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尽天下》芷儿

2、第二章.表妹高璟

　　她眼中精芒一闪，但随即又轻嗤一声，仿佛在自嘲又像在嘲笑他，“后宫佳丽三千，王爷如何确定我便能赢得荣宠？”

　　乾睿之看着她勾起的娥媚，她眼里的那抹明亮虽然一闪而过，但还是落入了他的眼中。

　　他垂眸摩擦了下手中的扳指，缓步踱到房间中的梨花木桌几边掀袍坐下，又慢慢的倒了一杯茶，茉莉花的香味在屋内弥散开来。

　　他缓缓说道：“我与皇兄乾晟启从小便一起长在宫中，同为先帝最爱的皇子。六岁那年，我的表妹高璟诞生。高璟天真烂漫，深受先帝宠爱，特封为郡主，于是得以经常出入宫廷与我们处在一块。”

　　他顿了顿，抬手饮了一杯茶，复又说道：“十五岁那年，我与表妹和乾晟启本在母妃宫中吃茶，一条疯狗却突然闯入内庭朝着乾晟启扑去……”

　　说到这，他嘴角忽然冷笑一声：“那恶犬本是朝着乾晟启而去的，可是千钧一发之际，我的表妹却扑了上去，结果当场被疯狗咬成重伤。”

　　“随后乾晟启便被赶来的熙贵妃带走，可我的表妹却在当晚忽然暴毙。事发突然，慌乱之中母亲与我不敢发丧，于是只能对外声称表妹突染重疾，需要去寺中祈福修行。”

　　“当年诸皇子中只有我与乾晟启最得圣心，一条疯狗，飞来横祸，乾晟启险些因此丧命，一时间所有矛头都指向了我们。母亲为保下我，只得含恨自尽以证清白。中宫无子，乾晟启随后被立为太子，又承规制继位。”乾睿之说话间眉目淡淡，仿佛在说着一件极为平常的事一般。

　　“不想宫中也惯用如此技俩。”高璟眼角的笑意深了些，看着乾睿之略显落寞的身影，“你们这些王孙公子争斗夺嫡，倒也有趣。”

　　乾睿之却仿佛没把她的嘲弄放在心上，“我本不该在这件事上打我表妹的主意，只是回想起当年，那乾晟启对我的表妹显然已有别的情愫，如此正好也是成全了我的想法。”

　　乾睿之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缓缓走过来，俯身望着她：“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表妹。”

　　沐浴熏香后第四日，高璟便坐上马车从城门口再入京城，无数百姓跪倒在车道两旁，高璟拨开帘子，远远地曾经的镇远候府此时却孤独萧条的屹立在那，高璟眯了眯眼睛，放下触手生凉的珠帘。过去的事情如同浩浩荡荡的车队扬起的尘土被碾碎在马蹄下，整片京城响起百姓的叩头声，“恭迎郡主回家！”她端坐着，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眸子却是冰冷冷的，她扶了扶发髻里碧色的珠钗，顺了顺貂裘。曾经过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如今这世道也该换一换了。从此以后，我便是高璟。

　　王府里，宫里的掌事太监已经在候着了。

　　“郡主高璟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女，高氏，出宫祈福，蒙上天泽，旧疾新愈。念其娴静尔雅，温聘端庄，特赐封号‘温静’，赏锦缎三十匹，珠宝三十箱。”

　　“是，臣女接旨。”高璟低下头接旨，行大礼叩首，头上的步摇金钗叮当作响。

　　掌事太监忙欠身扶起高璟，点头哈腰的又道：“皇上口谕，三日后在宫内摆宴，为郡主接风洗尘，届时也请王爷同去。”

　　“谢皇上记挂。”高璟微微颔首，掌事太监也忙回了个礼。

　　“七王爷，”见高璟接了旨，掌事太监瞥了一眼高璟的眼角，又谄媚地笑了笑，“郡主的福气怕是在后头呢！”

　　乾睿之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多谢公公吉言，还望公公以后多多照应表妹才好。”

　　“是是是，这是自然。”府里的人惯有眼力见儿，管事的女婢走上前，把包好的赏金揣进了那太监的怀里，一面好言好语送太监出了门。

　　乾睿之微微失神地看着太监出府的方向，眼里划过一丝暗淡。

　　见乾睿之失神，高璟从地上起来，顺着他的方向瞥了一眼府门，“难得咱们杀伐决断的王爷也有这种怅然若失的时候，王爷如此痴痴地望着府门，莫非——是怕当年的事重演，你的表妹再次爱上乾晟启？”

　　乾睿之回过头，眼里的那丝落寞已然一扫而空，他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只扔下一句：“我劝你，有时间还是好好想想自己的处境和自己来这的目的吧。”，便一转身走出了屋去。

　　望着乾睿之离去的背影，高璟心中不由得念起他的名字，乾，睿，之，这样的人出身显贵，相貌也生得好。若安分守己，一生可闲云野鹤，可浪掷千金，岂不逍遥自在？即便是一人之下，又如何？可转念想起他含恨而死的母妃和自己死去的家人，高璟的眼神便冷了冷。

　　…… ……

　　三日过后，高璟与乾睿之收拾停当，准备入宫赴为高璟接风洗尘的家宴。

　　“这身可好？”高璟一身赵粉长裙，轻轻旋身，广纱袖口如蝴蝶的翅膀般轻轻舞动，齐腰的乌发被风吹起，墨丝飘荡间仿若暗香浮动。明眸皓齿不觉得让人眼前一亮。

　　乾睿之只见她翩翩转身间仿若仙子，不由得一愣，表妹如果当年没有突逝，想必现在也是这般年纪吧！

　　“皇兄在想什么？”高璟凑过来眨了眨眼，巧笑嫣然的望着乾睿之。乾睿之盯着她一双乌黑发亮的眸子若有所思，她果然是最合适的人选。适才半旬，她已将仇恨从眼里洗去，那双眼干净得如同秋日里的湖水，撒娇起来也是寻常小儿女的模样，只有猝然抬头与她对视时才会冷不丁看见那眼底的凉薄。

　　“王爷，该入宫了，家宴迟不得。”一个小吏走进书房，服服帖帖行了个礼。

　　“好，备车，入宫。”他别开眼，掩饰去刚刚一瞬间的恍惚。

　　京城此时已然夜幕低垂，而周遭却是灯火通明，整个皇宫好似一整个华丽的水晶灯。一路无话，马车摇摇晃晃进入了宫门。高璟掀开车帘，在宫人的搀扶下走下马车，然后一行人跟随宫人引领浩浩荡荡前往摆宴的偏殿。

　　宫中家宴，虽不必过分隆重，但照皇帝的意思，高璟旧疾新愈，该好好庆贺一番，便拨了好些人将偏殿拾掇得干干净净，又好好修整了一番。此刻，大厅里灯火通明，就连上菜的婢子也都是精心挑选的，模样清秀得很。

　　高璟缓缓地走着，面上带笑，步子迈得极稳，却也没忘了一一扫过厅堂上女眷瞥过来嫉妒目光。远远地，只看见上边一袭黄袍。

　　“臣弟携表妹高璟来晚了，还望皇兄赎罪。”乾睿之只微微躬身，并不行礼，高璟看了他一眼，下一秒却实实在在跪拜了下去，双手伏地，“臣女旧疾新愈，路上有些耽搁，还望皇兄赎罪。”

　　“无妨。”话音带笑，“上前让皇兄瞧瞧，多年未见，阿璟如今出落成什么样子了？”

　　高璟从地上起来，轻轻拂了拂褶皱的衣袖，微微颔首。乾睿之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高璟接下他的眼神，不动声色，朝着上座缓缓走去。

　　灯火通明下，各路女眷皆打扮得艳抹浓妆，这一抹淡淡的粉色落在人群中并不起眼。高璟淡淡地笑着，原本有些苍白的脸因多了几分少女的娇羞而微微泛红，随着她有条不紊的步子，头上一朵素粉的钗坠轻轻摇动。现在虽是深冬花摧叶败之时，她却像一朵浅浅的桃花，不招摇、不张扬，兀自开放。

　　“皇上，这么久未见阿璟已然长大了，您看阿璟变美了吗？”这话若是出自其他的女子一定会被说成是狐媚惑主，而此时此刻从她口中说出却是这么清新脱俗。

　　“很美，阿璟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只是不知可否已有了心上人。”

　　高璟抬起头，乾晟启端坐在上边，神色有些倦怠，好像对这些家宴疲于应付。但眼见着立在台阶上的高璟，眼里却满是惊喜与爱怜。

　　高璟看着他，他的脸色不算太好，就想起了乾睿之曾说过的往事。那年冬天乾晟启被熙贵妃带回宫中，却放心不下高璟，连夜跪拜在乾睿之母妃门口，只为瞧一眼高璟是否安好。不过那日的乾睿之与母妃已经无暇自保又怎么顾得上乾晟启，乾晟启便在紧闭的门外跪了一晚，大雪落了一夜，他由此染上风寒落下了病根，到如今已经是旧疾了。

　　乾晟启扶了扶额，眉头微蹙，旁边立着的婢女连忙上前，乾晟启挥了挥衣袖，婢女又退了回去。乾晟启抬起头，看着高璟，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阿璟？”

　　高璟连忙接道，“臣女适才走神了，还望皇兄赎罪，”瞥了一眼上头的他，乾晟启一点也未曾恼，依旧淡淡地，似乎对这些繁缛礼节客套寒暄并不在意，甚至有些厌倦，“臣女一直以来的心愿便是成为皇兄的妻子。”

　　乾晟启本一往深情的望着高璟，听完后面这句话后却是一愣，望着前方那抹淡粉色的背影拧紧了眉。

　　“妻子？”一时宴席里议论纷纷。

　　“皇上登基这么些年，从未立过皇后啊……”

　　“如此实在不合规制。”

　　“要我说，有什么不合的，王爷的表妹倒也配得上坐这个皇后的位子。”

　　“若是其他皇子倒也罢了，只是这老七明摆着虎视眈眈，若他的表妹又得了皇后的位子，恐怕前朝要有变数了……”

　　“休得胡言，皇上治理有度，宽严并施，实为明君，根基稳固。”

　　细言碎语落进了高璟的耳朵里，但她还是没有动作，立在原地，动也不动。

　　乾晟启淡淡地笑了笑，灯火映着他更加疲倦的脸色，“那这后位——”

　　“皇帝。”威严的声音透着冰冷，一时宴厅里鸦雀无声，纷纷转头看着门外。

　　熙太后威严的背影立在门口。

　　是她……高璟心中一紧，她曾经想过无数次见到这个仇敌的情景，可如今真的看到的时候，还是有种忍不住恨不得马上扑上前去手刃这个人的冲动……她立在那一动不动，早晚有一天，她要她体会到她的所有痛苦。

　　太后立在门口不怒自威，目光穿过众人看着高位上的皇帝，良久，绷紧的脸才松弛下来，声音缓和了不少，“皇帝，今日家宴，哀家来迟了，皇帝不会怪哀家吧？”没等乾晟启发话，太后又接着说，“之所以来迟，是因为哀家的外甥女今日吵着嚷着要来见见皇帝你，还特意准备了一支舞，我也是老了，拗不过她，皇帝，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