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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情何以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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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例外,好像天意,险些辍学的馨儿这时候来到我身边。我们的感情在几个月的时间里迅速升温,到达现在这种状态,也许是一个高潮,高潮之后呢?当然是低谷。
同第一次发毒誓一样,我的心同样矛盾而又痛苦,而这一回更甚,有一种不可承受之重,失却她的后果,想一想,心就如刀绞一样丝丝的痛,令我几欲昏死。但不管怎样,我还是要旗帜鲜明地表明我的态度。
早上去得有些迟,因为四点钟发完毒誓后我竟然在床上睡着了。醒来已经快六点。我匆匆赶到教室,老简已站在门口,他没有责备我就让我进去了,还说了句:“晚上不要学得太晚了。”
令我好生感动,作为一名班主任,脾气是暴烈了些,不太注意方法,但在关心学生的学习和起居方面他做得还是挺到位的。馨儿和任思雨已到,我往座位上走的时候,馨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乌亮的眸子透着关切。她的头发洗过,清汤挂面地垂在耳旁,除了清秀还是清秀,除了美丽还是美丽,这更让我心伤心痛。我遽然收回目光,不留给她任何温情。任思雨站起来,把我让进去,我僵硬地坐下,拿出课本开始晨读。
下了早自习,老简在前面喊了声:“下课了!”
沸沸腾腾的读书声马上停下来,教室里突然一片死寂,没有一丝声响,连翻书的声响也没有,随之而来的是很默契的笑声,笑声之后是桌椅挪动的声响。那种状况就跟黎明前的黑暗一样,先是一片浓得看不清五指的黑暗,随之而来的却是光芒万丈的早晨;又像患有贫血症的病人,在蹲下很久之后突然站起来,会猛然袭来一阵眩晕,两眼发黑,随之而来的即是眩晕过后的清醒。
我坐着没动。而一边靠墙坐的原本沉默的羔羊小范,现在也不再沉默,为着饥肠不再辘辘,为着肚皮不再呱呱直叫,他已经在老简前脚刚踏出门口的当儿站了起来,第一个挪动了屁股下的椅子,在我们大笑的同时,他已经奋力挤了出去,第一个奔向了食堂。
馨儿笑呵呵地来到任思雨旁边,我连眼角的余光也没投给她,而是望向窗外,望向窗外那深冬浓浓的白雾,和白雾里隐隐约约攒动的人头。
“走!”说着任思雨站了起来,见我坐着还没动,她亲切地问:“你不去过早?要不要我帮你带一份来?”
她的声音总是那么好听,吐气如兰,发声如莺,天籁也不过如此,何况还有她那一份会说话的婉转有情的眸子,和一张虽瘦弱白皙但光泽四溢的俏脸。
我转过头,笑了笑对她说:“不用了,我过会去的。”
我感觉到馨儿打探的目光,我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把视线转向她,表达我的关切和爱意,我仍然坚持我的矜持,不和她有任何眼波交流。
第一节课下后,她从外边进来,眼光试探着投过来,我没接,她走到任思雨旁停下来跟她说笑。我低着头很认真地做题,是真的做题,而不像以前,每次她来我都很认真地打量着她,顺便也会插上一句,以此表达我对她的关切。但是现在我要表达的是愤怒,所以我的态度同样的旗帜鲜明。我估计我脸上的霜厚得连锥子也难以扎进。
“哎!你把我的政治卷子呢?”
我一愣,她是在跟我说话吗?虽然从那个“哎”字出口的同时,我就知道她可能是在跟我说话,但那时候我突然不能确定了,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的不能确定,反正我没反应。胳膊被任思雨碰了碰,我转头问:
“什么事?”
“宁馨儿问你。”她答。
我抬头看着馨儿,她的脸在我故意或非故意的明知故问中已经窘得通红。
“卷子!”
明显地感到被怠慢,所以她的气也上来了,声量提高了一倍。
“什么卷子?”我继续装蒜。
“政治卷子!你前天拿去的!”她气呼呼地说。
“哦,我找找看。”
说着我放下笔,打开课桌不紧不慢地找。找了一会没找着,要上课了,她丢下一句:“你慢慢找,找到了给我。”
说着扭过身子走了。我心里纳闷:今天也没政治课,你要政治卷子干嘛?何况那张卷子老师已经讲过。我仔细想了想,明白了,她是在找机会跟我说话,试探我的反应。
卷子在她走后很快找到,我递给后面的别道凤,让她传给了馨儿。我很满意自己刚才的表现,非常满意。在她问我要卷子的时候,我抬头明知故问的时候甚至略微笑了笑,而不是冷若冰霜,这证明我并不想很快了结这档子事。我若是冷若冰霜,她马上会知道我为座位的事生气了,课还没下纸条就会过来质问我。
而我的气还没生够,我要慢慢地折磨她,让她也尝尝被忽略的滋味。你伤了我的心,我也要弄疼你的肝!要好过都好过,要不好过都不好过!在感情面前,我绝不乞求!我凭我滚烫的心!我凭我真挚的爱!我凭我纯真的情!如果这些也打动不了你,那么说明我们没有缘分!没有缘分为什么我还要去强求?
我一向很相信缘分。缘分这东西打个很通俗的比喻,就是彼此对对方是否感兴趣。你的言行,你的一举一动是否倒映在对方的眸子里引起涟漪,你们的目光是否能在时空的某一个点上一起停留,哪怕是瞬间片刻的停留,都能在心湖里激起惊涛骇浪,这是最明显的蝴蝶效应。眼睫毛微微的颤动,黑白眼珠接触空气的比例,都能说明问题。我和馨儿有过这样倾心的时刻。
那一次,我还跟鸡毛坐一起的时候。下了课我从后门进到教室,走到二组右边的过道边,我停下来跟坐在最后一排的肥哥说话,一抬头间,瞥见馨儿也在过道的前头跟个女生说话。我往前看的时候,她也正好歪过头来朝后看,我们的目光在过道里狭路相逢。
那天,她穿着件黑色的李子大衣,蓬勃乌黑的短发盖住了颈窝。她弯着腰站在那里,一只手搭着那个女生的肩膀,漆黑的一对眸子嵌在一张白嫩丰润而又秀气的脸盘上;眸子里气息氤氲,雾气腾腾,她呆立在那里,睫毛缓缓张开,就像蝴蝶停在美丽的花朵上,翅膀微微地翕动。
而我的右手正好也扶在肥哥的肩膀上,弯着腰立在那里。记得那天我好像洗了头发,前面的头发一直遮到眼睛,耳朵也被疏松的头发温暖湿润地盖住,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萦绕在周围,心情舒适。她的目光大胆直露地射过来,我的目光羞羞怯怯地迎上去,在半空相撞。我的内心顿时风起云涌,就像武侠小说里描写的,两个武林高手远距离隔空对掌一样,虽然手掌没有相碰,千钧之力已随深厚的内功绵绵而出,在半空相撞,顷刻两个人都可以感受到强烈的反弹力。
我的内心翻江倒海,我的眼睑在片刻之际羞赧地垂下,但又像婴儿舍不下母亲的□□一样,在片刻的滑脱之后又急不可耐地噙住。我再次抬起头,目光胆胆怯怯地打过去,如探照灯一样。湖水一样清澈的眸子还静静地停驻在那里。这鼓舞了我,我勇敢地把目光打过去,再也不回避,再也不羞怯。
喜欢一个人就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不管是用眼睛还是用嘴巴,你总得拿出行动!
上午很快过去,下午也很快过去,我们之间再也没有说一句话。上午被我冻过一回后,她再也没来任思雨那儿,许是知道了我的怨艾。而我却跟任思雨有说有笑,下课也好,上课也罢,都阻止不了我们之间对彼此的新鲜感。
我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同学们老急着换座位了,跟一个人长久地呆在一起,实在是件痛苦的事。当然如果你们两个人是恋人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周卫在我前一排,靠墙坐着。晚上下了自习我们一起回去。走到那条胡同的时候,看到馨儿一个人在前面非常落寞地独行,街灯把她的身影拉得老长老长。我们正好踩到了她的肩膀,就像一只被猫抓住的老鼠,她晃动的身影在我们不断前进的脚步下疲惫地挣扎。
当踏住她的腰身时,我突然放慢了脚步,我不想超过她,超过她意味着我必须跟她打招呼,这要在以前,我在她后面的话,老早就叫她了,而今天我不仅没叫,反而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不言不语,那岂不是很明白地曝露了,我现在已然生气的情景?
我们上午还说过几句话啊,而现在一声不响地扫过去,我做不到。但我又不能开口跟她打招呼,这个我也难以做到,我拉不下这张脸。如果她没有一个明白的解释,我决不会轻易与她和解,决不会!
我即矛盾又痛苦,所以只好放慢脚步。而她的脚步依然波澜不惊,缓慢而又有些凝滞。周卫很不习惯我突然放慢的脚步,他几次加快步子想把速度拉上去,都被我硬生生给拖住了。虽然我们的速度减小了,但这种减小的速度还是大于影子移动的速度,于是我们的脚步不可避免地踩到了她的大腿。
我进一步放慢速度,同时减小说话的声量,以免被她听到。但很显然,她早已听到。她的脚步开始踌躇不定,她保持着当初的速度,我们行进的速度已经降到和她差不多,在她后面一米左右的地方疑虑重重地思量着眼前尴尬的境地怎样度过。
我在思量馨儿。馨儿在思量我。周卫大概也在思量我们,思量我怎么突然放慢了脚步,思量我怎么不跟馨儿打招呼。他已经提醒我馨儿在前面,而我没有接口,而是顾左右而言他。
正在我头焦额烂的时候,馨儿突然加快了脚步,并且改变了行进的方向,她斜斜地走向路边,步子加快,脑袋迅速脱离我们犹疑的双脚。她大概已经明白我的处境,走开放我过去,这样大家都不至于太过尴尬。我很感激她。于是迅速加快步子往路的另一边靠,把周卫挤得莫名其妙。
前面突然嘈杂起来,有几个黑影从学校宿舍的围墙上跳出来,手里还抱着很臃肿的东西,走近看清原来是被子。他们挤进本已经很稠密的人群,三个横冲直撞的人加上肩上抱的被子,使前面的人群不得不放缓了脚步,我们也不得不放缓脚步,而本已被我们甩到后面的馨儿这时也不得已跟了上来,恰好这里又是胡同的狭窄之处,所以我们不得已处在了一个很近的距离上,她就在我左面几步远的地方。
我把头向右转,装着在看什么东西,同时准备往前面挤。但挤不动,前面都是人。下自习的高三学生很多都住在学校后面的居民家里,这条胡同是必经之路。我坚持不向那边看,心下急得要命,没话找话说地跟周卫说话。
前面渐渐散开,我长舒一口气,准备突围,但就在这会儿,馨儿横冲过来,可能冲得太猛,她一下冲到了周卫那边去了。我立即把头向左转,我已下定决心不理她。
“你们走得好慢哦!”她嘟囔一句。见我不答腔,周卫不得已说:“是啊,前面人多。”我还是不说话,场面一下就很冷。
“儒明,你是不是生我气了啊?”
馨儿突然几步横跨到我面前,拦住我的去路,哽着声音问。
我停下脚步,低下头,保持着沉默。
周卫一看情形不对,知道我们有事,很识趣地说:“稻米,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啊!”
我向他点了点头,他不怀好意地朝我眨了眨眼睛,嘴角翘起一丝狡黠的笑,转身走了。
“你是不是为调座位的事生我气了啊?是不是?”
她的声音已经带有哭腔。我刚才还坚硬如铁的胸口顿时酸软下来,一股酸涩直往眼睛里涌。她知道,她知道我生气了。我不想再对她冷若冰霜,我不想她再受委屈,虽然她的所做所为的确伤了我的心。
聚集了24小时的委屈如一股水箭直冲我的喉咙:“你说呢?!嗯?换了你你又怎么想?本来说得好好的坐一块,你又不声不响地掉了包?你什么意思?你拿我当什么?任人摆布的木偶?反正班长跟你好是不是?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嗯?!”
“不是的,真的不是的,对不起……”
她被问呆了,声泪俱下道:
“儒明真的对不起,我猜到你要生气的,我是应该跟你说一声的,其实我不是不想和你一起坐,而是我很自卑,我这人一直很自卑,真的……”
看到她这样我的怒意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代之而起的是满腔的怜爱和不忍,我怎么会对她发这么大的火?她可是我最最疼爱的一个女孩啊?!我知道她为什么会感到自卑,怕挨着我们坐有压力。我要对她解释清楚,我要告诉她我是她的好朋友,不在乎她的缺点,如果在乎这一点我当初根本没有必要跟她好。
我对她说:“你又在自卑什么呢?在我面前,请你不要说这种话。我不在乎,我一切都不在乎,我只在乎你是否在我身边!”我有点哽咽了。
“我也知道你不会那样,但是我还是有压力,我成绩又不好,又贪玩……”
“你要那样想,就见外了,我要那样当初我就不会和你来往,我这人并不以成绩论亲疏,而是凭我的心。”
说完我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那一对在暗夜里晶亮的眸子。她的神色缓和下来,白皙秀气的脸在月夜下愈发光滑皎洁。
走到岔路口,我们似乎意犹未尽,于是我又送了她一程,在离她房东家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我说。
“什么梦?”
“我梦到你坐我前面,对我很冷淡。”
“怎么会呢?我怎么会对你冷淡?我发现你今天对我才叫冷。”她幽幽地说。
“我发现你这个人挺好的,我这个人交的朋友都不错,像你,还有任思雨。”
我心里一喜,转而又有些失落。喜的是我已经成长为她新的一个朋友,在她心目中能够跟任思雨相提并论的朋友。失落的是这种朋友或者说这种友谊也许是一般性的。
“下次,我姐姐和我姐夫来这里,你过来一起吃个饭吧?”她说。
“哦,是吗?”
“嗯。你不来?”
“那个,到时再说吧!”
我说,我不能拂她的意,但真要我过去见她姐,我还是有点怯怯的。以什么身份?朋友?男朋友还是普通朋友?她姐姐姐夫也是过来人,一看就明白。所以我没给她一个确切的答复。
“你回去吧,不早了。”我说。
“好,路上小心,我走了,拜拜!”
“拜拜!”
眼送她敲开房东的门后,我也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