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兽之戏》一壶茶泡饭

1、相遇

　　环线的地铁哐当哐当地开过去，开出地下、开到高架上来。

　　晨起的阳光注进一团团细细的灰尘雾点，钻进眼睛与鼻子，让人避无可避地吞吸进去。门与窗被阳光区分成一行又一行的格子，一截一截地打在人身上。

　　稀稀落落几个人，靠坐在硬黄的胶椅上，眼睛里住着些不安，时不时鼓着翅子探头外望，看车厢里进了几个人，又出了几个人。这一天还没彻底敞亮开来，城市的怀抱里还残留着昨夜空气的冷淡，不苟言笑的架势也影响到了早起的人。车厢里的人，此刻唯一的紧要事，是将一天里需要使用的表情，在这两分半钟到一站的车厢中，仓促地酝酿好。

　　门窗开合，旋入骤冷的急风。

　　顾迭下意识地收起散放的两条腿，收紧夹克外套的开襟。顺着冷气转动脑袋，过滤掉一张张茫白的面孔，看向最远处的地铁车厢内部，一根根笔直的支柱、一排排整齐的扶手柱、磨砂质地的墙面，模拟出一个壮观而有温度的人类文明。

　　望见一杯关东煮进到车厢，他的通宵加班的躯体，在冷空调之下才渐渐活泛过来。

　　几支粗短的竹签钉住丸子，半杯汤水荡漾出暖意，撩起一股淡薄的荤香。顾迭不由自主去掏口袋里的烟，又收回了手。

　　哪怕平时极嫌弃这样油腻腻的清早的。白肉厚汤水，星钻似的牙齿咬下去，引出意识里的一阵抖动。筛子从水面过了一遍，咕咕嘟嘟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捏着竹签的女人抬起头，纤细的弧形线条从下巴划到身躯上，黑色圆心领针织衫将锁骨裸露在外。

　　他不怎么反感这飘淡的肉腥气味，手机上正在打的游戏也退了出来，又将手机塞进牛仔裤的裤兜。动作幅度略大，知道这简单的吸引手法。

　　眼角有其它动静，顾迭回头。一个平庸黄肤的母亲在挨近，绒线衣双肩下跨，松松地抓着一只黄黄的小男孩儿的手，身体整个儿下垂，悬崖的边沿，托住一只小纸杯。一个乞求的眼神扔过去，一枚清脆响的硬币扔过来。

　　大清早竟然就有这个了，他瞅了一眼身边女孩儿关东煮的竹签子。她无暇它顾，兴许是装作不知晓。

　　顾迭瞬间就有了主意。伸手从裤兜里摸出两枚硬币，手平举到自己和身边女孩儿的中央，摊开掌心左右晃一晃，意即这是两人的份。那位母亲面无表情地收下了钱，挨向下一排乘客去了。

　　女孩儿的下巴顿住了。

　　她迟疑地掏出纸巾擦擦嘴巴，十秒钟的时间，纸巾从唇中央延到右唇角，又从唇中央延到左唇角，折好纸巾塞回黑色漆皮包的侧袋里，掀起眼帘看他。睫毛上方涂的厚眼影，中间闪着亮晶晶的光芒。

　　玩过通宵的厚眼妆，他想。

　　她笑笑地对他说：“谢谢。”下颌端得很正，豁朗朗地像被什么支撑着一样。淡灰碎白的茫茫地板，仿佛整个世界都支起了耳朵在听她的讲话。

　　地铁报站，她敏感地抬头站起来，用不甚慌张的话说道：“哎，坐过站了。”

　　他探起大半个身子对向她，延长了时光似地看过去，说：“要不坐到下一站再坐回来吧，不用换站台。这一站要下楼，走到对面才能搭到返乘。”

　　她依言坐回来，冲他笑笑。

　　他又掏出手机打游戏，她隔着空气望向他手机上花花绿绿的屏幕。

　　“我要在这站下了。” 他望了望近旁的车门，像是在耍花招使让她相陪多坐一站。

　　她无所谓地站了起来，走到门侧的一边，等他过来。

　　他说：“反正无事，陪你等下一班车吧。”

　　人来人往的站台，身外之物的喧嚣。

　　她连了几次，终于连上花生地铁WIFI，起劲地刷着微信朋友圈，一边说：“加微信吗？”

　　见他不拒绝，便眉开眼笑地亮出色彩雅致的微信二维码样式，说你扫我吧。

　　车到了，她踩着轻盈的步子跨上车，转回头再转回身，柔软的皮鞋底滑出飘移的幻觉，轻轻地摇手。

　　男人驻足站了一会，回想着那双高跟鞋是否有过顿顿的敲打声，却想不起来，只得换上一种琐屑微渺的人类表情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