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问道》于朝

14、掌门问罪

　　金色剑光敛去，白发老者的身影彻底显现。

　　他身着玄色道袍，袍上绣着九柄金色小剑，每一柄都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脱袍飞出。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深邃如渊，看不出喜怒。他负手立于祭坛边缘，周身没有丝毫灵力波动，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威压，让楚湘几乎喘不过气来。

　　剑阁掌门——剑无极。

　　楚湘曾在父亲口中听说过此人。剑阁第七十三代掌门，修为深不可测，据传已臻归仙境巅峰，只差一步便可飞升。父亲提起他时，语气中总是带着三分敬重、三分畏惧，以及三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楚宁枫之子，你可知罪？”

　　剑无极的声音不大，却如同暮鼓晨钟，在幽冥海上空回荡。那声音中蕴含着某种玄妙的力量，直震得楚湘心神摇曳，险些跪倒在地。

　　楚湘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站直身体，抱拳行礼：“晚辈楚湘，拜见掌门。敢问掌门，晚辈何罪之有？”

　　剑无极目光如电，直视楚湘双眼：“私闯剑阁，擅入禁地，勾结魔宗，盗取宗门至宝——这四桩罪名，哪一桩冤枉了你？”

　　楚湘心头一沉。他知道剑阁不会善罢甘休，却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

　　“掌门明鉴。”他沉声道，“晚辈入剑阁，是为寻七长老云笙求证身世之谜；入禁地，是为取母亲遗物；至于勾结魔宗、盗取至宝——”他抬起手中紫渊剑，“此剑乃家父遗物，并非盗取。斩魄剑是守剑人所赠，也非晚辈强夺。”

　　剑无极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守剑人？那个叛徒的话，也能作数？”

　　楚湘心头一震。守剑人是叛徒？这与他所知截然不同！

　　剑无极冷哼一声：“守剑人潜伏剑阁百年，实为魔尊安插的内应。云笙长老被害，便是他所为。你受他馈赠，得他指点，还敢说与魔宗无涉？”

　　楚湘脑中一片混乱。守剑人确实是魔尊的内应——这一点云清瑶（魔尊分魂）已承认。但他为何要赠送斩魄剑？为何要指点自己来剑阁？这一切究竟是魔尊的阴谋，还是守剑人另有图谋？

　　莫情突然上前一步，挡在楚湘身前：“掌门前辈，晚辈天音谷莫情，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剑无极目光微转，落在莫情身上。他打量了她片刻，微微颔首：“天音谷镇魔锁传人？倒是个有胆色的丫头。说吧。”

　　莫情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楚湘虽身负魔君血脉，却从未主动害人。他入剑阁，是为救云笙长老；他取斩魄剑，是为对抗魔尊；他以自身为引封印魔尊，更是救了天下苍生！若这样也算有罪，那天下何人有功？”

　　剑无极沉默片刻，突然笑了。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讥讽，几分玩味：“丫头，你以为本座是在追究他的罪过？”

　　莫情一怔。

　　剑无极抬手一挥，一道金色剑光从袖中飞出，在空中化作一面巨大的光镜。镜中浮现出无数画面——

　　剑阁七十二峰，处处硝烟弥漫。无数弟子倒在血泊中，伤口处冒着诡异的黑气。一些弟子面目狰狞，双眼血红，正在互相厮杀。更有一些弟子，身体已被魔气侵蚀，化作半人半魔的怪物，四处肆虐。

　　“这是……”楚湘瞳孔骤缩。

　　剑无极声音冰冷：“魔尊虽被封印，但他留在剑阁的魔气并未消散。那一缕分魂虽灭，却早已在剑阁种下魔种。如今，剑阁七成弟子已被魔气侵蚀，互相残杀。七十二峰，已有二十三峰沦陷。”

　　他看向楚湘，目光如刀：“你说，这该算在谁的头上？”

　　楚湘如遭雷击。他想起云清瑶——魔尊分魂——曾说过的话：“我这一缕分魂被困于此，就是为了等这一天。”原来，她的目的不仅仅是引他来剑阁，更是为了在剑阁种下魔种，让整个宗门陪葬！

　　莫情颤声道：“可……可这一切都是魔尊的阴谋，与楚湘何干？”

　　剑无极冷笑：“若无第九容器，魔尊岂能轻易破开封印？若无第九容器，魔种岂能在剑阁生根发芽？若无第九容器——”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凌厉，“本座那徒儿云笙，又岂会惨死？”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响！

　　楚湘浑身一震，猛地抬头：“云笙长老是您徒弟？！”

　　剑无极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中，有愤怒，有悲痛，有失望，还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楚湘跪倒在地，重重磕头：“掌门前辈，云笙长老为护晚辈而死，此恩此情，晚辈永世不忘。若前辈要追究，晚辈愿以命相抵！”

　　剑无极冷冷看着他，许久不语。

　　莫情急声道：“前辈！楚湘他——”

　　“够了。”剑无极抬手打断她，目光依旧盯着楚湘，“以命相抵？你以为你的命值几个钱？”

　　楚湘抬起头，与他对视。此刻他已豁出一切，反而不再畏惧：“前辈要晚辈做什么，尽管吩咐。”

　　剑无极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沉默片刻，突然道：“起来吧。跪着说话，像什么样子。”

　　楚湘一怔，依言起身。

　　剑无极负手而立，望向远处硝烟弥漫的剑阁方向，沉声道：“本座问你，你体内魔君血脉，如今压制得如何？”

　　楚湘如实答道：“守心戒与九幽琴、紫渊剑、斩魄剑形成平衡，魔气暂时可控。但……”

　　“但什么？”

　　楚湘咬牙：“但每动用一次魔气，平衡便会松动一分。若全力施为，恐怕会彻底觉醒。”

　　剑无极点了点头，似乎早有所料。他抬手一指，一道金光射入楚湘眉心。楚湘只觉一股温热的灵力涌入体内，与他自身的灵力融为一体，原本躁动的魔气竟又安分了几分。

　　“这是剑阁镇魔印。”剑无极淡淡道，“可助你压制魔气三月。三月之后，是福是祸，全看你自己。”

　　楚湘大喜过望，躬身行礼：“多谢前辈！”

　　剑无极摆摆手，目光转向远处：“先别急着谢。本座留你一命，不是因为你无辜，而是因为你还有用。”

　　他抬手一挥，金色光镜再次变幻，浮现出一幅画面——

　　剑阁主峰之巅，一座巨大的传送阵正在缓缓运转。阵法中央，悬浮着一柄通体透明的长剑，剑身散发着璀璨的七彩光芒。

　　“那是……”楚湘瞳孔骤缩。

　　“剑阁镇宗之宝——七劫剑。”剑无极沉声道，“传说此剑乃上古剑仙飞升前所留，蕴含七次天劫之力。得此剑者，可借天劫淬体，渡劫飞升。”

　　楚湘不解：“前辈为何让晚辈看这个？”

　　剑无极目光深邃：“因为要救剑阁，必须启动此剑。而启动七劫剑的条件，便是琴剑合鸣——以九幽琴为引，以紫渊剑为媒，以你体内魔君血脉为祭，方能唤醒剑灵。”

　　楚湘心头剧震。

　　莫情惊呼：“以魔君血脉为祭？那岂不是要楚湘的命？！”

　　剑无极摇头：“非也。只需抽取三成血脉之力，不会致命。但……”他顿了顿，“抽取过程中，魔气会失控暴走。若压制不住，便会彻底觉醒。”

　　楚湘沉默片刻，抬头问道：“若成功唤醒七劫剑，能救多少弟子？”

　　剑无极深深看了他一眼：“至少七成。”

　　“好。”楚湘毫不犹豫，“晚辈愿往。”

　　莫情一把拽住他：“你疯了？！三成血脉之力，万一失控——”

　　“那也要去。”楚湘打断她，目光坚定，“剑阁弟子遭此劫难，皆因我而起。云笙长老为我而死，守剑人虽为内应，却也赠我斩魄剑。这份因果，我必须了结。”

　　他转身看向剑无极：“前辈，何时动身？”

　　剑无极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却一闪即逝。他淡淡道：“不急。在此之前，你需先见一个人。”

　　他抬手一挥，一道金色剑光从袖中飞出，化作一条光桥，直通远处一座孤峰。

　　“去吧。她在等你。”

　　楚湘望向那座孤峰。峰顶隐约可见一道窈窕的身影，白衣如雪，静静伫立。

　　他心头一震，似乎猜到了什么。

　　莫情想要跟上，却被剑无极抬手拦住：“她只等他一人。”

　　楚湘深吸一口气，踏上光桥。

　　光桥看似虚幻，踩上去却坚实无比。每一步落下，脚下都会绽放出一朵金色莲花，托住他的身形。这是剑阁最高礼仪——金莲引路，唯有贵客方能享受。

　　楚湘却无暇欣赏。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峰顶那道身影上。

　　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

　　当他踏下最后一步，那道身影终于转过身来。

　　白衣如雪，青丝如瀑，银白眼瞳中倒映着他的身影。

　　——莫情。

　　不，不是莫情。眼前这张脸与莫情有七分相似，却更加精致，更加清冷。她的眼角没有泪痣，眉心却多了一枚银色莲花印记。

　　“你……”楚湘怔住了。

　　女子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冰山雪莲绽放：“我叫莫愁。莫情的……双生姐姐。”

　　楚湘如遭雷击。

　　莫情有双生姐姐？为何从未听她提起？为何莫离也不知？

　　似是看穿他的疑惑，莫愁轻声道：“我与莫情出生时便被分开。她被选为镇魔锁，留在天音谷；我被送入剑阁，成为剑子。”她顿了顿，“剑子者，剑阁镇宗之剑的守护者。历代剑子，终身不得离开剑阁半步。”

　　楚湘沉默片刻，问道：“你找我何事？”

　　莫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按在他心口。她的手掌冰凉如玉，一股奇特的灵力探入他体内，与九幽琴、紫渊剑、斩魄剑一一触碰。

　　片刻后，她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魔君血脉觉醒三成，琴剑平衡尚稳。但守心戒的力量正在减弱，最多三月，便会彻底失效。”

　　楚湘心头一沉。这与剑无极说的三月之期吻合。

　　莫愁凝视着他，突然问道：“你知道为何剑子终身不得离开剑阁吗？”

　　楚湘摇头。

　　莫愁转身，望向远处硝烟弥漫的七十二峰，轻声道：“因为剑子体内，封印着剑阁最大的秘密——七劫剑的剑灵。”

　　楚湘瞳孔骤缩。

　　莫愁抬手，掌心浮现出一枚透明的剑形印记。那印记正散发着微弱的七彩光芒，与主峰之巅那柄七劫剑遥相呼应。

　　“历代剑子，以身为炉，以魂为引，温养剑灵。”莫愁的声音平静如水，“剑灵每百年苏醒一次，每次苏醒，需吞噬一名剑子的全部修为。被吞噬者，修为尽失，沦为凡人。”

　　楚湘心头剧震。他这才注意到，莫愁的修为——竟然只有筑基期！

　　以剑阁的底蕴，能成为剑子的人，天赋必定冠绝天下。若正常修炼，此刻至少也应是元婴期以上。可莫愁却只有筑基期……这意味着，她已经被剑灵吞噬过多次！

　　“你……你明明可以拒绝……”楚湘声音发颤。

　　莫愁摇头，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笑：“剑子之名，是荣耀，也是枷锁。从我踏入剑阁的那一刻起，这便是我的宿命。”她顿了顿，看向楚湘，“但如今，宿命即将改变。”

　　楚湘不解：“为何？”

　　莫愁指向主峰之巅那柄七劫剑：“因为你。”

　　她转身，银白眼瞳中倒映着楚湘的倒影：“剑灵沉睡前，曾留下一句话——‘待琴剑合鸣者至，吾当认其为主’。二十年来，我一直在等这个人。”

　　楚湘怔住了。

　　莫愁缓步上前，与他相距不过三尺。她抬手，轻轻按在他胸口，感受着那跳动的心脏。

　　“你体内有九幽琴，有紫渊剑，有斩魄剑，有魔君血脉。”她轻声道，“四者合一，便是剑灵等待的那个人。”

　　楚湘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你想做什么？”

　　莫愁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塞入他手中。

　　“这是我二十年来的修炼心得，以及与剑灵沟通的秘法。”她轻声道，“唤醒剑灵后，它会认你为主。届时，你便是七劫剑的新主人。”

　　楚湘急声道：“那你呢？你会怎样？”

　　莫愁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释然，几分解脱：“我会化作剑灵的一部分，永远守护七劫剑。”

　　“不行！”楚湘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一定有别的办法！”

　　莫愁任由他抓着，眼中浮现出一丝温柔：“你这性子，倒是与莫情说的一般无二。”她轻轻抽回手，“别担心，这不是死亡。我的意识会与剑灵融合，成为剑灵的一部分。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将获得永生。”

　　楚湘摇头：“那不一样！你还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情感，自己的——”

　　“自己的什么？”莫愁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自己的命运？我生来便是剑子，注定为剑而生，为剑而死。这二十年来，我见过无数人，却从未有人真正走进过我的心。你是第一个为我担忧的人。”她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笑，“就冲这一点，为你而死，值得。”

　　楚湘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莫愁转身，面向主峰之巅那柄七劫剑。她双手结印，周身突然绽放出璀璨的七彩光芒！

　　“莫愁！”楚湘想要上前，却被一股无形之力弹开。

　　莫愁回过头，最后看了他一眼。那双银白眼瞳中，有释然，有解脱，还有一丝……不舍。

　　“告诉莫情，姐姐一直爱着她。”

　　话音未落，她的身体骤然化作无数光点，向主峰之巅飘去！

　　楚湘嘶声大喊，拼命冲向那道光流，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莫愁的光点融入七劫剑中。

　　刹那间，七劫剑爆发出刺目的七彩光芒！剑鸣之声响彻天地，七十二座剑峰同时震颤！无数被魔气侵蚀的弟子停下厮杀，抬头望向那道冲天而起的光柱。

　　楚湘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光柱中，一道虚幻的身影缓缓浮现——正是莫愁！她的虚影低头看向楚湘，微微一笑，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活下去……”

　　光芒散尽，天地间恢复了平静。

　　唯有那柄七劫剑，依旧悬浮在主峰之巅，剑身流转着柔和的七彩光芒。剑柄处，多了一枚银色的莲花印记——那是莫愁留下的最后痕迹。

　　楚湘站起身，擦干泪水，望向那柄剑。

　　他知道，接下来，该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