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中莲》安魂曲

4、4、

　　太阳从窗子里照进来，刺得傅英华眼睛疼。身上又酸又沉，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牵着她的手一直往前走。她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也不关心，在梦里，心里是很欢喜的。
　　茫然地睁着眼睛，望着窗棂上镂刻的花纹，眼泪一滴滴掉在枕头上。
　　“昨夜，你叫‘圆音’这个名字叫了一整夜。”二师兄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口气冷冷的。
　　“你们朝他射箭的时候，并不管逃出去的是谁，是不是？”傅英华听见自己的声音也是冷冷的，和二师兄一模一样。
　　“我却不晓得你干了些什么，他竟拼了自己的命不要，巴巴地救你！”二师兄冷笑。
　　“自然是因为我毫不顾惜他的性命，为了自己的目的千般害他！”傅英华笑得千娇百媚。拼口齿之利，二师兄哪里是她傅英华的对手？
　　“你……你……你……”连说三个你，二师兄一跺脚，骂声“妖女”夺门而出，倒像是逃跑似的。
　　“妖女……”傅英华喃喃。以前在堂子里练完了武缠着师兄们讲外面的故事，每每会提到妖女。她小小的心里知道“妖女”是恶的，没羞耻的，专会害人的！今天，她也成了师兄口里的妖精。
　　自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啊！
　　这可真有意思，真是好笑。傅英华冷冷地笑着，笑出了声，笑岔了气，最后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到失声恸哭。
　　过了几天，派人来告诉她，以后不用练武功了，也不用出去了。
　　于是，这小小的院子成了她的禁地。
　　每天有人送来剩菜残羹，所有人见了她都冷着脸，不跟她说一句话。他们都离他远远的，仿佛怕被她弄脏了衣服。
　　傅英华每天坐在窗前。她的窗外也有一株木槿树。木槿花已经开过去了，可是椭圆形的树叶还是那么稠密那么翠绿。看得久了，她会觉得圆音就坐在窗外的树下，微侧着头，翻看一卷纸质脆黄的经书。
　　圆音。悄悄念这个名字，泪只能往心里流。
　　又过了很多天。阁主突然派人叫她出去。
　　花厅里又坐又站的有很多人，阁主四月妖青对他们说：“这就是小徒英华了，还不快来见过各位前辈。”
　　傅英华便走过去，跪下，施礼。
　　“真是英雄出少年哪。”一个中年男人赞叹。傅英华认得他，那是点苍掌门钱温寅。钱温寅拈着颌下的黑须，笑起来，眼睛只剩下一条缝。他说：“多亏了傅女侠深入虎穴，配合咱们的妙计，不然哪得如此轻易动那和尚？”
　　余人都附合说好，都赞傅英华艺高人胆大。
　　傅英华心中想，这些人今日聚在这儿，又耍什么鬼把戏？
　　她想不出来，索性什么也不想，只冷眼看着。
　　渐渐，那些人也觉得没意思了，都讪讪的。阁主也不责怪她，只淡淡说：“英华累了，就下去吧。”
　　她便退出来。
　　她仍坐回自己的窗前。
　　这个世界，真是奇怪，她这样想。
　　有人经过院子外的小径，在外面说：“二师兄成亲的日子眼看着近了，你倒是说说，咱们送些什么作贺礼呢？”
　　另一人说：“我送我的，你送你的，我可不告诉你。”
　　那人便说：“好师兄，我想不出才问你。你提携提携小弟。”
　　另一人笑起来：“莫说是师兄弟，便是亲兄弟又怎的，各人的事儿还须自个儿担当，我却不管你。”
　　傅英华心里木木的，只觉最后一句大有深意。是啊，各人的事儿还须自个担当，谁顾得了谁？
　　再过几天，听得外面吹吹打打，她便知道是二师兄要成亲了。
　　又过了几天，一日院门开着，见二师兄和一个少妇经过。二师兄很高兴的样子，少妇也是笑着的，颊上涂了胭脂，红红的。
　　傅英华心想，圆音圆音，你孤魂一缕，在哪里漂泊呢？
　　夏天已经过去，秋天已经来了，没人把秋天的衣服送来，她只好穿着夏天的薄衫。一阵风吹来，冷极了。她便抱成一团偎坐在床上。
　　木槿上的叶子开始往下掉，一片，两片，三片……
　　能见到的人越来越少，后来听说是死了。至于是怎么死的，没人告诉她。有一天，见二师兄的小妻子一身白衣经过，她才知道，原来二师兄也死了。这一次，还是没人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那天晚上，她半夜被冻得醒来。
　　房里没有灯，因为没人送灯油来。习惯了黑夜和寒冷，她蜷了蜷身子，想继续睡。可是她心中莫名其妙地动了一动，于是，她下意识地睁开眼。
　　过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眼前的黑暗，她才看见床前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全身裹在黑衣里，仿佛他自己就是黑暗的化身。
　　“圆音？”不假思索，她低声叫出这个名字。
　　那个人却不言语，只淡淡瞧着她。他的眼光明明是淡淡的，却教人觉得和黑夜一样凝重、深沉、无望，看不到边际。
　　“那些人都是你杀的？”她问。
　　他仍不答，只静静站着。
　　她想起第一次看见圆音杀人的情景，自那次之后，他便不停洗手，要洗去手上的血腥气儿。这一回，可是怎么也洗不净了，杀了那么多人。
　　她突然觉得可怜他。不，是心疼。
　　“圆音……”轻声唤他的法号，她觉得自己的心都快碎成粉末了，“你是来杀我的吗？我知道你恨我，你、你杀了我吧。我不肯死，就是怕你还活着，我把自己留给你来杀。杀了我，你就不要恨了罢！你还做回原来那个圆音，好不好？”
　　黑衣人往后退了一步，眼中露出些微的迟疑，下一刻，他突然转身掠出窗子。
　　傅英华知道他今日走了，自己就再也见不着他了。
　　几个月没练，功夫撂下不下。她追到院子里的时候，黑衣人已掠上房檐，月光下的剪影，似一只翩飞的孤鹤。
　　一只断了一条腿的鹤。
　　一支冷箭悄无声息地射向这只孤鹤，如一条凶险的毒蛇！
　　“小心背后！”傅英华大声叫。
　　黑衣人伸手抓住那支箭射回了原处，然后淡淡看了傅英华一眼。
　　这一眼，惊艳如花，浓醇如酒，亮丽如电，深沉似海，傅英华贪婪地看着，不想挪开自己的眼睛。
　　“小心背后！”黑衣人惊呼，声音沙哑低沉。
　　傅英华微一怔，便觉后心一痛，那痛贯穿到前胸，仿佛在身体里开了一个口儿，冷风呼呼地灌进来，沿着血液奔向全身。
　　她被冻得快要僵住了，摇了一下，向地上摔去。
　　然而一道更快逾十倍的身影冲下，凛凛刀光里，所有攒射来的箭都被激飞出去。黑衣人俯身抱住傅英华，惊电般掠上墙头。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人流一波波涌上来。
　　这不是一般的防卫，而是有预谋的狙击！
　　她忽然明白那一回阁主叫她出去见人的用意。原来，他们早知道圆音没有死，她，又一次被拿去做了饵。
　　他已断了一条腿，她怎能再托累他？
　　“你自己走吧！”她大叫一声，想要推开他，两下一挣扎，一只箭咬进了他肩头。他牢牢抱着她，只不放手。她不敢再动，脸埋进他怀里，眼泪一个劲儿往外涌，她低声说：“傻子，傻子，你放下我吧。我已经活不成了。清风阁的防御不是你能冲出去的！”
　　他仍然不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他们冲出了包围，在密林间飞一般地穿行。
　　后来他抢到了一匹拴在荷花堂外的马，抱着她坐上去，打马扬鞭，把追来的人都远远甩到了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