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 43 章 ...
-
乌金西沉，姜棠已在宫外滞留了太久，若再不回去，恐怕等到宵禁，便回不了东宫了。
华舒隐见太子频频向窗口张望，看出了那人归心似箭，他自然也不愿将这尊大佛留下，若是再出了什么岔子，永安王府可担待不起。
他很是善解人意的提议道：“时候不早了，不如本王派人送太子殿下回宫吧？”
姜棠养尊处优惯了，也不和人客气，不咸不淡的颔首道：“本宫正有此意，麻烦永安王爷了。”
“哪里。”
太子刚向前迈了一步，便觉袖子一沉，他下意识便回首看向了那拽他衣袖之人。
如今正是华商霖伤势严重的时候，这个动作完全是出自下意识地，一时没顾上肩头新伤，疼得皱了皱眉，但思绪沉沉浮浮，望着那人即将离去的身影，也觉得模糊不清。
“这……”华舒隐表情微妙的低声道，“霖儿，撒手，太子殿下要回宫了。”
华商霖这会子疼得讲不出话来，他恹恹的躺在被褥间，虚弱又执着的望着太子，一言不发。
姜棠垂眸对上了那人有些涣散的视线，想必他如今一定是又疼又着急的，不然不会露出那种“狗男人甩袖子就走了，好生无情”的复杂表情。
姚念香发现他二人僵持着，颇感尴尬，唯恐太子赶不上进宫而生气，赶紧过来赔笑道：“殿下见谅，这孩子从小就是这个毛病，若是和谁家的孩子玩儿得好，等到那孩子回家时，便依依不舍，甚至偷偷哭一场的，你说说，又不是生离死别，弄得这样肉麻作甚？”
姜棠不知为何，心头倏地一软，他似笑非笑的望着华商霖：“是么，华小王爷？”
娘怎么将这些陈年累月的旧事拿出来说？这不是给了姜棠一个耻笑他的由头吗？他还想在太子面前保持铁血硬汉的形象来着！
有些发烧的华商霖想反驳一句，但他眼皮重如千斤，喉嗓暗哑干涩，委实是一句话也发不出来。
唯有紧紧攥着姜棠衣袖的手，时时刻刻都不肯松懈下来。
一直插不上嘴的唐声晚有如神助，替缠绵病榻的好兄弟争取了一句：“太子殿下，如今日头都落了，您再回宫恐怕也不方便，若是那些人暗中埋伏，黑灯瞎火的可让人如何防备？”
虚弱不堪的华商霖递给她一个“干得漂亮”的小眼神。
唐声晚悄悄的在广袖下比了一个“OK”，继续提议道：“加上我夫君一副想要和你彻夜长谈的架势，不如您今夜就暂留王府吧？等到明日天头亮起来，看谁还敢在天子脚下那样嚣张！”
姜棠同永安王府的关系一向僵持，最近几个月，一来二去倒是和缓了不少，留宿也不算太尴尬。
况且……
他落下了纤长的眼睫，看了一眼仍旧眼巴巴望着他的华商霖，到底还是点了头：“好吧，既然小王爷是因我受伤，我留下照看一夜也是应该的。”
华商霖这才放心的松了手，眼前逐渐化作漆黑。
姚念香上前一摸，惊道：“嗨呀，这孩子怎么这么快就发烧了！”
王府忙忙碌碌小半宿，连一向自持的华舒隐都没忍住说了几句：“若是先前，霖儿必然不会如此虚弱。”
言外之意，京城的软红尘令华商霖荒废了几分武艺，先前驰骋沙场，这些伤对于骁勇善战的小王爷来说，不过就是小打小闹罢了。
姜棠听出来了，老王爷这是怪朝廷不让他们上战场了。
永安王府率领的定远军，功高盖主，纵然仍旧忠义无双，但也会被猜忌被提防，姜棠对此无话可说。
两个时辰过去，华商霖还算是硬气，高烧逐渐退了下去，意识也清醒了不少，絮絮叨叨的拉着姜棠说了许多，不过听在太子殿下耳朵里，都不算是什么好话。
因为那人一直在讲探香楼那日的小倌有多么蚀骨销魂。
听得姜棠脸色青一阵儿白一阵儿的，若非是教养良好，又顾忌到了那人身上有伤，他早就动手了。
这几年来，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都算不上好，非但算不上好，已经可以称作是恶劣了，但是今日华商霖拼死相救，委实是让姜棠吃了一惊。
他想不通，怎样都想不通。
难不成这是华商霖的苦肉计吗？妄图软化他的心，再一步步算计他？
夜色已深，姜棠倒也不是那样自视清高的人，更衣洗漱之后，又让华商霖“小倌身姿窈窕”的精神攻击折磨了好一阵儿，他决定在去隔壁的卧房睡下，就在这时，唐声晚端着药碗推门而入，她笑吟吟道：“太子殿下。”
姜棠略一颔首：“那你便给他喂药吧，本宫先去歇下了。”
唐声晚应了一声，步伐轻快的开始走到床榻边上，将那已经温了的药汤给华商霖往下灌，完全就是潘金莲掐着嘴给武大郎灌药的架势，那人立时狠狠咳嗽了几声：“你……”
“呀，小王爷。”唐声晚笨手笨脚的用手帕擦拭那人的嘴角，惊惶不堪的道，“妾身不是有意的，唉，都说良药苦口，你总不能因为这药汤太苦，便不喝了吧？”
姜棠：“……”原来这唐八小姐这样笨拙，难怪先前总有人说她是个没心没肺的大废物。
也就是华商霖如今性情温良了不少，否则几年前那个叛逆得要上天的小王爷，保准要将她拉出去喂狼。
唐声晚余光瞥见太子未走，尴尬的笑了一声：“让您见笑。”
眼看着那一碗汤药洒了大半，华商霖一脸吾命休矣，太子忽地挑起了一侧的眉，嘴角带着饶有兴致的微笑：“你们，该不会等着本宫来喂吧？”
“……”华商霖顿了顿，挣扎着向后靠去，痛苦道，“不敢。”
唐声晚抢话道：“那便辛苦太子殿下了！”她扭了头过来，对华商霖挤眉弄眼，示意他抓住机会。
姜棠心想：“苦肉计，果然是苦肉计。”
他万般无奈的回身来到华商霖床头坐下，接过了药碗，想看看这人究竟又想耍什么花招儿，便小心地舀了一勺深褐色药汁，递到了他唇畔去。
华商霖方才还一堆屁话，如今竟一声不吭了。
他受宠若惊的迟疑了一下，才万般谨慎的张开了嘴，视线牢牢地扒在了姜棠的脸上，一刻也没有挪开过。
这一切，就像是做梦一样。
敢情示弱装装可怜，那个冰冷锐利的太子便会……心软，便会让他接近吗？
姜棠微微有些讶异，不明白这厮为何忽然变得如此温驯乖巧了，一个身高八尺有余的大男人在他面前老实得像条大狗，这场面有点滑稽。
“你怕本宫？”太子垂眸，搅动着苦药，猝不及防的问了这么一句后，他又自嘲似的一哂，“罢了，是我问错了，你华小王爷连千军万马都不怕，怎会怕我？”
“……”唐声晚撇撇嘴，发现她有点多余，便默默地溜走了。
华商霖沉默了好一阵，他血色稀薄的唇瓣微微翕动了一下，才声线暗哑低沉的道：“没错。”
姜棠不解。
“今日看见你置身刺客们的箭雨之中，我是真的怕了。”他目光灼灼的盯着那人，眼底的感情实在是太过复杂深刻，其下是万重的缱绻，这神情令一向聪慧多谋的太子都怔住了。
冷峻，算计，阴鸷，霸道，讨人厌……每一样都是他华商霖，都是姜棠所熟知的那个华商霖。
但是眼前的这个男人，当真陌生。
因为他太有血有肉了，太子本以为争权夺势才是他的常态，却未料他也能说出这种话来，其下深层的含义，姜棠甚至不敢深究。
他迟疑了半晌，赶紧转换了个话题：“方才世子妃喂药，你怎么不肯喝？”这问题转得生硬，仿佛是在得意洋洋的炫耀自己与众不同似的。
太子一问出来，就后悔的咬了一口舌尖。
华商霖懵了半晌，其实方才是唐声晚临时起意，故意给他二人制造机会来着，但是如今姜棠既然问起，他干脆顺水推舟，不能错过了这好机会：“因为……”
“因为，在人前我虽是定远军的少帅，但心里到底还是希望哥哥垂怜我。”
他未料自己能一下子说得这样直接，掌心立时起了层薄汗，微微蜷了蜷手指，焦灼的捏着被角。
本以为太子会斥他轻薄，但是提心吊胆的等了许久，那人却并未责骂，而是轻轻的笑了一声，这声音悦耳，人也俊俏，唬得华商霖心里的小鹿都快撞晕了。
“看来华小王爷比我想象中要有趣得多，你这话的意思，是想当太子妃不成？”他一弯双眼。
华商霖讷讷地道：“可以吗？”
“你居然还真敢问，哪有男人做妃子的？”姜棠稀里糊涂的噎让人绕进去了，深更半夜俩大男人说一些不正不经的傻话。
华商霖直接让那人的一笑泡进了蜜罐子里，一瞬间福至心灵的领会了当年那个糊涂虫“烽火戏诸侯”时的心境，只觉得为了他肝脑涂地都在所不惜。
“对了。”
他让人美色冲昏了头，这会子赶紧从枕头边上取来一个小小的木盒子，从中取了一把包装花花绿绿的“小方块”来。
华商霖一把抓了一大半塞进了姜棠手里，也顾不上伤口疼否，催促道：“殿下尝尝这个。”
太子惊疑不定的扬起眉毛来，望着手里那些包装怪异的方块，问道：“这些是什么？为何不是纸包装，这是何材质？里面的东西能吃？”
华商霖道：“这玩意叫巧克力，你姑且将它当作糖吧，我只有这些了，这辈子估计也就只有这些了。”
那道天雷看来不止劈了华商霖和唐声晚，还顺带将他们兜里的物件儿七零八落的捎来了一些，这些巧克力便是华商霖落马摔晕时，丫鬟惊慌失措下帮忙拾掇起来的。
就这么点对过去的念想了，华商霖一股脑给了姜棠一般——毕竟眼前人才是他如今的念想和奔头。
“这东西哪来的？”
“呃，神仙给的。”
“……？”
见那人愣着不动，华商霖三下五除二撕开了个包装，凑到他嘴边：“喏。”
“……”太子原本还在研究这样的印花是如何拓上去的，忽地让人将那醇香棕褐的小方块递到了嘴边来，不由有点傻了，怀疑此人想害死自己。
但他目光太真挚，不像骗人的样子，姜棠又让那香气引了去，鬼使神差的咬下一小口。
香甜的味道很快在舌尖化开，姜棠不喜欢甜食，但这个属实超乎想象。华商霖期待的问道：“好吃吗？喜不喜欢？”
一向不耽溺口腹之欲的太子这次一个没忍住，抬头对着他眯起眼睛笑了。
“不错……”
“本宫喜欢。”
作者有话说第43章 第 43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