　楚湘身着净化后的掌门礼服，缓步走向中央高台。怀中的楚玥被莫离暂时抱走，安置在特制的灵玉摇篮中。小家伙出奇地安静，只是银白眼瞳始终"盯"着高台方向。
　　高台上，九位长老分列两侧。正中央悬浮着一柄古朴长剑——正是传说中的"九霄问心剑"。按传统，新任掌门需徒手握剑，经受剑灵对道心的拷问。
　　"奇怪......"莫离传音给楚湘，"太上长老竟然缺席？"
　　确实，本该主持大典的赤袍老者不见踪影。代替他的是藏剑峰主，一位向来沉默寡言的中年剑修。
　　"小心问心剑。"莫离再次提醒，"我总觉得不对劲。"
　　楚湘微不可察地点点头。随着礼乐声起，他一步步踏上高台。阳光透过云层，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那影子竟隐约呈现出三头六臂的异象，引得观礼众人小声议论。
　　"肃静！"
　　藏剑峰主洪亮的声音压过骚动。他捧着一个玉盒走向楚湘："请掌门接印。"
　　玉盒开启的瞬间，楚湘瞳孔骤缩——里面不是预想的掌门大印，而是一朵盛开的金莲！莲花中央蜷缩着一个拇指大的小人，赫然是缩小版的太上长老！
　　"这是......"
　　变故来得太快。金莲突然炸裂，无数金色粉末弥漫开来。距离最近的几名弟子吸入粉末后，立刻跪地抽搐，眼耳口鼻中钻出黑色线虫！
　　"护住楚玥！"楚湘厉喝，心口剑印瞬间亮起。三色剑气形成护罩，将金粉隔绝在外。
　　莫离的反应更快，早已抱起灵玉摇篮退到安全处。她银白眼瞳扫视全场，突然指向藏剑峰主："是他！他脖颈处有鳞片！"
　　藏剑峰主大笑起来，声音却变成了太上长老的腔调："楚湘，你以为打破轮回就结束了？"他的皮肤开始剥落，露出下面赤红色的鳞甲，"轮回不过是天道的一场游戏，而你们，连棋子都算不上！"
　　高台上的九位长老同时暴起发难！他们撕去伪装，竟全是半魔化的持铃人！九枚血色铃铛同时摇响，音波如实质般冲击着三色护罩。
　　最可怕的是，悬浮的问心剑突然调转方向，剑尖直指楚湘心口！剑身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魔纹，哪里还是什么镇阁神剑，分明是一柄绝世魔兵！
　　"九霄问心剑早就被调包了......"楚湘恍然大悟，"你们的目标一直是——"
　　"你的三剑合一之力！"假太上长老——或者说占据太上长老身体的某个存在——狂笑着，"唯有融合了魔君、诛魔剑体和天音血脉的力量，才能完全打开轮回之门！"
　　广场上一片混乱。魔化的弟子开始攻击同门，黑色蛊虫如潮水般从地缝涌出。楚湘的三色护罩在问心剑的冲击下开始出现裂纹。
　　危急关头，一道纯净的银光突然划破长空！莫离抱着楚玥跃上高台，婴儿眉心金莲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些被蛊虫控制的弟子在金光照耀下，纷纷停止攻击，痛苦地抱住头挣扎。
　　"金莲净世......"假太上长老脸色大变，"不可能！初代圣女明明已经——"
　　楚湘抓住这一瞬破绽，心剑印中射出三道剑光。紫渊剑意直取问心剑，斩魄剑气横扫九名持铃人，天音剑芒则化作音波护住无辜弟子。
　　"没用的！"假太上长老身形暴涨，化作三丈高的赤鳞怪物，"你以为这就结束了？看看天上吧！"
　　众人抬头，只见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出现异象——三轮血月同时显现，比之前的"双月同天"更加骇人！
　　"三日凌空......"莫离声音发颤，"这才是真正的轮回之门开启之兆！"
　　楚湘突然明白了一切。魔尊只是个幌子，真正的幕后黑手一直藏在剑阁高层！从初代祖师的年代开始，这个存在就通过金莲洞控制历代太上长老，布下跨越千年的局！
　　"你到底是谁？"他厉声质问。
　　赤鳞怪物大笑，声音突然变成楚湘熟悉的腔调——竟与水晶球中楚莫离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是轮回的守护者，也是天道的执行人。"怪物撕开胸膛，露出里面跳动的金色心脏，"没有永恒的光明，正如没有永恒的黑暗。魔君与诛魔剑体的轮回，才是维持世界平衡的关键！"
　　楚湘如遭雷击。原来所谓打破轮回，不过是跳出了一个小循环，进入了更大的轮回！
　　"楚湘！"莫离突然将楚玥抛向他，"接住！"
　　婴儿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弧线。楚湘飞身接住，刹那间，三色剑印与金莲光芒交融，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他福至心灵，将这股力量导入问心剑——
　　"既然你要轮回之力，那就给你个够！"
　　问心剑承受不住如此庞大的能量，剑身寸寸龟裂。赤鳞怪物发出惊恐的咆哮："住手！你会毁了一切！"
　　太迟了。问心剑轰然炸裂，蕴含其中的轮回之力失控爆发。一个微型黑洞在高台上形成，将赤鳞怪物和九名持铃人一点点撕碎、吞噬！
　　"不——！天道不会放过你们的！"怪物最后的声音回荡在天地间，"轮回终将重启！"
　　随着黑洞消失，天空中的三轮血月也开始褪色。那些被蛊虫控制的弟子纷纷倒地，黑色线虫从七窍中爬出，在金莲光芒下化为灰烬。
　　劫后余生的寂静笼罩广场。楚湘单膝跪地，怀中紧抱着楚玥。小家伙似乎耗尽了力量，正闭眼沉睡，眉心金莲也黯淡下来。
　　"结束了？"莫离拄着青玉杖走来，银白眼瞳中满是疲惫。
　　楚湘望向金莲洞方向："不，这只是开始。"
　　他想起怪物临死前的话。"天道"、"轮回守护者"......这些概念远超他的认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剑阁乃至整个修真界，都只是某个更大棋局中的棋子。
　　远处，幸存的弟子们开始救治伤者、清理废墟。阳光重新普照七十二峰，仿佛刚才的噩梦从未发生。唯有那些残留的魔气痕迹提醒着人们——和平是如此脆弱。
　　"接下来怎么办？"莫离问。
　　楚湘轻抚楚玥柔软的发丝，目光坚定："先重整剑阁。然后......"他看向远方，"是时候去天音谷走一趟了。"
　　那里或许藏着关于"金莲守护者"的答案，也有云清瑶——或者说楚莫离——留下的更多线索。
　　微风拂过，带来新生草木的气息。楚湘胸前的剑印微微发热，三柄长剑在意识海中轻声嗡鸣，仿佛在回应主人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