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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秘密 ...

  •   “婆婆,我吃不下。”

      整整一天,终于坐到敞亮的桌前,诸宁安看着襄婆婆一早为她备好的饭菜,一点胃口也没有。

      念起在棣棠谷时,生活单调简单,可每每饭时,有祖父和子华哥说说笑笑。如今身处硕大冰冷的府邸,却自始至终觉得自己是个陌生人。

      “宁儿,有什么心事,可以和婆婆说说。”

      将人从椅边上拉到床头,那俏脸遮掩不住的疲惫面容,襄婆子有些心疼的揽住。

      脸贴上松软微凉的衣襟,诸宁安脑中的疑惑无休无止的涌冒出来。

      “婆婆,能否告诉我,父亲为何要我回来?”

      自接到信,她一路都在猜。

      父亲的安排,张姨娘的言语,诸家的铺子,一切的一切都将她置于各种的猜测与怀疑的境地,逃不开躲不掉,何况还有,母亲……

      诸府对她来讲像是一个巨大的迷雾,越往里瞧,越心惊。

      她忽然感到有些害怕,感觉有一场巨大的未知正等着她,而令她更怕的是,她隐隐感到这场未知是父亲带来的,如此说来,心念了十四年的父亲,是不是没有一丝一毫的眷顾过她。

      “傻丫头,这些连你都不知,你爹又哪里会和我说?”

      揽着冰凉单薄的肩头,襄婆子双臂搂的更紧,只是怀里的诸宁安闷闷说:

      “婆婆,和我说说娘吧。”

      想起容华声,襄婆子眼角柔和,轻拍起她来:

      “你娘啊,是谷里有名的美人,当初你爹这个傻愣小子为了追你娘,可是下了一番功夫。”

      “爹追过娘?”她从怀中抬眼。

      “那是自然,不然你娘怎么会抛下你祖父,跟了你爹。”

      “那爹,后来变心了?”

      襄婆子奇怪低头望她:“不曾,宁儿为何如此问?”

      “若非变心,娘难产时,爹为何遣走大夫?”

      襄婆子一脸震惊松开手,“你从何得知这些!?”

      她明显被诸宁安的问话问住,怔忪的神色脸上犹带着几分难言,瞬时又错开视线喃喃道,

      “你,你爹他……尽力了。”

      诸宁安是个聪慧的,可聪慧的人一钻牛角尖便不容易出来。

      她被尽力二字刺痛,心头的悲切忽向麋鹿一般迷茫乱撞,退开半臂远说:

      “尽力?娘大出血时父亲在哪儿?我需要他的时,他在哪儿,他若真的在意我,在意我娘,为何转眼抬了姨娘,十四年来对我不闻不问?”

      “宁儿,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

      诸宁安骤然褪出怀抱,她的情绪激动起伏,觉得眼下一切的猜忌、犹疑、措辞都令她厌倦。

      她感觉冷,一直是冷的。

      她用双手环抱住自己,又猛然记起父亲初见时的那个温暖拥抱,他温柔问她,说他委屈了她,还说会补偿她……

      可……一切都不是真的!

      回忆如按奈不住的骇浪袭来,诸宁安难以承受脑海交错的矛盾,她怔怔的站起身光着脚下地,忽然不顾身上仅着一件单衣,飞快冲跨出门去。

      呆坐床头的襄婆子震惊望着人影消失在门边,没反应过来,紧跟着又听外面院中,哐当一声闷响。

      “少爷,少爷!?”

      屋外的大喊令襄婆子心惊意乱,她拔腿跑至门边,见陈淦步伐匆匆,一头从外面冲了进来:

      “快,铺床!”

      “宁,宁儿!”

      襄婆子大骇望了眼他怀里瘫软的人,诸宁安面容苍白被陈淦飞快的送回到床上,只是微闭的双眼仿佛听见声音,睫毛颤颤微微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襄婆子急问陈淦,陈淦只搁下诸宁安便道,“我去找大夫!”又匆匆忙忙朝门外走。

      只听一声:

      “陈……叔。不必……忙。”

      回见,面无血色的诸宁安手扶着帏幔靠着做起来,她靠在床头定了定身,扭头对站在床头惊慌失措的襄婆婆,勉强浅笑:“婆婆别担心,我……没事。”

      “可是摔着哪儿了?”

      诸宁安额头溢出微微几珠细汗,襄婆子帮她拂去,腕子刚才靠近便被一直冰凉的手阻止,低头诸宁安轻柔的眉宇间,神色清明:

      “婆婆,是没站稳,我没事,这会儿……实在无力,帮我热热饭吧。”

      诸宁安身上没有磕碰的痕迹,看似是无大碍,襄婆子不放心心里将信将疑,可听她喊饿,想着即便找大夫也要吃饭才行,便点了点头。

      “那你先歇着,婆婆为你热饭。”出门前还不忘嘱咐陈淦,先看着。

      屋里静了来。

      陈淦看了眼诸宁安:

      “少爷,刚才情况紧急,多有得罪,少爷不要怪罪。待襄姨回来,便去为你请大夫。”

      他守礼错开眼,眉眼扫到床头放搁置的妆镜,猛然想起他身处何地,于是挪远了几步转身走向更远的圆桌。

      身后窸窣的声响,又令她停下脚步,回见诸宁安,竟披了件青衫下了床来。

      “陈叔,宁儿有话要说。”

      她从床边走来,步伐极其缓慢,陈淦顺势望了一眼她膝前,那衣襟上十分干净。

      忙又伸手去扶,被诸宁安避开,诸宁安绕过他静直走到桌边坐下,手指着身旁的椅凳。

      “陈叔,你坐。”

      潋滟的杏眼端端朝他看,除了脸色十分苍白,可气息尚稳,已然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刚晕倒的人了。转念陈淦有些明白过来:

      “少爷,将襄姨遣去热饭,是想借机问话?”

      诸宁安没有说话,半响,眸光轻素平和,“陈叔,直至如今,仍不打算告诉……我?”

      陈淦心头一跳转身便朝外走:“少爷病了,你先好生休养,我为你去请大夫。”

      可未到门边,身后倏地一声立响木椅的滋啦声,诸宁安仿佛是用尽了力气说。

      “难道陈叔不明白心病只需心药医?”

      他猛然回头,见门内的烛光里,苍白潋滟的面容眉梢沾染愁色,缓慢撑起身子再次向他走来。

      “陈叔,十四年了,从小到大,我一直问祖父,为何别人有父母,而我却没有?”

      “你猜猜,祖父怎么说?”她的眸子忽而落寞,可嘴边仍泛着笑,陈淦已不忍再看,背过身去。

      “陈叔是不想知道么?那没关系,只是你可能不知宁儿的性子,便是再有个十四年,宁儿也能等,不过……”

      她不知何时已转到他了面前,扬起苍白的脸,

      “您觉得,我与父亲,还有多少十四年?”

      刚还落寞的眸光,如烛火般熠熠坚定。陈淦曾在诸经衍见过这般一摸一样神色,咬了咬牙:

      “我向将军保证过,一个字也不能说。也许你该去问将军,不过此前,少爷一个人静一静。”

      待话语声落,诸宁安丢了魂似的半褪半步,陈淦吓得赶紧扶住她,只是她忽然间闪躲的避开,身上衣衫随之滑落在地,她呆滞的望了眼陈淦,紧接杏眼难以置信的睁大转身跑回屋,再次夺门而出了。

      初春的夜晚还有些冷。

      一路上,经过断桥,迈入荒凉的竹林,诸宁安终于望着眼前死寂般的静思楼。砰砰的心跳仿佛要从嗓子跳出来。

      回想起刚才陈淦隐晦的暗示,她从未想过这里竟会有她要找的东西,心绪难平的看了眼手中的钥匙,开启铁锁推门走入。

      一阵阴冷的浮风向她袭来。

      四下黑暗无声,仅凭来过一次的记忆,走到与父亲此前谈话的书桌前,手摸烛台,点亮了灯。

      静思楼共三层,一层满是经史子集,二楼经史武略,她手握烛台粗粗转了一圈,直接上了三楼。

      三楼是一间温馨的书房,北边窗前立的书桌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南面满目资料堆叠整墙。那书架高大的直逼墙的顶端,书阁上全是手写的资料造册。

      她缓步靠近,还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她随手翻开最近一本“编年年号”的册子,扫了一眼又随手翻开一旁名叫“年鉴”的记录。

      “隆和五年,边疆动乱,补分药草征收困难。三七、党参、紫苏、金银花等凉血化瘀、补血脱毒的药物需求量大,库存紧缺……”

      “隆和八年,冬日未曾下雪,开春以来温病盛行,夏,大旱瘟疫盛行,商客增多近七成……”

      她猛然合上书目,抬眼看了看着这被分成一个个格挡的书架,每一格又分两列,一册是账目,一册是年鉴,竟都是按年号摆放的!

      ……

      忽然诸宁安飞快的寻找起书架上其他格子,直到眼前扫过“永兴年”,脸色骤然一喜,又从旁抽出与“永兴年”对应的几本账目,怀抱满满来到桌前。

      “永兴八年,……扩铺招人三千……”

      “永兴九年,迁至长安,关铺十间,招人二千,离者一千……”

      “永兴十年,关铺八间……”

      ……

      永兴八年起,年鉴笔风骤然突转。

      从记录生意概况及影响要事,变为记录铺子数量。

      逐页翻阅,一目十行。诸宁安与一旁的账目相互参看。

      永兴八年至十年,短短三年,诸家账目的结算支出,竟比生意最辉煌时期还要大!

      按理说诸家迁至长安,再无重大支出,又关铺十八间,利润该减少,又为何会入不敷出?

      她动手又翻了一页,想看之后是否有解释参详,但后页的纸张竟都是空白的!

      也就是说,这本造册只记录到了永兴十年!

      永兴十年,诸家的生意就结束了!?

      永兴十年,是她出生的年份。

      诸经衍是在她出生那年从军,生意记录也在这年戛然而止,难道一切是巧合?

      可今日陈淦带自己去的几个地方,诸家的生意分明没有停止!

      难道,她竟都猜错了?

      她瞬时跑回书架,再三确认,书架上再无其他纪年书册。

      至此,整件事情,变得诡异起来!

      诸宁安摩梭着泛起鸡皮的双臂,她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起身想让自己的头脑更清楚些,可不料脚下被一物牵住,视线往下,用松木做成的书桌底,藏着一个大大的竹筐,筐里满满堆放一封封书信!

      拉出筐里翻出一封封信笺。

      “带水”、“长安”、“蜀……”

      翻看时手又触到信笺的下方,硬硬的簿册,伸手拿出拍拍上面的薄灰,看到簿册只两本,上面分别写着“棣棠谷”“秦岭徐家”。

      棣棠谷?怎会有这些?

      诸宁安直觉这里藏着秘密,翻开扉页,竟知晓了一个令她难以置信且从未听闻的信息!

      容家祖先原来是初始皇帝时的钦天监,钦天监掌管观察天象、推算节气历法,后因官宦加害辞官归隐。

      后来乘舟南下,历经一片繁花似锦三面环山的陆地,那陆地面对湖水又坐北朝南,是一片风水宝地,随后取名棣棠谷,举家安顿下来。

      没多久,安乐祥和的日子被打破。

      容家族人每隔几代,会生出身有花瓣图样的女子,女子肩部的花瓣仿佛是一种标记,意味着的一种血病。

      有这种血病的孩子需小心看护,不可轻易受伤,如若不然流血不止,即使保护得当,最终也会因身体消瘦脉络青紫,血液干枯而亡。

      看到这儿,诸宁安眼里十分惊骇。

      因为,她的右肩就有一朵这样的花瓣!

      平日里花瓣呈淡红色,生病或者情绪不稳时则变得鲜红不止。

      为此她问过祖父与子华,他们只说是遗传母亲又先天不足,需要仔细调养,至于家族遗传、血症的危险,从未对她透漏半分。

      可如今想起,祖父、子华、父亲,甚至连襄婆子、陈淦都紧张态度。

      原来,她竟身患血症!

      她顿时感到五雷轰顶,原本只是想了解父亲与诸家的怪异,不想却扯出陈年旧事,这些旧事不光牵扯到诸家,还包含自己在内的所有人。

      可对比周围人明显知情的态度,只是瞒着自己,诸宁安更加难以接受,强迫自己看下去。

      容家为了抵御血病,找到世代行医的甄家,容家曾帮过甄家躲过大难,作为回报,甄家答应容家帮身患血疾的女子治病,每一代出让一名医术高明之人。

      就这样容家一边努力医治族人,一边打听江湖上历来传言已久,包治百病的神仙药草,长生花。

      直至上一代,长生花的下落逐渐明晰,可转眼间永兴十年,江湖传闻,长生花乃至长生花手握的徐家,都没了。

      永兴十年,又是她出生的年份!

      诸宁安满腹疑问,可遗憾的是,簿册里只剩下治家、历法等信息,再无其他有用的消息。

      于是怔怔的视线转到手边,莹莹烛火映照的另一本“秦岭徐家”的簿册上来。

      翻开簿册,寥寥几笔。

      徐家隐居秦岭守护长生花,富可敌国且世代寻找肩部有花瓣的女子。

      传言,其族人眸色红……

      以上,便是所有信息,更徒添困惑。

      诸宁安埋头深钻,从一个巨大的迷雾堕入到一个更大的迷雾里,今夜所见一字一句,愈发让她心神不定,凝重万分。

      至此,她确定,面前的所有资料,都是父亲找来的!!

      为了什么?为了寻那长生花?为了给母亲与自己治病?还是另有原因?

      她一时难以分辨,若真的是为了长生花,父亲为何突然从军?

      也许也不是突然,早在从军三年前,诸家相继关闭铺子,所以,父亲从军是早有计划?

      那关闭的铺子、增加的支出,究竟钱去了哪里?

      还有,生意分明在自己出生那年戛然而止,可今日所见的铺子,又是怎么回事呢?

      诸家的铺子,父亲从军,徐家,一切的一切都是在她出生那一年发生。

      诸宁安忽然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虽得知身患血症难以接受,但与得知整个家族的怪异相比,她更关心发生了什么,脑中思绪紧紧胶着。

      推开窗,窗外天空晦暗一片,今日是月初,没有月亮。

      记得小时候她睡不着时,总会凝望窗外,望着那柔和似水月光,仿若母亲正看着她,有时也会想起远在长安的父亲,猜测他正在干什么。

      夜深露重,周围空气泛着湿潮的凉意,她心里紧绷的弦逐渐平静下去。

      诸宁安不由趴在桌边缓了片刻,便起身将资料、簿册一一放回原地,她再一次仔细确认对面书架,除了刚才读过的,大多关于草本,血症,还有朝廷其他的各类信息,再无其他了。

      一切如初。诸宁安感到浑身困倦不堪。

      虽心底仍然留有疑问,可却清楚依靠自己不能完全知晓,也许真该好好问问父亲。

      她手拿烛台转身下楼,烛光照亮阶梯转角,忽然晃过一团红色的物体。

      她一惊叫着退一了步,烛光靠近,徒然睁大了双眼。

      一个红色的荷包缩在墙角,这,不是她五岁前最爱的,却因为意外而丢了的荷包?

      为何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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