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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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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真是在菜市场第一次见到那位传说人物的。
八月连东北地区都湿热地让人心烦,身上的衣服被汗浸得湿黏黏粘在身上执拗得很,脱离了空调房大晚上出来买夜宵。
循着夜色中烧烤的气味绕过了街口,临时搭建的露天烧烤摊散发着罪恶又甘美的肉香,有点夸张的烟雾烧灼着扭曲了空气,火星被微风扬起在空中上升到一半就熄灭了。
他咕咚咽了口唾沫,找了处空座,把手中的半个西瓜放到另一边的椅子上,老板踩着人字拖笑呵呵地走过来。
徐真接过菜单看了几眼,嗯,价格还算可以。
要了小半斤羊肉串,一份鸡脆骨,一排烤豆角,顺便问了问他家的特色。
一般东北烧烤店都有自家最拿得出手的一道菜,食客们嘴刁得很就认这一家的味道,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就照着朋友的推荐过来吃,生意才能越干越红火。
老板还是笑呵呵,却笑得并不讨厌,天生的笑眼笑起来讨人喜欢,徐真觉得他长相真是“恰到好处”,然后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第一次这么评价一个人的长相。
“咱家蜜汁鸡头最受欢迎。”
“那行,来两排。”
徐真也发现近旁坐着的几乎都点了鸡头,看着别人盘子里卖相馋人的烤鸡头,他觉得没必要给自己省钱。
老板机敏地察觉到他的目光,自豪地又笑笑,和他核对了点单内容,就招呼小二过来上盘子筷子蒜蓉辣酱了。
徐真就像每一个迫不及待的吃货那样,一把撸下了筷子外精薄的包装纸,然后一手捏一根筷子,“咔嚓”分开,一次性筷子边缘有毛刺,他拿两根筷子互相磨了几下,就着饭桌上方工业风很浓的吊灯不算明亮的光,尘埃和细小的木屑飞舞轻旋。
他把磨好了的筷子放在空盘子上,挤了辣酱,一切准备就绪,这种时候就显得烧烤上菜特别的慢,等待着有点难熬,可是他又没带手机,因为错误地估计自己就在楼下随便买点零食泡面于是只胡乱抓过钱包出门。
无聊地开始观察吃烧烤的人。
大多数食客都是情侣、家人和朋友,吃的都热热闹闹说难听点就是有点扰民。
是连喝酒之前也要说上几句然后干杯的那种热闹。他看着看着,突然有点怀念自己那帮损友。看了一圈,然后目光落在一个刚来的人身上。
那个人背对着他,径直走到正烧烤中脖子上挂了个白毛巾一脸汗的老板面前。
老板冲他笑,即使听不太清楚他们交谈的内容也能感觉到两人的亲近,那人个子很高,一双腿格外笔直修长,下身是有些严谨的长裤上身是有点紧绷的深色运动背心,总之还算平常的东北男人打扮被良好的身体比例一衬托,还是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那个男人走到老板身后侧站定,拍了拍老板肩膀,老板一边翻动着手里的羊肉串,一边微微测过脸跟他说话,徐真努力地想看清楚男人的侧脸,好奇这个“健美先生”到底长什么样,却看到老板递给他几样东西,然后那个男人就向着他走了过来。
徐真第一反应是这人有点眼熟,但一下子还真想不到在哪见过,就觉得身为男人能长成这样真的是人生赢家。然后在他饱含羡慕的眼光中,“人生赢家”往他盘子里放了一堆串。
徐真还是在看这个男人,他的步伐很大步速很快,徐真一下子瞟到人家的下巴,上面有很小的青色胡茬。
食物的香味一下子近了,徐真赶忙回神,看了一下被塞得满当当的盘子又看了看面前的人。
“你的。”
徐真一下没反应过来,然后尴尬地点点头,并不知道自己脸红的事实,不过夜晚中人们都没那么在乎自己的仪容仪表罢了。
对方转身就走,他赶紧拿了串烤的焦香的鸡脆骨大嚼,一下子被烫到,“嘶”了不小一声,然后呼着气降了降温才咽下。
真的好吃。忙着感受美食快乐的徐真很快就忘了刚刚小小的尴尬,他吃的嘴角沾油,狼吞虎咽,刚上的串没一会就要被撸光,他记得鸡头还没上。
此时竟然有点希望是那个男人在专程拿来给他,可是等了一会发现那人已经不见踪影,老板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现在站在他身边的是个看着没成年的好像烧烤学徒一类的少年人,两个人没说话,过了一会少年端了两排鸡头过来。
“小哥,你今年多大?”徐真看着少年手里那盘鸡头,当即就觉得自己已经有点饱的肚子还有未开发的潜力。
少年和他聊了起来,原来是初中刚毕业就出来谋生,家在周边一个小镇附近的一个更荒僻的小村落,家里困难学习又一塌糊涂,在学校是老师深恶痛绝的一类学生。
在家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干脆自己出来学点手艺挣钱。他的声音还脆生生的变声期估计都没过,这让如今大二还每月花着老爸汇的钱的徐真微微惭愧。
“哥,你第一次来吧。”瞎聊了半天少年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徐真有点惊讶地接话:“你是瞎蒙的?”
“当然不是。”
“我不信,不然还是记的老板生意不错,你不可能方方面面都照顾到。”
“我不是记的,我是观察出来的。”
“侦探小说看不少了吧。”徐真忍俊不禁,一边用套了方便手套的手掰着喷香的烤鸡头。
“不是,哥你绝对猜不到。”少年挑了挑眉有点得意,“文哥教我的。”
他吃着,少年径自说下去,说什么通过观察神态就能够看出来,徐真左耳进右耳出地听了个大概,就觉得只是比平常看人要更多维更仔细点。
估计他“哥”从事的是个需要察言观色的职业吧,能把这当成一门技术教给晚辈,也算是个有点意思的大人了,一般不都是引导或者干脆放任让孩子自己去摸索吗。
少年摇了摇头,说你不信也没办法,我哥就是个很牛的人。他追着问你哥是干嘛的你为啥不说,可是少年就是摇摇头,我哥不喜欢别人背后议论他,好的议论坏的议论都不行。
鸡头啃完一排还有一排,蚊子在他右小腿上叮了个大包。
少年告诉他他得回去了,今天生意这个点开始就要忙了,徐真哈哈笑了笑说了句,好好干,也不知道少年听到没,他看了眼腕表,11:45。
吃完我就回去,他想。一边伸手去拿下一个。
直到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他看了看面前支离破碎的鸡骨头堆,只觉得成就感爆棚。
当几天后他和朋友商量着去哪喝顿酒,提到这家店和它的蜜汁烤鸡头时想起了那天晚上发生的有意思的林林总总,简单语音了一番。
他笑笑说有这样的人吗,结果没料到,半晌朋友发来一条长消息说有,咱们松木市真就有这样的人。
朋友说那是个警察,和别的警察不太一样,虽然也依靠对罪恶天生的嗅觉,可是他还能够从细微之处破案,立功无数还总上电视。
他叫什么来着,我忘了我帮你问问我妹,她可迷他了。
几分钟后刚洗完头的他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用有点湿滑的指尖点了点手机,然后看到一个有着很少见的姓氏的人名,缴希文。
他还以为姓文呢,那至少能够证明一下烧烤摊打工仔学到的不是某个市侩的大人人生经验呢积累的产物,而是某种正义的手段。
接着他搜索本市官网,查无此人。
又用了其他搜索引擎,还是显示查无此人。
既然能被女大学生熟知并痴迷于他,这个男人有什么能力在网上杳无踪迹呢,没做成表情包都应该是万幸了才对。
徐真更好奇了,但是接下来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就把这个名字暂时抛在了脑后。
不过自己见到传说级人物这件事,还是让他后悔怎么就没要一份签名,估计拿来卖都能赚上一笔。
徐真这个人吧,有点异于常人。
很多时候他是作为徐真,很多时候他又是另一幅样子。
某些时候时候他还是徐真的脸徐真的身体,拥有着徐真的家钥匙,可是他绝对不是徐真,因为他除了这些以外和他都完全不一样。这还是他朋友们的共识。
说实在的他自己觉得没什么不对,只是记性不太好,只不过就问了一些普普通通的问题,至于那么大惊小怪吗?还说他“跟变了个人似的”。
夸张。
可是当他发现朋友大春给他打了35个电话的某天,刚回电话就听到对方说他有病,他一气之下骂了回去,结果对方非说他真的有病拉他去看医生。
看医生的过程不太清晰,连医生长什么样也完全回忆不起来。然后他家里就多了份写着分离性障碍的诊断书,他勉强消化了大春那略带同情的目光,默默地上网查了这个病:多重人格症。
是心理疾病的一种。多重人格具有超过一个(若是2个则称为双重人格)的人格存在,就有如“在一个身体里住著好几个灵魂”。
可是他压根不信,特别是诊断书上的“多”字,让他某种程度上不寒而栗。拒绝复查的他克制着把诊断书撕掉的冲动,然后扔进储物柜最里面。
然后告诉大春自己就只有徐真一个人格,永远也只能是徐真,大春后来也只能放弃带他复诊了。
啊对,他要洗澡来着。他利落地脱下背心裤衩,打开了浴室花洒。
“徐真”正吹着自己的头发,可是手法却很生硬,就好像刚学着使用吹风筒不久的小孩子,偶尔在一处停留得过久会不小心烫到自己的头皮的程度。
他吹到半干就受不了这折磨而放弃,走到卧室打开衣柜穿上了一件麻灰色休闲卫衣,夏末穿着长袖长裤,看起来真的不是正常人的选择,怕晒者体弱者和“徐真”除外。
他开门,然后锁门。
弯下腰把门口微微歪掉的地垫轻轻挪动到一个平行于门底部边缘线的完美方向,他满意地拍拍手,黑色手套尖上微微沾了点尘土,他吹了吹。
电梯门开了,里面一位中年妇女正在抬头看他,打量了他几秒,这位妇女觉得这个青年身上并没有散发让人安心的普通邻居气息,尽管长相上等,可是微微透着些神经质,气温还高却穿这么多——还带着黑色手套。
这个孩子和11楼的徐真长得真像,不过那孩子有兄弟还真没听他说起过,这让她起了疑心。
“你是徐真的哥哥还是他弟弟?”
很显然这位妇女问了一个他怎么也没想到的问题,他收回利用电梯里的倒影观察妇女的目光:“为什么这么问。”
“你们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她笑了笑自己打消了心里微微的疑惑,脸上的苹果肌显得她满面红光身体倍棒。
他们家的基因真不错啊,这么好看的孩子能生两个。那这个看起来冰冷不苟言笑想必是更稳重一些的长子,内心雀跃着希望自己猜中。
“徐真”反应过来自己大概被当成了谁的孪生兄弟,而且那个人叫徐真,看起来比他年轻。
“是哥哥。”他立刻回答道。
“我就觉得你是哥哥呢,徐真那孩子,性格可讨人喜欢啦!”
言下之意就是现在的“徐真”不太好相处,他神色未变,打算继续套话:“徐真他,什么时候回来?”
“哎呀,我不知道,这小子放暑假回来,很少看见他。”妇女想了想,左手的袋子被拎到了右手,“徐真”看得稍微有点难受,好想让她双手拿着等质量的袋子啊。
“自己哥哥回来都不知道上哪玩去了。”妇女同情地看了看徐真的“哥哥”,这时电梯门开了。
她说你赶紧给他打电话让他回家,“徐真”摇摇头说我打过了他没接,然后在电梯门即将关闭时走了出去。
他忍耐着扑面的夏日空气中的各种气味,绷着脸走出去,这是他第一次出门,即便很难受也想好好观察一番外界的样子。
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手机震动的时候全身也敏感的跟着抖了一下,然后他看了看屏幕上名为“大大大春”的联系人备注决定不接。
原路返回的时候已经天黑,饥肠辘辘的“徐真”没有吃任何东西只是喝了点瓶装水,还买回了一包一次性口罩。他走了一个有烧烤摊的街口,那店的塑料桌椅还叠在一起,去的时候一个少年在矮凳上坐着,正在发呆。
“哥!”
走过的时候少年冲着他的方向在喊着,他一瞬间反应过来,那个挥手的小孩也把他认作徐真了,自己在了解长得和他很像的徐真之前,还是不要以“徐真的孪生哥哥”这一身份去见太多人为妙。
于是赵晓寒看见徐真跟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就走,他傻兮兮地笑了笑,觉得今天徐真有点怪,怪好看的,还穿那么多。
他回到家,开始翻找一切能够说明徐真这个人的照片笔记,还打开电脑查看了平时的网页浏览记录。
然后知道联系人备注“大大大春”的人是徐真的朋友张逸春,那位妇女住在20楼,有跳广场舞的习惯但是跳的相当不好看,这一点在徐真的私人博客上面被反复提起三次。
“徐真”想那该是多不好看。他接着在和大春的聊天纪录里面发现了那个烧烤摊的几件事。
对于记录里面提到的烧烤摊小孩的“奇妙但是没什么用的技巧”却让他觉得不太安心,他一向相信自己的预感,所以有点担心那个少年会不会发现他和“徐真”的区别。
得想办法排除这个隐患,通过周围人的反应能够确定徐真不知道他的存在。
但问题是,自己今后该怎么做,关于过去的记忆支离破碎,至少他确认自己绝不叫徐真这个名字。
他知道自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