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药》脑残有福

12、第六章 小满（中）

　　二人走了一阵，在路边的一个茶摊坐下歇息。
　　柳不死的手指轻轻地拂过腰上那管冰凉的短笛，唇角微扬。
　　仅仅再活一年的时间，那怎么够？
　　“玄影笛？！”
　　随着一声如裂帛般的惊呼，邻桌一位戴着范阳笠的白衣女子闪电般跃起，以一个饿虎扑羊的姿势气势汹汹地朝柳不死手中的短笛扑了过来。
　　柳不死本能地一闪身，将短笛护在胸口。
　　白衣女子一击未中，却并不打算就此放弃，冷哼一声，长剑出鞘。
　　刹那间，凌厉的剑气扑面而来。柳不死足尖一点从剑气中抽身而出，一旋身飘然落至白衣女子的背后。电光火石间，她的手指已轻点过白衣女子的风池穴。
　　那白衣女子连叫都来不及叫一声便软软地倒在了地上。柳不死蹲下身，毫不犹豫地摘下了挡在白衣女子脸上的范阳笠。
　　一张温润如玉的脸霎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不知为何，柳不死总觉得白衣女子眼角眉梢间有些似曾相识。
　　“小姐！”
　　耳畔掠过一阵劲风，一条漆黑的长鞭稳稳地勾住白衣女子的纤腰，轻轻一扯，那白衣女子已飞到了一个面色冷峻的黑衣男子怀中。
　　柳不死皱了皱眉，对着眼前这位突然凭空冒出来的黑衣男子摆出战斗的架势。心下却有些泠然，那个鲁莽的女人竟然有暗卫，看来身份不简单。
　　“我不想与你为敌，我只想知道你手中的玄影笛从何而来？”黑衣男子的声音如来自远方的潮声，虽然并不响，却暗藏了强劲的内力，后势十足。
　　柳不死知道如果正面对抗自己断然讨不到多少好处，不如化干戈为玉帛。于是，身形一松，坦然地收回了外放的冰凉杀气。
　　“这是我一个朋友送我的东西，他说一旦遇到危险只要吹响此笛便会有人出手相助。”
　　听到这句话，黑衣男子脸上的杀气霎时泄了七分，他朝柳不死拱了拱手：“原来传闻是真的。我家小姐刚刚多有得罪，还请女侠见谅。”
　　黑衣男子说完，丢下一脸迷茫的柳不死抱着那白衣女子飘然而去。
　　传闻……什么传闻？
　　柳不死愣了一阵，依旧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喝茶。刚刚还在好奇秦子墨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这才发现他竟已趴在桌上睡着了。
　　眼前这个单纯的秦子墨毫不设防，在暮春温暖的阳光下犹如一个干净剔透的瓷娃娃。经历了昨夜的一切，会累那是理所当然的。
　　柳不死不忍叫醒他，多叫了一壶茶，继续抚弄手中的短笛。
　　短笛通体洁白，用一整块上好的玉石琢成，上刻篆书的“明月”二字。视线下移，柳明月惊奇地发现笛身上竟刻着天龙教的徽记。柳不死的手指拂过天龙教的天龙徽记，一阵颤栗。
　　苏明月怎么会跟天龙教扯上关系？
　　经过这么多年的相处，柳不死还以为自己已经完全了解苏明月的一切，没想到自己所谓的一切不过是冰山上毫不起眼的一角。
　　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悲哀……
　　“……若月公子……女子……剧毒……”
　　虽然并不是有意想要偷听，但茶摊老板和另一张桌子上几位有一搭没一搭的攀谈还是毫无阻碍地飘入了她的耳中。
　　柳不死微愣，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

　　“不过这次还真奇了，一直以来都是各大美人想方设法寻访若月公子，难得若月公子也会如此心急如焚地寻找一个女子。”
　　“想那女子，姿容必定天下无双……”
　　“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仙终于也动了凡心。只可怜了江湖上无数仰慕若月公子的美人们。”
　　“这样不是很好吗？这样一来，我们这些凡人才有机会啊。哈哈哈哈……”
　　……
　　顾疏影的话，只要一直躲着走就好了吧。
　　将短笛塞入放凤凰卵的布包中，柳不死伸手揽过蜷在凳子上晒太阳的虎斑猫，失神地挠着虎斑猫脖子处柔软的毛，脑海中渐渐只剩下苏明月的脸。
　　他怎么会，和天龙教扯上关系……

　　“客官！”
　　“客官！”
　　柳不死怔了一下，朦朦胧胧地抬头。
　　“小的要收摊了。”
　　柳不死顿了片刻，抬头望一眼西方的天空。太阳已经沉在了远方的地平线下。
　　天边，只剩下一抹残存的殷红。
　　望一眼虽然已经醒来，但依然睡意朦胧的秦子墨，柳不死转头面向摊主：“请问，这附近可有能够借宿的地方？”
　　摊主连忙笑容可掬地点头：“小的的家就在不远处，二位客官如果不嫌弃可以到小的家中住一晚。”
　　就在刚刚的一刹那，柳不死直觉地感觉到摊主的眼中有异样的光芒闪动。她略一犹豫，最后还是决定跟上。
　　这个世界上，能够认出易容后的她的，应该就只有苏明月一人。那摊主虽然脚步比常人轻快些，却绝不像是武功高强之人。只要谨慎些，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到达摊主所说的就在不远处的家时，天已经全黑了。那是一间建在荒村边缘的小草屋。外面用乱石垒了圈矮矮的围墙，墙内一株桃树已枝叶繁茂。
　　摊主热情地替二人栓好马，将二人引进屋内。
　　整个过程中柳不死一直保持着高度的警惕，生怕一不小心就会踩入猎人事先布置好的圈套之内。
　　屋内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婆婆正坐在一张小板凳上编着竹筐，看到有人进来，她立刻抬起了头。
　　“娘，你招呼客人。我去备饭。”摊主说完，闪入了屋子一侧的布帘后。
　　老婆婆忽然站起身来，麻利地拴上了门。
　　柳不死眉头一拧，迅捷地将手指按在了追月镖的镖囊上。就在刚才关门的一刹那，老婆婆的嘴角微微上扬。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柳不死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姑娘放心，我们绝没有恶意。只请姑娘在此稍待片刻。”老婆婆的嘴里发出中年男子低沉沙哑的男低音。
　　秦子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柳不死身后缩去。
　　柳不死冷冷地瞪着眼前这个举止诡异的“老婆婆”：“如果我不愿意呢？”
　　“老婆婆”抿紧了嘴唇，原本就已皱在一起的眉头拧得更深。
　　没有回答。
　　柳不死等了很久，可是依然没有答案。
　　“如果真的动起手来，你们两个加起来也不是我的对手。”柳不死失去了耐心，嘴角一勾，用充满了压迫感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那位“老婆婆”。
　　“就算再借小的十个胆子，小的也不敢跟姑娘动手啊。”“老婆婆”谦卑地低着头，冷汗已经沁出了他的额头。
　　虽然柳不死有些怀疑他眼中恐惧的可信度，但她还是拔出了别在腰间的匕首。
　　“开门！”
　　匕首在如豆的灯火下闪着寒光，凌人心魄。
　　“老婆婆”的身体开始颤抖，然而，出乎柳不死意料的是，他非但没有开门，反而张开双手，用身体挡住了门口：“请姑娘再稍待片刻。少主马上就到了。”
　　“你们的少主是谁？”
　　“姑娘手中既然有玄影笛，必然就是那位少主所寻之人。姑娘知不知道，这些天来，少主为了找姑娘走了多少地方，跑瘦了多少匹马？”“老婆婆”依然死死地抵在门口，丝毫没有想要让路的意思。
　　“请姑娘稍待片刻，见少主一面，少主绝对不会为难姑娘的。”刚刚的摊主已从布帘后走了出来，望向柳不死的眼神中有恳求的神色。
　　柳不死越发糊涂。
　　苏明月什么时候成了他们的少主？
　　满腹狐疑再加上此时无处可去，柳不死只得无奈地拉着秦子墨在桌边坐了下来。

　　仅仅只是半炷香不到的时间，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挡在门口的两位立刻以最快的速度打开了门。
　　然而，就在看清那男子的面目一刹那，柳不死犹如刚刚被一阵寒流袭过一般，僵硬地愣在了当场。
　　顾疏影？！
　　为什么会是他？
　　苏明月呢？
　　到底，是哪里搞错了？
　　“少主！”刚刚还神情戒备的两位此时已换上了一副释然的神情，恭恭敬敬地将顾疏影迎进了门内。
　　“柳姑娘，你不觉得自己做得很过分吗？”顾疏影的脸色阴晴不定，一双黑瞳直直地注视着柳不死，带着兴师问罪的凌厉，“每次都在我最虚弱的时候把我狠狠抛下。”
　　一身绯衣在如豆的灯火下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那双如墨的黑瞳里映着一点耀眼的星芒，遥远缥缈，一如梦幻。
　　“为什么是你？”蓦然开口，里面的失望暴露无疑。
　　“那你以为是谁？”
　　顾疏影的眉忽地一敛，眼中已燃起了熊熊的怒火，平时的温文荡然无存。
　　柳不死顿了片刻，无声地摇了摇头。
　　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顾疏影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下自己的情绪：“为什么连说都不说一声就走掉？”
　　“我只是不想有一天，你因我而死。”柳不死嘴角一勾，笑容有些自嘲。当然另外一层原因是：我也不想有一天，因你而死。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从此不相往来。
　　顾疏影脸上最后那一点愤怒的余火随着这句话烟消云散。如此短的时间，他竟已恢复到了平时温和无害的笑颜。
　　“你放心，我没有那么容易死。”顾疏影嘴角的微笑洋溢着融融的暖意，灿若春华，让人有种整个屋子都被照亮的错觉，“还有，你似乎忘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柳不死皱了皱眉，面露疑惑。
　　顾疏影笑意盈盈：“我们根本就没有扯平啊。你难道忘记了吗？我答应了你，要帮你找齐那五味药材的。”
　　“所以，让我完成我的承诺吧！不然，我会一直感觉欠着你什么，一辈子不得安宁！虽然我没有高人那么厉害，但是我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无论如何，我总比那只虎斑猫有用得多吧！”
　　说这句的时候，顾疏影脸上的表情极为诚恳，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刚刚喊他“少主”的两位眼睛已瞪得有铜铃般大。
　　他果然是个怪人……
　　这个世界上哪有人会拿自己跟一只猫比？
　　不过既然他自己愿意跟猫比，那么……
　　柳不死轻咳一声，从秦子墨怀中抱过了虎斑猫。
　　顾疏影急忙退后两步，与虎斑猫保持安全距离。
　　柳不死笑着说道：“至少，没有人会第一眼看到虎斑猫就认出它是名动天下的若月公子……”
　　顾疏影垂眼望着振振有词的柳不死，一时间哭笑不得：“柳姑娘的意思是，除非我找个面具戴上，不然决计不会给我报恩的机会喽？”
　　柳不死灿烂地一笑，点头。
　　反正那样自恋的人根本不可能会容许自己天下无双的容貌被挡在丑陋的面具后面。所以，就算是点头也没关系。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顾疏影，满心期待着他的拒绝。
　　然而，事情并没有朝她期待的方向发展……
　　“好！一言为定！”
　　顾疏影露出长舒一口气的表情。
　　柳不死差点将抱在怀中的虎斑猫摔到地上。
　　他竟然，爽快地，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