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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叫李子的女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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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是离开了。
没有仪式。
在饱含对世界的恶意,深悟人间的冷漠后,她头也不回,径直离开了。
她还小时,靠在我的身上,说着她的理想,那时的天真蓝,挂着几颗鸟,飞机撕开云层,却没人觉得残忍。
我最后看见她的那天,天空卷着大朵大朵的白云,纠缠不休,反复拉磨,却敌不过一阵风,一会儿就散了。
那时她白着脸,只从门缝里看了我一眼,就关上了门,估计也是关上了与世界的念想吧。
在她家坐了一小会儿,我就借口有事离开了,我躲在楼道里,努力忍住喉咙里发出的呜咽,憋的眼睛发酸,走出狭小的楼房,刚看见泛着诡异红色的天空,我就呆住了,冷汗直冒,耳边灌满了嗡嗡的声音。
她躺在我的面前,躯体扭曲,地上混着白色与红色的液体,慢慢流向我,我甚至看见她转了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刻,我的眼里,有一只水鬼,慢慢缠上我的双腿,寒意弥漫。
她选择了一种方式,解决了自己。
从八楼。
第一次见李子时,她坐在我家的沙发上,双目无神,却也勉强打起精神看着她妈。彼时我背着书包,刚刚回家,被我家女王拉到她妈面前,要我喊红姨。
她母亲连连摆手,非常拘谨,努力挤出笑来,请原谅我第一眼还以为她是一只孔雀。
那时我为一个人身上可以穿这么多种颜色而咋舌,而坐在她旁边的李子,素的像是把所有染料都给了她妈妈。
估计是我的眼神太过炽热,我家女王直接踢了我一脚,让我带李子去房间玩。
李子,实际上叫李值,她站在我房间的床前,认真的看了我一眼,然后自我介绍。
你好,我叫李子!
李子?
不,李子,人间子得的子!
哦,李值?
对对对!
嗯,我知道了,她平翘舌音不分。
于是,我后来一直都只喊她李子。
…
后来那天,她躺在我面前慢慢从扭动到抽动,再到不动的时候,我跪在地上,真的很想问问她。
还觉不觉得,人间值得?
她的父亲于早年病逝,母亲独自一人将她拉扯大,虽然父亲生前有一笔小积蓄,但被扒在她们身上吸血的亲戚们洗劫一空后,两人的生活水平,急剧下降。
李子带我去她家玩,在小巷子里七绕八拐,又经过了有着各式各样的贴着保健,按摩字样的长廊后,爬了几层楼梯,终于到了她家。
她拿出钥匙开门,门锁里发出吱呀吱呀的令人牙酸的声音,空气里混着汗味与臭水沟的味道,令人作呕。
对门突然开了,一个男人伸出头,冷冷地看了我们一眼,又把头缩了回去。
楼道里昏昏暗暗,我感觉脚下一片粘腻,不知道从哪个门后传来狗叫声,小时候看过的各种恐怖片在我脑海里闪现。
头上好像有水滴下来,我慢慢抓住李子的衣袖,颤颤巍巍地抬头看,刚适应黑暗的眼睛还没聚焦。
哗啦一声,门开了。
我赶紧跟了进去,立刻关了门。发出轰的一声。
李子开了灯,房间里的一切就亮了起来。
一个已经毁坏殆尽的沙发,一张桌子,不远处的简易小厨房,还有一扇半掩着的黑漆漆的门,水泥浇筑的地板,这是我所看见的全部。
我当时真的很想瞪圆我的眼睛,然后发出感叹,奈何我家女王早就在家千叮咛万嘱咐,我只能认认真真地坐到了沙发上尚且完好的地方,镇定的不让视线乱飘。
李子拿着一个不知从哪儿掏出的水壶,倒了杯水给我,我冷静的接过,看着水面上漂浮的一层油,忍住想摸摸被沙发杠着的腰的冲动。
她一转身,我悄咪咪一模。
然后,我所有的冷静,都在摸到了一只干瘪的老鼠尸体后,消失了。
我尖叫着,将那只可怜的老鼠扔了出去。
我之所以确定那是只老鼠,是因为,我用手,在背后把那只老鼠全身摸了一遍,并且,还不小心碰掉了它已经风干的眼球。
李子和我,面面相觑,都很尴尬。
但还好,我估计是被吓狠了,连老天都在帮我,我那常年在外地的舅舅,突然回来了,打了个电话给我,要请我吃饭。
李子不肯陪我赴约,可我记着我家女王让我多帮帮她的要求,还是带上了她。
其实主要是我不敢一个人出楼道。
去饭店的路上倒是一切平常,唯一值得一提的就是李子家对面的男人,在我们锁门时,又伸出头看了一眼。
我实在是对这个男人有点奇怪,也对李子的安全表示担忧,在快到饭店的时候,我还是对李子提了提这件事。
李子看了我一眼,脸突然憋红了,嘴唇蠕动了半天,最终踢了一脚绿化带,留下了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他们都这样。
……
后来不管我怎么问,李子都不肯再开口了。
吃完饭后,我实在是不敢独自送李子回家,就拜托了舅舅,陪我一起送李子。
李子其实很无所谓,甚至觉得自己一个人回家更方便。但耐不住我再三请求,最终我和我舅一起把她送回了家。
这一次,那个男人倒是没有出来了。
…
夏天的傍晚,那条粘腻的楼道,真的和泔水桶的蓝色外壳有的一拼。
一走出那几条巷子,到了外面的大街上,才真正地感觉空气回来了。
后来我们的生活很少再有交集,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狼狈的…李子。
那天我想去吃学校后门的凉粉,奈何后门常年不开,下午最后一节课老师照例拖堂,我又怕从前门绕路吃不上,就准备偷偷去后门爬墙。
那时她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几个女生一边踢她,一边在骂各种脏话。
我刚骑上墙头,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借着墙边绿植的掩护,我又偷偷缩了回去,然后,报了警。
但是,警车开不进摊贩众多的小巷,学校后门在小巷尽头,这一段路基本没人。
等到几个警察跑进来的时候,那几个女生已经散开了,李子一个人躺在草坪上,一动不动。
而我,一直在墙这边偷偷看着,甚至不敢喊一声警察来了。
李子看见我了。
我很确信。
她在被殴打的间隙,向我伸出了手,一直在看着我。
我清楚的看见了她的泪水。
我躲在墙后头,除了报警,什么也没做。
救护车把她带走后,我回了教室,没再吃晚饭。
那天的晚自习,数学师太激情四射,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满脑子就一句话。
她会不会死了。
之后的几天,我魂不守舍,我害怕了,害怕自己的冷漠,害怕自己过早的就结束了我本该充满美好幻想的青春。
这是报应!!!
但如果重来一次,我也许会在报了警后再打个120,减少她等待救护的时间。
但我仍然不会出头。
呵。我没错!
大概一个星期后,她妈妈上门了,向我妈借钱。
借打胎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