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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安身 暗香阁的确 ...

  •   暗香阁的确是个货真价实的青楼。
      这年头年景不好,生意也不好做,潼阳城东的这条红巷更是如此。邻旁的绿香楼、玉珠阁纷纷放下身段,也不要什么琴棋书画的才女坐馆了,恨不能个个挑些油光水滑的美女招呼客人。
      暗香阁似乎是个很古旧的风月馆,无论从装潢还是内涵。传话的女子引着聂非和林雪茹进了一道暗门,那约摸是个伙房的门,三人走在里面都十分拥挤。门里放满了酒罐,从上面楼梯上的一点光亮看上去,能看到各色裙裾如波浪般摇晃,大厅内是甜腻入骨的江南小调。
      领路的绿衣女子带着她们从一侧的台阶上楼,将她们藏在三楼一间屋内。暗香阁整座楼的房间是四面环绕的,聂非匆匆看了一眼楼下的光景,不由感叹好一片莺歌燕舞醉梦乡。
      屋内灯光昏暗,绿衣女子点了灯,这才能看清周围。她很年轻,脸上的胭脂新鲜而浓厚,奇怪的是虽身着艳丽,却并无太多风月气息,一笑起来竟然有些爽朗:“聂姑娘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叫红姑。”
      半晌功夫,和那位红姑一起来的,还有她送来的一些吃食。一位风姿婀娜的女性靠在门框边,她极美貌,媚眼如丝,一笑如鲜艳的西域玫瑰。
      “跟非儿许久不见,真是越长大越漂亮了。”她一说话就笑,亲昵地去拉聂非的手。
      聂非放松下来: “映蓉姐姐,这位就是林小姐。”
      秦映蓉手里有一把朱红色的小扇,她的半边脸藏在扇中,只露出一双眼来仔细打量林雪茹。林雪茹只对视了一眼就低下头去,只感觉那双眼睛像志怪小说中勾魂摄魄的女妖,却比妖多了分无畏的泼辣霸道。
      “好模样。”她下了结论,“识字吗?”
      “嗯。琴和舞也学过一些……”林雪茹小心地回答。
      “那好。”秦映蓉点点头,举起左手,门外的两个伙计立马关上了门。
      “聂姑娘带你来,想必也跟你交代清楚了。妾身秦映蓉,东城认识我的人都唤我红姑,是这暗香阁的主人。我们这儿的姑娘明里是才貌双全的歌妓,暗下里……”秦映蓉正色道,“是搪风盟下的‘白帝’一支。”
      搪风盟下有一个情报组织称为白帝。他们分散在全国,人数不多,有的是朝廷官员,有的是贩运商人,情报中心的所在地就是这个暗香阁。
      今天带林雪茹来这里的目的,就是希望她加入白帝。
      “我们这的姑娘可不是做的卖笑的生意,段位高的能攀到这潼阳城高官的家里做座上宾…那时候吹吹耳旁风,想知道的都知道了。”秦映蓉笑道,“不过姑娘,我也听说了你的事,来这里不受委屈是不可能的,一开始什么样的客人都要见……你是大家闺秀,若受不了这,妾身能理解。”
      “不,我能。”林雪茹倔强地抬起头,“只要能复仇。”
      秦映蓉抬起眼来看了看她,慢慢敛起那惯有的笑容。
      “没有回头路。”她的目光最终停在这房间里未知的一处,“而且,一旦败露,你将再无立身之处。”

      第二日清晨,聂非起的很早,她换上了行囊里那件墨蓝色的布衣,背上随身的刀,悄悄从厢房内出去。
      早晨的暗香阁十分静谧,与夜间的笙歌欢乐相比,颇有些没落之色。秦映蓉坐在边角一张桌前酌一杯茶。
      “这么早就走?”
      “嗯,盟主有话,不能在潼阳久留。”聂非回答,“蓉姐姐,我下回再寻你。”
      她说完,有些担忧地望了望楼上。秦映蓉拍拍她的肩膀,“放心吧,林姑娘比我们想得要坚强。往后我会亲自教她,只是雪茹这个名字,她是要忘记了。”
      两人又琐碎地叙说了片刻,赶着路上车马多起来前,聂非出发了。

      根据师兄的话,接聂非的人会在城东门等她。
      聂非慢慢地走在街道上,不无好奇地看着路边的小商小贩。她自上空山习武后就鲜少来到城中,到底是十六七的少女,对那些花花绿绿的糖果和稀罕玩意还是很感兴趣的。
      “姑娘,看看吧——全潼阳最精致的铜镜。”
      小贩的叫卖声络绎不绝。聂非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就被吸引了,那铜镜小巧玲珑,背面嵌了些流光华彩的碎透明石,乍一看精致得不像面镜子。
      “姑娘,喜欢就买一个,标志的人儿配好看的器物嘛!”小贩见聂非靠近,油嘴滑舌地推荐道,虽然没有人会把一个背长刀穿圆领束袖布衣的少女跟对镜贴花黄联系在一起。
      聂非手里有几块钱碎银,不过她没打算用,也没有花钱的概念,正准备掉头离开时,俶尔撞到旁边一个人。
      那人仿佛是有意贴着她的,聂非道一句抱歉,正准备走,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勾住了她:“姑娘怎么没和姐姐在一起?”
      聂非一惊,入眼的先是那夺目的白色羽饰。少年剑眉星目,眉宇间有一股少年意气。他正好奇地打量着聂非,语气也不似昨日那般冷冰冰。
      聂非没想到在这里还会遇到这位少郎将。她环顾了一下,他身边没有侍卫,而他们所在的这个地方也不是人流最密集……
      她在紧张中根本没想到该如何回答,下意识地就把思路靠拢到“动起手来有多少胜算”,她单方面认为少年已经怀疑自己了。
      “你习武?”少郎将俯下身看了看她,竟然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这笑容像破冰的阳光,让人无法有半分诋毁之意。
      “嗯。”聂非别别扭扭地点了点头。
      “你和你姐姐很不一样,那天上午……”他忽然想起什么来,“例行公务,多有冒犯还望小姐不要见怪。”
      聂非一瞬间觉得这个人似乎并没有什么恶意,甚至有一种让人想要信赖的感觉。
      人群中忽然有人在喊些什么,少郎将回望了一眼,说了句“我该回去了”,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能知道小姐芳名吗?”
      “单字一个:非。”
      “哦,在下阿溟,有缘再会。”阿溟挥挥手,一袭白衣在阳光下灿烂凛然,消失在人群中。

      聂非到东城门时,正愁怎么找到接应人时,一个黑色的修长身形映入眼帘,戴一顶竹帽,正靠在一行车队旁的草垛上。
      “怎么派你来了?”聂非走过去问。
      辛愉没回答,轻轻挑高竹帽,接过聂非的行囊就往城外走。
      刚出城门,他莫名问了句:“刚才那是谁?”
      “什么谁?”
      “市场上。”
      聂非回忆了一下,答道:“进城偶然碰到的一个羽林军。诶,你怎么看见的?”
      辛愉从衣怀里掏出一个小物件递给聂非。她接过来一看,竟然是她看了好久的小铜镜。
      她第一瞬间的反应是惊喜,毕竟这么些年来,她从未收到过礼物,也没人在意她喜欢什么。聂非不用问就知道,辛愉肯定早就在城里藏伏着,说不定自己在市场上自己看镜子时他就不知道站在那个犄角旮旯了。
      为了不让他太得意,聂非硬生生把那份开心憋了回去。然而刚看到铜镜那一瞬间下意识的喜悦是藏不住的,少女的眼尾都温柔的地弯了下去,聂非平时喜欢皱眉,又不太爱笑,当她眉眼舒展时,那种风采是别样的柔情。
      这微微的变化,都被身旁的青年尽收眼底。他的语气也比平时温柔了些许:“一点小东西就这么开心?”
      “还行吧。”聂非开始装大尾巴狼,手已经开始抚摸起小镜子。
      辛愉不太记得上次她这么开心是什么时候了。与她第一次初见,她就是皱着眉,气鼓鼓,满脸满心的不服气。
      像只不顺毛的小野猫。

      赶路中途,来了一场大雨。两人本无意坐车,也没料到这雨这么大这么急,只好跟着一辆跑商的车马,山路本就崎岖,一下午,泥泞得不成道路。走到一半,车夫说什么也坚持要停雨后再出发。聂非和辛愉只能寄宿在沿途的一家驿站。
      本就打算将就一晚,便住在了最次的一间客房,辛愉执行任务时过惯了风餐露宿的生活,在外的夜晚他甚至不会入眠,正好这种驿站的房间外会有留一条茶道给那些舍不得花钱住房的人,他干脆带着刀在房外坐着,把屋里留给聂非。
      两人进门时,风雨交加,店小二努力了半天才把大门给关上。回头看一眼聂非和辛愉,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这俩人什么来头什么关系,原地搓了半天手,试探道:“二位就住最次的那一间?这鬼天气下起雨来没完没了,屋里怕是……”
      直到推开房门一看,才发现这位的话真实诚。屋子都快靠近地下室了,又冷又阴,窗子糊得十分敷衍,只要雨再下大点,屋里马上就能很应景地下起小雨。
      旁边的聂非忽然晃了一下,自己左脚踩右脚,软绵绵地就要滑到地上去,辛愉连忙用一只手搀住她。
      “没事吧?”辛愉问道,“我去给你换间屋子。”
      “不用不用。”聂非连连摆手,嗓子哑得刺耳,辛愉下意识就用手去贴她的额头,聂非躲躲闪闪不让他试。
      “刚刚坐马车有点头晕,没大碍的。”她有些虚弱,把刀往桌上一放,“你别婆婆妈妈的。”
      她并非故意逞强,而是真不知道自己生病了。山上习武的弟子,就算是练习也会有砍伤擦伤,皮开肉绽地见得多了,身体素质也好,根本不会把自己跟伤风感冒联系在一起。另一方面,她性格抓强,也不想在同门师兄面前示弱。因为在她眼里,生病也是不如人,和切磋时打不过对方是一个道理。
      于是强装英雄的聂小姐躺在那张勉强能称为床的硬木板上,硬生生把自己熬成了高烧。
      辛愉靠着墙,心里有些不安稳,琢磨着一个什么借口进去看看。
      正在他内心活动空前丰富时,屋里忽然传来杯子砸碎的声音。他立马转身进屋,就看到聂非扶着桌子,虚虚地站起来。
      “我有点口渴…找点水喝…”
      辛愉抓住那颗还在不老实的小脑袋,强行撩开她额前的碎发,少女原本白皙的脸已经烧红了,白里透粉,一双眼睛聚不了焦。
      聂非拨开额头上那只冰凉的大手,瓦声瓦气:“窗…窗怎么开着?”
      她彻底烧糊涂了。
      辛愉二话不说,把人捞起来放在床上。伸手一摸那棉被已经潮湿了,干脆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衫,又从包裹里抖出几件衣服,勉强给她盖在身上。
      辛愉跑到柜台前去问换房的事,店小二心想刚才不换现在换,正算账算的心烦意乱准备撒气,抬头就看见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青年一脸不善。
      辛愉平时就没什么表情起伏,这会正着急,面色就不怎么好看。
      店小二立马见人下菜碟:“客官,刚才又来了几个做买卖的,现在真没房换。这么的,我再给您拿床新被,您看行吗?”
      辛愉带被子回来时,人已经昏睡过去了。他小心翼翼地把聂非扶起来,给她盖上被,动了这几下她就醒过来了。
      “冷……”
      “睡吧,”辛愉自己都没察觉到他的语气放得有多柔多轻,“你发烧了。”
      他给聂非倒了杯水,转身放杯子的功夫,聂非使不上力气,头碰到他撑在床上的胳膊,顺势就滑了过去。
      她没意识地把头靠在他的胸口上,正好辛愉脱了外衫,皮肤在只隔一层布衣,有浅浅的热度。
      辛愉愣住了,从这个角度,看到少女有一个小小的发璇。聂非一动不动,许是真的难受,呼吸的起伏都颇吃力。
      那一瞬间,辛愉感觉心里有一种莫名的钝痛。他蹙着眉,目光里有一丝不知所措。他可以为她挡下土匪的刀,给她买下喜欢的小物件,可她现在这样难过,他却代替不了她,什么都做不了。
      他自小就活在动荡和挑战中,心境练得极平和强大,但只是这个弱小的身形,就搅乱了他的心。
      “睡吧,这些日子你太劳神了。”他哄道。
      夜里他又管厨房要了一碗热姜汤喂她喝。喝完,看她睡了才放心。
      聂非稀里糊涂地说着梦话,听得辛愉又想发笑又心疼。
      “别……”她忽然剧烈地摇头,“别走……”
      “爹,阿姊,你们别走……”
      她不知梦到了什么,声音发着哽,随后开始像小猫一样发出哼哼的声音。梦里她看到了过去,她忘不掉的阴影。
      些许是林雪茹的经历勾起了她的某些回忆。梦里,她又回到了漓原城,又看到了屋檐上如魑魅般的黑衣人,看到化为灰烬的聂府……
      她无助地往下坠,直到一只手握住了她,那只手骨节分明,有些冰冷,却使她不那么害怕和无助。
      在她暂时看不见的现实里,辛愉握住了她的手。
      他俯下身,轻轻将握住的少女的手碰在他的额头,完成了一个古老的荻族礼节——这是守护者的承诺,意味着忠诚与保护。
      这一夜,风雨交加,他眉目间的冷峻也仿佛被雨水冲走,那双好看的眼睛里不再是冷的。辛愉在黑夜里,用低沉而郑重的声音说道:
      “我不走,我会保护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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