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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妨 本就无妨。 ...


  •   一曲琵琶水上弦,清风吹落白云边。

      清谈未许人间事,清光一点照人间。

      “书墨,你好狠啊……”

      曾经的洗墨池亦是一潭清水,只是一旁的书院不时会派人到这池中洗笔染墨,渐渐地,那再清澈的池水,也被染得墨黑,不复初识的清澈透亮。若不是李子尧来这书院久了,他怕是也会如同新入学的那些呆愣书生,定认作这乌黑的池水是先天的。即便是用一潭活水重新灌注,它也会是那般黑。

      “你瞧,那些书生,又把我的衣服染黑了。”

      夜深人静之际,正是挑灯夜读之时。李子尧复习功课良久,看着书上的蝌蚪,只觉得头昏脑涨。他便弃了那笔墨,径直朝着这书院旁的洗墨池走来。

      “你再把你的衣服变回去不就好了。”

      不同于书院中其他的呆愣书生,李子尧不屑于功名加身,一心只求那圣贤的最高境界,自然合乎了书墨的心意。一来二往,书墨化形的次数多了,二人便也熟了。

      这不,李子尧刚跨入这洗墨池的地界,书墨便化形了一身黑衣出来,出现在了李子尧的面前。他边捋捋衣袖的同时,看着自己又是一身的墨黑,不由地皱了皱鼻子,朝着李子尧吐槽道。

      李子尧看着书墨身上已经与夜色无二般的黑衣,不由一乐。他敞开扇子,围着仍旧在嫌弃着的书墨转了一圈,方打趣道:“倒是比之前更俊了。”

      俊是真的俊。大概是因着书墨是一方生灵的缘故,不论是一袭黑衣如墨,还是一袭白衣胜雪,书墨穿在身上,都有种独有的气质,教人只觉春风拂面,气质胜雪。

      “你还说!明明答应过不准再说我俊了!”

      书墨不知害羞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红了脸。只不过夜晚太黑,刚好遮住了他那一抹绯红。

      “今日听得那些呆愣书生言说,前方是不是又打仗了?”

      上一次打仗还是在十数年前,当时的老皇帝求到了书院这里。李子尧挨不过书院的老先生嘱托,亲自披挂上了战场。

      那一场仗打了整整三年,终于还是打胜了。听得书院的那些呆愣书生说着打胜仗的消息的时候,书墨连他们把自己的衣服又弄脏了都没气,只每天都坐在池头边,巴巴地望着远,总算是把李子尧给盼回来了。

      如今又要打仗,书墨不由心下警醒,该不会是李子尧又要去打仗了吧?

      “你……又听得谁说了?”

      李子尧不由一愣。这次战况危急,保不齐连国都要灭。如今前线连丢了好几座城,溃败如山倒,派了好几员的大将都扳不回一城来。一来二去,当年有幸没死成的老皇帝就又求到了自己这里。他心里就想,若国真的亡了,那当初一心只求圣贤的那一层身外保障也就没了——

      这可了不得。

      李子尧索性就应下了。

      破晓就要辞别,如今恰是深夜。想来书墨此刻定是还在那洗墨池旁打滚的,李子尧也就来了。哪曾想他都还没想好怎么开口,书墨就帮他干了这个活,直接解决了他的苦恼。

      但后头还有更苦恼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同书墨说,他还要去打仗的消息。

      “多久回来?”

      书墨歪了歪头。

      他毕竟是由洗墨池化作的生灵,肚子里什么没有,就是墨水多,自然他也就知道那些“尽诛宵小天策义”的故事。什么儿女情长,在家国大义面前,那其实都是要往后靠的。更何况,他和李子尧之间,什么都没有。

      谈不上什么儿女情长。

      “此番战苦,归期尚不知几许。”

      李子尧哑然。他不知道书墨到底懂不懂,但他还有没说的话,想着此番一去,也有可能再无归期,便将这话给咽下了,没有在书墨跟前言说。

      “那便等有了归期,你且修书一封,教那些呆愣书生中一人,来这洗墨池前读上一次,我便知道了。”

      书墨有灵,奈何这洗墨池地界太过窄小,只占了这辽阔书院边上的一个小角,让他不好多施展出法术。他便想着,若李子尧是有了归期,便是凯旋在即,国泰民安,教李子尧派人过来洗墨池这边读一封信,问题应该不大。

      “好……”

      李子尧欣然应允。现下这番严峻形势,他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这法子能将就先用着了。

      “你且去吧。”

      时候不早,天光已微微破晓,书墨便赶了人。李子尧无奈,也只好顺着书墨的心意,早早地离开了此地。

      他没看见的是,他离开的那一瞬,书墨望向洗墨池池水深处的目光,是再无一丝感**彩的。

      这场仗打了十年。

      十年的时光磋磨,教李子尧从当初的意气风发,成就了如今的成熟稳重,不怒自威。

      他不再年轻了。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李子尧站在城墙之上,望着眼前的山河破碎,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十年前那辽阔的书院一角,那一方洗墨池上,化形的时候总是身着一袭黑衣的俊俏少年。

      哪有人会见着一个风华的少年郎便直喊俊的,他又不是那等闲狂浪之徒,又非***的婆娘,亦不是那娇俏的闺中之人。他一见人便喊人俊,不过是把一颗心也放在那被他喊俊的人身上了。

      也不知如今那书院怎样了。

      这场仗打了十年,各地都有陷落,唯独书院那边他一直听得消息,貌似那地界还未被敌人攻占陷落过。

      想来应还是安全的。

      “报!敌军突然北上,绕过我们这一座城,径自往斜阳去了!”

      “报!将军!斜阳被攻破了!”

      “报!将军!我们……被包围了……”

      一条又一条战报被摆在了主账的书案上,只是那书案的主人,已经许久不在了。

      李子尧纵有经世之才,终究寡不敌众,被敌军和投降的叛军一块包围在了一处深山之中。

      “李子尧……”

      沉睡近十年只为保得这一方安宁,让李子尧不再有牵挂,好尽全力对战敌军,书墨沉睡了许久,突然只觉一阵心悸,苏醒过来。他原是想看看那些呆愣书生是否一如既往有想要往他身上染墨的,却只见这原本辽阔的书院,如今早已没有了可下脚的地方。

      他沉睡近十年的守护,防得住敌军,却是防不住自己人烧杀抢掠,落草为寇。

      “李子尧……”

      茫然了一瞬,书墨终是无奈地笑了笑,一滴泪自他的眼角滑落,跌落在早已沾染泥黄的洗墨池中,却没能再溅得一丝波澜。

      十年的时间,没有活水灌注,又遭泥黄塌陷,洗墨池的池水,早就枯了。

      “李子尧……”

      一声哽咽,惊醒昏睡中的李子尧。

      斜阳战败,国之也亡。

      新朝初建,没有人记得在那斜阳一仗中身死的护国大将军李饶,如今口耳相传的,只有为保家卫国、毅然弃笔从戎的风流才子李子尧。

      而他,不过是一介村夫,李尧。

      十数年前,早在老皇帝不顾脸面第二次求到他面前时,李子尧其实就已知晓,这不过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

      但他为国披挂上阵,也是注定的使命,无从推脱。

      书墨知晓,他亦知晓。

      只是他不知晓的是,当初那一场战役,他明明抱着必死的决心,醒来却在一户农家,被旁人告知,仗早就已经打完了。

      风流才子李子尧,也早死了。

      他叫李尧。

      如今给村里的孩子教教书过活。

      他一直攒着盘缠,想要去遥远的江南,再见一见书墨。

      不求更多,一面就好。

      可他终究见到的,却是旁人如何都无法再进得的书院里,那窄小的洗墨池旁,一行再也寻常不过的诗:

      一曲琵琶水上弦,清风吹落白云边。

      清谈未许人间事,清光一点照人间。

      “一曲琵琶水上弦,清风吹落白云边。清谈未许人间事,清光一点照人间……”

      倚靠在洗墨池旁,不顾脏污在身,李子尧伸手触摸着那一行诗,口中轻喃道:“书墨,你好狠啊……”

      书墨,你真的好狠。

      “你叫什么,为何大半夜会跑到这里来?”

      忽闻少年声音清脆灵动,很是戳人。

      恰夜风正盛,李子尧闻言转身,正好被那随风摇曳的白衣广袖糊了一脸。

      “呀,法术没控制好,你没事吧?”

      见眼前人被身上衣服糊了一脸,少年言语忽得慌乱。

      李子尧抹了把脸,闻言一声轻笑道:

      “无妨。”

      本就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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