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赢》Scribbling

2、躺赢02

　　黎绯的目光追随着他。

　　有些人就是很神奇，即使戴着帽子，捂着口罩，只露出来一双被阴影遮掩住的眼睛。
　　可你看到他的大致轮廓和身形，还是很轻易地就可以分辨出来，这是一个很好看的人。

　　向黎绯他们走过来的，就是这样一个人。

　　笑声陆陆续续停下来。
　　不知道是谁往他来的方向瞥到，喊了声，“纪言许？！”

　　气氛立刻就完全不一样了。

　　根本没有人还在乎刚刚之前发生了什么。

　　热切的“纪言许？！”“纪老师！”蜂拥而至，瞬间将整个片场灌满。

　　周围本来还坐在一起围读的演员，纷纷站起身，连衣摆都来不及整理，跑去跟纪言许握手。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瞬间把那道身形的周边围得水泄不通。

　　黎绯愣眼坐在原地。

　　她还从没见过哪个人有这种欢迎阵仗。
　　也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像磁铁，把所有人都纷纷往他那个方向吸引。

　　即使黎绯知道，这个人在演艺圈很有成就和地位，她也并不能立即理解，这么多人的，骤然的、庞大热切的喜爱。

　　他最多，也只是个人类啊。

　　纪言许。
　　是黎绯第一次直观地意识到，人的名字，真的可以不仅仅是指，沟通交流过程中，所需要用到，指代彼此的“代称”。

　　而是可以成为一种符号。
　　一种抽象的、充满荣誉和赞誉的、为人所敬仰的、寄予浓重热爱的，简缩符号。

　　黎绯无端想到了欧拉公式。
　　上帝的遗迹。

　　纪言许之于娱乐圈，竟像欧拉之于数学。

　　而纪言许，娱乐圈的“欧拉”。
　　现在，就活着站在她眼前。

　　纪言许的定义，忽然就明晰了起来。

　　黎绯慢慢站起来，她不想因为仍然孤零坐在原地而显得突兀和不尊重。
　　她也走近那个用人围起来的圈子。
　　不靠近，也不远离。
　　是“挤不进去”，不是她不热切。

　　刚刚跟她说话的叶凝云，这会儿眼睛已经完全看不见她了。

　　她是最先冲过去的那一批，此时正和纪言许距离很近。

　　“纪老师，您好，我是饰演女二号的叶凝云！久仰！请多指教！”

　　“纪老师，我是饰演xxx的xxx，能跟您一起演一部剧，太好了！我死而无憾！！”

　　“纪老师，我是xxx，我太喜欢您上部剧里面您演的xxx了！还有上上部的xxx！！”

　　“纪老师……”
　　“纪老师……”

　　人们七嘴八舌地介绍着自己，更多的是热切地表露自己对他的欢喜。不像是十几个演员聚集在一起，更像是粉丝见面会。

　　黎绯看着纪言许被团团包围住，不由得替他感到了一阵浓重的害怕和惶恐。

　　这么多不认识的陌生人一下子冲上来，每个人都迫切地想跟他说话，他也不能一下子分清每个人谁是谁。
　　却要礼貌、合理地做出回应。

　　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而他真的正在经历那样的事情。

　　黎绯手指都不自觉蜷缩起来，冒出点汗意。

　　然而纪言许对此并不感到无措。
　　他的帽子口罩把他整张脸都遮挡住大半，露出漆黑浓丽的一双眼来。
　　那双眼眉目弯和。

　　他先是温和而舒松地跟所有向他伸出手的演员握手，不落尊重，紧接着则是向所有人浅浅欠了欠身，声音低冽而有磁性的：
　　“抱歉，我进组迟到了，耽误了点时间。”
　　“非常抱歉，没有下次。”

　　本来就气氛非常热烈的一圈人，也根本没把这件事当回事儿。

　　“纪老师，你能来我们就贼开心了！”
　　“是啊纪老师，你日程那么忙，我看你超级星饭团你昨晚还在其他省录综艺呢！今早刚飞过来的吗！”
　　“纪老师，真没事儿，我们都没开始拍呢！刚开始围读呢！”
　　……

　　说起围读，按理说应该是有导演在控场的。
　　但现在整个场里只有个编剧。
　　还是纪言许的死忠粉儿，根本没心思管这些演员。

　　纪言许先把众人的情绪安定下来，然后说：
　　“我先去找闻导报备一声，顺便整理下自己，大家先继续刚才的围读，我想我们应该很快过来。”

　　纪言许这么说了，大伙儿也都停下来。毕竟，进组确实该报备一下，而且，谁不想给偶像留下个好印象呢。
　　以后他们在一个组，接触机会多的是。

　　一众人又各自坐回各自的位置上。

　　黎绯坐回到刚刚和饰演“男配”的男演员旁边，说，“我们接着对戏吧。”

　　男配演员面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他都来了，你还和我对戏？”

　　“他”虽然没有说具体的名字，但黎绯知道是指纪言许。

　　她不解其意地问，“可是我们才对到一半？”

　　叶凝云听见黎绯的话，在隔壁桌上，冷笑了一声。

　　男演员也听到了。
　　他看着黎绯，她没什么反应。

　　男演员纠结了下。

　　“虽然……但是…呃，好吧。”

　　黎绯感觉到他好像想说很多话，但是最后都没有说。
　　但他同意继续对戏了。

　　黎绯并不喜好打探别人不愿宣之于口的想法。
　　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思想。

　　她听到他说可以，就跟他像之前那样对起戏来。

　　-

　　纪言许出去找到了闻杰。

　　他正蹲在门外台阶边抽烟。

　　他们曾是邻居十几年，知根知底，年少分别后，没想到，十年后进了同一个行业。

　　一星期前纪言许联系的他，当时演员表都定了，也快开拍了。

　　闻杰说什么都不肯飞男主。
　　纪言许提出，给投钱，外加引流。

　　闻杰问他：“你这么大腕儿你图什么？”
　　他答：“图个心安。”

　　这会儿看见纪言许走过来，闻杰眯着眼，吞云吐雾的：“你说你要是个女的该多好。”

　　纪言许问：“怎么了。”

　　闻杰崩溃地薅了一把头发，他头后面的小揪揪都被一下薅散了。他说：

　　“你要是女的，我现在立马飞了那个女主换你上！她演的什么狗屎？！
　　他妈的！我好好一部剧又黄了！！”

　　纪言许听了，没说话。

　　闻杰把头埋进膝盖间，抱着头，嗫嚅：
　　“我真不该看脸选演员，真的。
　　我看了看她之前的戏合集，觉得还行，就没试镜，而且有管控飞来飞去也不方便。
　　我本来想着，就靠那张脸，随便怎么演，准能爆，准能爆。
　　结果……什么都完了。
　　什么都完了……”

　　纪言许说：“没有那么夸张。”

　　闻杰立刻反驳：
　　“怎么没有？！怎么没有？！！”
　　“你看过她演戏吗？！你去看看！看看她现场演的戏！”
　　“操！！！”
　　“我他妈路边拉过来条狗都比她演的好！”

　　闻杰明显在气头上。

　　纪言许没再多说，他回过身，到化妆间摘了口罩和帽子，理了理压乱的头发，回到了演员们围读的屋子。

　　-

　　黎绯在跟那个男演员对戏。

　　是最后一段戏，也是冲突比较剧烈的戏。

　　黎绯对于冲突剧烈的理解，停留在表情复杂且用力上。

　　她精密地在心里编了各个表情衔接的顺序。

　　在表演时。

　　对她来说，一如往常的。
　　控制面部表情真的很难。

　　必须记住什么样的面部表情，该念出什么样的台词，语气。

　　还需要眼睛都不可以乱看，只能看既定的，规划好的地方和路线。

　　还有复杂且用力的表情变化。

　　像人工手动运行设定精密复杂的仪器，不可以出一点错。

　　而且过程中看不到自己演的怎么样，得不到任何反馈。

　　黎绯按照既定的“表情台词计划”演完了这场戏。

　　黎绯和那个演员对完，他的表情，有一点凝滞，还有一点灰暗。

　　——这是黎绯在很多个和她对戏的演员脸上，都看到过的表情。

　　她知道自己又演砸了。

　　但是所有有冲突点的对手戏，和这个男演员的戏份，都过过一遍了。

　　黎绯告诉自己这算是完成了演戏任务的第一步——至少已经过过一遍了。

　　她跟男演员道谢，准备起身站起来回到原位。

　　转身。

　　她看见一道穿着黑色T恤，笔直黑色运动裤的，男人的身影。

　　他的面部出彩得有些过分。

　　黑色碎发的遮挡下，五官有一种混血儿独有的深邃艳丽感，皮肤白到泛冷，脸型却在介于少年和成熟男人之间，那种清秀和硬朗的绝妙平衡点。

　　一双黑色的，漆黑的眼睛，很沉，很深。
　　让人看一眼就能轻易地被吸引，思绪跌落进去。

　　他看见了她演戏的过程。

　　脸上没有表情。

　　-

　　黎绯坐到本属于她的位置上。

　　男人迈了步子，走过来。

　　他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空气里多了点冷寂的香。

　　“纪言许。”

　　他说着，朝她伸出手。

　　是握手的姿势。

　　他在自我介绍。

　　黎绯说：“黎绯。”

　　她把手放进他侧展的手里。

　　虎口被骨头硬而有力的手握住。

　　他的掌心干燥温暖。

　　骨节清晰分明。

　　那双注视着她的眼睛，情绪很平静，坦诚，带着点些微的温度。

　　黎绯抽回手，翻动着剧本。没由来的，她第一次为自己糟糕的演技被看到，而感到了一丝奇怪的难为情、不情愿，甚至觉得，有点丢脸。

　　以前她的演技糟糕，她更多的是觉得做错了一道题。
　　这很正常，再正常不过了。
　　没有什么好感到丢脸的。
　　她本来也不学这个方向，不会很正常。

　　可是这个人出现之后，让她意识到，演的很不好，还要和他这样优秀且尊重别人的人一起演戏，并且被他看到演的差。
　　是一件，让她觉得非常抱歉，拖后腿，以及非常丢脸的事。
　　这感觉很不好。

　　黎绯一遍又一遍地看剧本，不敢向身边的人发出“对本”的流程邀请。
　　她发觉自己的逃避，但克制不了。

　　而纪言许，他除了最开始的自我介绍以外，一直在沉默地看剧本，没有说过话。

　　他翻阅剧本的速度很快，桌边的笔筒里有各种颜色的荧光笔，他拿着一些，在剧本上快速地勾画。

　　一个上午过去，他的原本整洁如新的剧本已经变得花花绿绿。

　　上面各种各样的批注，笔记，要点，注意事项。

　　还有密密麻麻的，大段大段的小行字。

　　像是黎绯所听说过“人物小传”。

　　黎绯看他的眼神已经带上点僵硬，完全不敢跟他说话了。

　　午饭时间到，剧组一起定了盒饭，纪言许应该是还有什么事要处理，围读结束人就走了。

　　黎绯打开盒饭，拆开筷子准备吃午饭。

　　叶凝云笑嘻嘻地端着盒饭跑过来坐到她身旁，原来纪言许的位置上。

　　“哎呀，恭喜恭喜！我们的男主终于来啦！”
　　“你怎么不跟他‘对本’啊？你不是很喜欢和人对本吗？黎绯？”
　　“你可是女主啊，怎么不跟纪老师对戏？”
　　“怎么？是纪老师不配吗？”

　　黎绯看着突然跑过来的叶凝云。

　　她忽然叭叭叭了这么一长串话。

　　每一句，都没有说很过分的词，但就是，每一句，都让她很难受，很酸涩。
　　像有小小的冰刀簌簌戳刺心口。

　　黎绯忍着奇怪的难捱情绪，说：“是我演的不好。”
　　“他在画剧本，也没有时间。”

　　叶凝云：“你刚开始不还说说你会努力的吗？那我拭目以待哦！你要努力加油哦！”
　　“对啦，告诉你有关纪老师的两条传闻，你要不要听？”

　　黎绯看着她，像是遇到可怕怪兽的小动物，一下被逼到了角落，她轻而快速地摇头。

　　然而叶凝云根本不管她的拒绝。

　　“纪老师，他是圈里公认的——”

　　“第一，建模颜值，能吊打所有跟他同年代的小鲜肉和男明星。”
　　“第二，劳模本模，演技本技。任何有瑕疵的演技，在他眼里都是垃圾。从来不会对任何一个不好好演戏的演员有好脸色，尤其是你这种一点儿演技都没有的，他向来是刀子嘴，冰凌心。
　　一丁点儿都不可能会松动。”

　　“你啊，还被纪老师看见演成那样。”

　　“恭喜你是女主角啊~！”
　　“以后天天要跟他演对手戏~”

　　——等着被他骂到狗血喷头吧。

　　“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