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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琴音 幸得你与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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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抚琴,倒也有几分别致。”
崇阳县以一口大闸蟹闻名于世,每每出网,都引得方圆十里的豪门贵族争相前往。
杨拾一时兴起,索性也背上了陪伴他多年的凤梧,跟着大部队来到了崇阳。
只是他吃兴不大,游兴却足,行至一处桃源,欣欣然寻了一块于岸边凸出的大石头坐下,取出凤梧,尽兴弹奏起来。
那琴声如泉水叮咚,伴着一方山水、一方翠竹,确是一幅画卷。
“……这大闸蟹果然还是要到崇阳县来才吃的爽啊!阿渊,你说呢?”
李郴吃大闸蟹吃得正尽兴,狼吞虎咽中想要与人搭话,却见一旁的同僚手里正端着个酒杯,神思早已不属,不知去哪去了。
“……阿渊?”李郴到一旁的铜盆里净了手,见凌渊始终没应他,索性也坐到几案旁,斟了一杯酒。
这里风景确实不错,有山有水有人家,再伴上琼楼玉宇,倒教他生出几分处于人间仙境之感。
只是他看了半晌,也没见凌渊在看什么,顿时计上心来。
“阿渊,你这是在看什么?”朝凌渊走近几步,状似无意,却是直直地想要往他身上靠去。
那姿势,正是他前两日去花楼那儿的时候,现学的。
一个三五大粗的老爷们作这般姿态,凌渊却是只在他快要靠上的时候淡淡地撇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酒杯,站起身,捋了捋身上的衣褶,戴上獠牙面具:“我们该走了。”
此行来到崇阳县,他们可不是来玩的。
“知道了——”李郴一秒变得正经,一点儿也不见刚刚那矫揉造作的姿态。
凌渊见状,也不欲多言。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们折损三员兵将才寻摸到这次机会,切不可再失手。
人去楼空,杨拾也停止了拂弦,双手轻轻地抚于琴面。
“此前京中不见其人,又与侯府世子关系如此贴切……凤梧,你说他会是谁?”
却是山默风也空,无人应声。
杨拾默了默,也觉得自己奇怪,竟是问起一把琴来,不禁失笑摇头,拿布巾将琴弦轻轻一番擦拭。
之后数日,方兴尽而归。
只是他家门都还没进,就被人拦进了城东的才临酒楼。
“说说呗,你追着李家那小子都干嘛去了?”
他们大周虽不盛行男风,却也有世子择夫的先例,因此裴琛并不奇怪,杨拾会跟着一个世子跑。
杨拾将琴细致地置于一旁桌案,这才抬头看了裴琛一眼,神色间颇为无语。
裴琛笑了笑,将手中的酒杯递了一个给杨拾,随后懒洋洋地在坐垫上坐了下来。
“杨拾,看在你和我是多年好友的交情……我劝你不要再继续下去了。”
裴琛转了转手中的酒杯,方才的懒倦像是用褪色的伪装。杨拾看向他时,他脸上的神色已不复方才模样。
“为何?”杨拾接了裴琛的酒杯,却没立马将之品尝嘬饮,而是将其放置在了一旁的几案上,“你知道什么?”
裴琛却是笑了笑,又拿起了酒樽,想要为自己再倒一杯酒,却被杨拾拦下。
裴琛也不在意,顺着杨拾的动作将手中的酒樽置下:“你若真想要知道……可以去问问冀州安庄的那些亡魂。”
像是说了什么,却又是什么也没有说,可如杨拾这一般人,却已经知晓了他的意思。
曾经的镇国将军汤忠勇,便是如裴琛所言那般,成为了暗阁的刀下亡魂。
而他,改名杨拾,侥幸逃生。
时隔多年,他早已借江湖的某些势力,将仇敌一一除去。如今,最后一个仇敌……
“……暗阁的人。”
庭院花正好,月色凉如水。杨拾端坐于庭前月下,手抚着琴弦,思绪却是飘远。
若是想要接触到暗阁的人……
杨拾微微闭了闭眼。
除却他从未涉及过的官场,唯有他……所常在的江湖,才会偶有暗杀的单子,被送到暗阁的手中。
而他们,从未有过失手。
这般念至,忽有破空声从背后袭来,杨拾猛一按琴弦,便从琴中取出一把约莫三尺长的剑来,又一转身,将那带有长刺的兵刃拦在了身前。
“不知暗阁阁主驾临,某还请阁主勿要多多怪罪。”使巧力将那兵刃撇开,杨拾一个倒退,停在了来人的五步之前。
束发衣冠,明眸皓齿,确是那人的模样。
凌渊却不欲多言,只挥了挥手中的链刃,眨眼就欺身上前。
杨拾见状,心中也升起了几分想要与之一较高下的心思,手握剑柄,也靠了前去。
打了个酣畅淋漓。
却在立于枝头的时候,脚下树枝突然折断,杨拾不察,直直往下跌去。凌渊来不及多想,一个脚点地,就将跌落下去的杨拾揽在了怀中,安全落地。
“你不舍得。”
月色凉凉,却也勉强将一方庭院照亮。杨拾跌在凌渊怀里,却不急着起身,而是隔着一方獠牙面具,探询地看向凌渊的眼睛,道出的却是肯定的话语。
凌渊便松了手,杨拾险些就这般跌下去,却硬是凭着腰力,将自己稳在了原地。再抬头去寻那人,却见庭院空空,那人已毫无留恋地离去了。
一手持剑,杨拾立于月光之下,望着天上那轮皎皎圆月,神色淡淡却又纷杂,不知是又在作何思量。
隔日,杨拾还在午间小憩,裴琛就寻了过来。
“清源派那群龟孙子找你来了?”
甫一见面,杨拾还在那儿收拾行装,裴琛就劈头盖脸来了这么一句。
杨拾看了裴琛那突然咋呼的模样,懒得搭理,只继续收拾自己的行装:“你不是什么都知道么?”
裴琛就急了:“暗阁真派人来杀你了?你有没什么事?”说着人就靠了前来,想要扒拉看一眼他身上是否有伤。
“欸,可别毁了我的衣裳。”
杨拾忙退后几步,躲了开来:“某并无大碍。”
裴琛见他行动这般流畅,吊着的心总算放下几分,坐回原位,叹起气来:“也不知这次出手的是不是你那心上人……”
杨拾眼睫便颤了颤,他想到以往游历江湖之时所看到所听到的那些见闻,心也跟着颤了几分:“如何说?”
裴琛便叹:“我曾与暗阁之人有些关系,因此也算知晓这之中的一些秘密。都说暗阁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有人命……只因它内部有这样一个规定:任务失手者,需受刑八百鞭,再行之以针刑……若是一阁阁主,量刑翻倍。”
杨拾手都开始抖了,那双因时常弹琴而最是稳当的双手此时正轻轻地颤着,连声音都微微带上了几分微不可闻的波澜:“那可有什么破解之法?”
“他告诉了我,可我却办不到……”裴琛声音微抖。
“脱离暗阁,服下散去毕生内力的丹药,并接受暗阁的追杀长达一年的时间……”那人的声音仿佛还响在耳畔,只是裴琛一睁眼,梦就散了。
“我知道了。”
杨拾暗暗地握了握拳。他要去找那人——
他的……心上人。
而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动用手中的那方信物,去寻这世间的最高掌权人——君皇,燕滁。
“朕……我以为你不会来找我了。”
靠江湖的势力登基,燕滁一直有所隐忧,想要找机会将江湖的势力血洗一番。只是没等他寻办法挑拨江湖几大势力间的关系,曾经他的挚友,如今的君与臣,杨拾找上了门来。
“某曾说过,若某欲有所得,便会来寻。”与燕滁立于御花园中,看一年四季的景色在这一刹尽纳入眼中,杨拾眼眸淡淡,不欲与燕滁多言。
“那你可想好了,你要什么?”燕滁观察着杨拾的神色,隐去心中的那抹疑虑与隐忧,展现出上位者的端庄与威严。
“某用镇国兵符,换暗阁阁主与李家世子平安脱离暗阁。从此,某行迹于山水天下,再不踏入半步朝堂。”
与燕滁会见之前,杨拾一直在想,用什么才能将那人完好无损地从燕滁那儿换过来,直到他想到了此前助燕滁登基时,所用过的那枚镇国兵符。
祖父曾说,镇国兵符是一项至高无上的权力,它调控着这世上最精锐的一支军队。寻常人稍一使用,便会陷入其中不可自拔。唯有寻觅到一良君,方可交予对方使用。
他想,燕滁确是一个良君,更是一名明君,将这镇国兵符交予到他手上,绝不会被埋没。
燕滁眸光闪了一闪,随即痛快出声:“好,将那两人送与你又何妨!”
“若是有疑,朕再赐予你一道免死圣旨,可好?”
杨拾便将那镇国兵符双手奉上,单膝跪地道:“臣——谢主隆恩!”
燕滁目露复杂,但最终,还是没有避开,接受了杨拾的这一跪。只是从此,他与杨拾之间,便再没有知己之情。
从这一刻起,他与杨拾之间,便只剩下了君臣之恩。
杨拾却是没再多想,他与燕滁之间的情分,在知道燕滁是意图争夺皇位的皇子之后,便已消失殆尽了。
如今,他只盼能与那人再相见。
“苏福,领杨爱卿前往暗阁,顺道做好交接任务。”
“是——”
燕滁话音刚落,拐角处便走来一头发花白的老太监,领了命后,便颤巍巍走至杨拾的跟前:“杨大人,随老奴来吧。”
杨拾低声应了。
他认得这个老奴,当时监斩镇国将军一家的,便是此人。只是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当他家乳娘用计将他换出来时,这位老奴并未吱声。
现在想来,却是高明。
“杨大人,已经到了。”
而在他们到来之前,已有暗阁的人将凌渊与李郴二人带到了暗阁前的这一方庭院。
杨拾深呼了一口气。
因为不管凌渊还是李郴,二人身上都布满了鞭痕,混着淋漓的血肉,对人的眼满是冲击。
“大人来得真是及时,再晚一些,他俩怕是都没命了。”
为何暗阁的人从不失手?杨拾此刻算是知道了原因。那些任务失败的人,要么死在了任务之中,要么死在了受刑之时。毕竟,任谁被封了内力再去受那八百鞭刑,都不可能存活。
“还请苏公公替某安排两辆马车,某感激不尽。”
他要赶快带着人去裴琛那儿,裴琛一介神医,必是有方法将他们一一救治过来。
“杨大人说笑了。”
苏福说完便挥了挥手,没多久就有两辆马车送来:“老奴就在这恭贺杨大人日后必定快活潇洒,有着极致的人生。”
杨拾见状,也朝苏福回了一个大礼。
不管过往发生了何,如今一别,此后再无瓜葛。
……
风吹松涛与竹林,沙沙作响。月色下,流水旁,凌渊圈着怀中的人,见对方抚琴正在兴头上,神色轻柔。
直至琴声渐消,杨拾转身,将凌渊回抱了个满怀。
想当初他将凌渊与李郴二人拉至裴琛那儿时,裴琛都吓了一跳,赶忙抄出了家伙,还唤来几个小生,忙里忙外了许久,从春入夏,由秋至冬,方将两条命都捡了回来。
他当时真的生出了一丝后怕。
若是再晚些……
“阿拾?”凌渊将杨拾拉开,就这般对怀而坐,看了他许久。等月色都羞得躲进了云里,凌渊将一个吻轻轻地落在了他的眼角。
“在想什么?”
杨拾享受着凌渊对他这般的珍爱,颤动着眼眸,却是不愿将内心的想法尽数道出来。
凌渊便笑,抓起杨拾那修长白皙的手,在那几个手指处,又亲了亲。杨拾连心都颤了,一不小心就抖搂了他的想法:“我怕……”
我怕这还是梦,一觉醒来,你仍在暗阁生死不知。
我又怕这梦太短,一睁开眼,你已奔赴山海,再不愿醒来。
“那你知道,我也怕么?”
凌渊神色无奈,却也愿在杨拾敞开心扉后说出自己内心的担忧,以真心,换真心。
杨拾微愣了愣,眼睫微微颤着,将凌渊的脸庞尽数收入了眼眸。
凌渊看他看得认真。
“我怕你不知是谁杀了你的全家,还误把我当成你的救命恩人。我明明……”
杨拾微闭眼眸,用一个又一个的亲吻,逼迫凌渊收回了他的那一句又一句带血的话语,还柔了他的心。
微风拂过,一切皆在不言中。
待亲吻结束,二人都有些喘。杨拾靠坐在凌渊的身上,把玩着手中的衣带,思绪却渐渐飘远。
明明他才是更幸运的那一个。
这一路上走来,山山水水,人来人往——有疼爱他的祖父,以命相护的乳娘,奉为知交的裴琛……
还幸得你与琴白首相伴,万筹山水从此便不再入我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