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雪》欧阳绿豆

3、空山 空山上有

　　她慢慢睁开眼，看到的是熟悉的圆木房梁，还有窗幔被香炉熏得有些泛黄的白纱。聂非这才重新放松地躺回去，这时她发现自己上身赤裸，左肩被缠了厚厚的绷带。

　　果然，她已经习惯了搪风盟杀手的身份，每次睁眼醒来，总要确定一下周边处境才能安心。她不知是喜是忧。

　　“还好刀口不算太深，没伤到筋骨。”萧明雨端着更换的药物进屋，蹙着眉说：“我真是担心死了。”

　　“你少听萧明衍那厮胡说。”聂非跟她开玩笑。

　　萧明雨一边替她吹凉要喝的药，一边嗔怪：“就依聂非姐姐你的性格，他不说我也能想到。”

　　聂非侧靠在床头养神，又问：“那姑娘没受伤吧？”

　　“你说林小姐吗？她只是一点皮外伤，主要是害了惊吓。”萧明雨回答，然后，她忽然捏住衣摆，有点无所适从地站在聂非面前。

　　“那个……聂非姐姐……”

　　“怎么？”

　　“南盟主让我给你带话，务必今天去见他。”萧明雨艰难地开口。

　　聂非笑：“这有什么？反正也得跟那老古董交代任务。”

　　萧明雨杏眼一瞪：“我就怕姐姐你这么说话！盟主本就够生气，你万万不可招惹他，到时候谁也帮不了你。”

　　号称“小京城”的潼阳城和漓原城东西相连，在东仪帝国的版图上各占一方，尽管处在京城以北，地理上不算优越，但胜在两城为多朝古都，又经济繁荣，可以说是东仪心腹般的存在。然而在潼阳和漓原相连的那一片狭长地区，曾经也有一座城名为濯江，取自这座城最长的一条江之名，濯江城繁荣于交通要道的地理位置，因其贯穿潼阳和漓原之间，水路陆路都十分发达，后来异军叛乱，整座濯江城因为地理的特殊沦为伪朝的中心，东仪开国后，濯江城就悄无声息地没落了下去，甚至不再设知府管辖，直在城口设立军队。濯江城由南连接双城，通向中原内部，由北则是通向险象迭生的长恒山区。

　　自古有山必有贼，长恒山区绵延不绝，巉岩难攀，自是没辜负它优良的地理位置，盘踞了令东仪最无可奈何的一伙人之一——搪风盟。

　　若说起风景，长恒山区的空谷山当仁不让，在两座不算巍峨的双子峰之间偏偏有一块极为平坦的谷地，虽是平坦，也处在山上，无论是夏日暴雨如注树影参差，还是冬日鹅毛大雪北风卷地，这片地方泰然自若，自有自的安稳。

　　搪风盟的核心宗派，空山派就活跃于此。现在，聂非就站在修罗场旁，望着山下，脑海里一片空白。

　　就像这样什么都不发生时，空山真的很美，她没有过家，却在这样一个地方找到了莫名的归属感。她平时话不多，也没有拉人谈心的习惯，喜悦或难过时都会到崖边站一站，看看云，吹吹风，也就没什么太大的心病了。

　　她深吸一口气，断然转身，朝濯江堂走去。

　　濯江堂是空山派的门面，南风扬品位不俗，整个大堂宽敞明亮，桌椅门框几乎都是采用空山自产的黑木，颇有些释然洒脱之风格。零星挂置的几副字画、玉器，外行看了赞不绝口，内行看了怕是要怀疑这位盟主是否曾是哪位朝堂显贵。

　　聂非进堂的时候，南风扬正与一位客人饮茶。盟主面色惬然，并无明显的怒意。

　　那位客人一身蓝色布艺，白鬓长须，已有龙钟之态，也不像习武之人，但神色间十分有精气神。凌霄恭恭敬敬地作了两揖，附身抱拳：“见过先生。盟主，您找我？”

　　南风扬微笑着向那老者介绍：“她是我空山派的弟子，资质不错。”

　　低头行礼的聂非差点没忍住，这老古董认识她十多年，半句夸过她的话都没说过，怎么突然在客人面前夸奖她？

　　不过，能来到空山，能坐在这濯江堂里与南风扬喝茶，想必也不是凡人。

　　蓝衣老者颤巍巍放下茶杯，往前躬身，从侧面仔仔细细打量了聂非一番，不住地点头，半天才说：“果然是，确实……”

　　南风扬点点头，也放下茶杯，忽然喝到：

　　“跪下！”

　　他声音不大，气势却不容减弱。凌霄闻言，二话不说跪了下去。

　　一时间堂内寂静无比，只剩穿堂的风声悦耳。

　　“资质不错，奈何心比天高，心气匹不上能力，不是狂妄是什么？”南风扬站起身，盯着低头不语的聂非，“难不成最简单的事都不能放心交给你了？”

　　聂非默默听着前半句，一语不发，她虽脾气乖戾，却也懂些礼数，虽然南风扬在客人面前当众呵责她很没面子，但毕竟是她轻举妄动在先。

　　“看来我真是看错你了。”南风扬摇摇头。

　　她心下一暗，再大的忍耐力抵不住少年人的火气：“盟主，我并无忤逆之意。只是当时情况紧急，我不做出反应，清泉山庄指不定……”

　　“哦？”南风扬笑着打断她，“聂小姐这么有远见卓识，怕是我南某人要把这盟主的位子拱手相让？”

　　南风扬的盛怒一般表现得波澜不惊，聂非不敢再顶嘴，只扬起头，目光灼灼地直视着他。南风扬五十岁左右，鬓发乌黑，身量不算高大，一双眼却像鹰一般锐利，周身并无太多习武之人的硬气，反倒有种谋士文臣般的气宇。搪风盟下共有多个宗派联结，论人力和地势，空山派并不是最抓尖的那一个，尤其是相对于隐世独立的左水盟、专于暗器机关的褚氏山庄，空山派不仅显得十分神秘，还从事着杀人买凶的杀手勾当，因此在搪风盟的发展历史中，对空山派的评价一直十分惹得争议。南风扬作为空山派第三任掌门，实则是接了个烂摊子，第二任掌门执掌期间，搪风盟四分五裂，盟下各宗派关系十分不融洽，而时至今日，搪风盟恢复了稳固状态，甚至还在不断扩大势力范围，不得不说南风扬功不可没，此人身世成谜，却武功高强，做事果断狠辣，硬是把各宗派治理得服服帖帖，再无敢提退盟之者。

　　而今天，一向赏罚分明的南盟主似乎起了刁难之意，偏偏碰上了门下最叛逆的弟子，针尖对麦芒，仅有三人在的濯江堂凭空生出一番火药味。

　　忽然，一直沉默不语的蓝衣老者笑了出来，他的目光依旧停在聂非身上，仿佛在索取什么答案。他的笑声像破烂的风箱，笑到最后忍不住虚弱地咳嗽了起来。

　　“闫先生，您慢些。”南风扬急忙将茶杯递到他手中，老先生依旧是笑，推开茶杯，指着聂非说：“果然是像，一点不假，一点不假……”

　　聂非一头雾水，更令他诧异的是，南风扬就像忘了刚才她的顶嘴一样，也开始笑，而且这笑里还带着一起如释重负。

　　她豁然明朗，敢情南风扬刚才是故意激她，故意让她顶嘴给那老头看！

　　这老古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两人又聊了半刻功夫。闫老先生不一会就支撑不住，又开始咳嗽，南风扬令几个弟子扶他下去休息。老先生临走时，还不住地看着聂非，似是有什么话想说。

　　许先生刚一离堂，南风扬立马就拉下脸来，坐在椅子上慢慢喝茶。

　　“你的护臂呢？”南风扬冷不丁问。

　　所谓护臂，不只是防具，也是空山派弟子鉴别身份的一个标志，分白、蓝、青、红、黑五色，依次抬高身份，每季的比武大赛都会给弟子晋升的机会。

　　诸如大弟子叶景默和大师姐陶杨的护臂是黑色，聂非的则是青色。

　　聂非答：“早上明雨给我上了药，左臂…带不上护臂了。”

　　“如何带不上？”南风扬的目光从杯中茶叶挪开，冷冷地看着依旧跪在堂下的少女。

　　她不再回答，到底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城府不够深，满心的不服气全写在脸上。

　　聂非眉目精致，尤其一双眼睛，大而明亮，眼尾微挑，像极了机灵顽皮的猫儿。薄唇禁闭，肤白若雪，但眉眼间少了如水般的娇媚柔弱，加之柳眉入鬓，多了些平常女孩罕有的英气。

　　此刻，师徒就这样僵持着。聂非伤口未愈，跪久了已有头晕的感觉，可她还是一动不动，仿佛在宣告着什么。

　　南风扬一眼看出小丫头的心思，笑道：“好，脾气上来了是吧？你想跪，我就找人陪你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