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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挑拨 ...


  •   张肖转眼带诸宁安出了厅。

      一路亭台楼阁,花木草蕊,全部如同过眼云烟般在眼前消散。虽身处碧绿的池边廊桥上,诸宁安游神已远。

      刚拐了个弯,张肖回头有意提醒,可转眼刚瞥见身后跟着的人,脸色骤变惊慌赶来:

      “少爷,小心吶!可有磕着碰着?”

      听见喊声,诸宁安眼瞧着面前仅隔一寸与她对着的红色粗柱,颇有些心有余悸的退了步,只回过神来,恍然留意身边廊下的粼粼碧波,微蹙黛眉来:

      “这是何处,已逛了多少?”

      “回少爷,才到中庭,还不到三分之一。”

      一听不到三分之一,诸宁安便感到腿脚极其酸困,俨然心思已不再了,便吩咐:

      “烦请引我去几个主要的地方看看,其他日后再熟悉。”

      张肖引她往东厢去。

      日头高高,襄婆子匆匆忙忙绕过东厢找,说“姨娘带着两个弟弟,已在西厢厅内等着了。”

      西厢是小三院结构,有独立的书房与待客前厅,并不在棣棠阁。

      襄婆子见诸宁安身边跟着张肖,先与他应承几句,然后使了眼色拉诸宁安走。

      “婆婆,姨娘和弟弟怎会突然……”才说半句诸宁安猛记起昨儿父亲提过弟弟,还以为一早的安排,不禁对两日不到,接连而来,只有惊没有喜的安排,暗暗皱眉了。

      只是正想着,胳膊又被一扯,恍然才察觉身旁婆婆的态度奇怪,不料刚张口她竟反问张肖:

      “你怎与那张肖在一起?”

      “张肖管家?爹走的急,让他带我在府内转转。”

      襄婆子一听,拧眉直嚷嚷:“你爹是个心细的,怎么犯这糊涂。”说完又冲她解释:“你不知,张肖早就不是什么大管家了,他虽管着前院的些许事,也是你爹念旧,下人叫惯了,才道一声管家。”

      诸宁安听了半天也不大明白,难道他带着自己转,竟有不妥?

      “你这孩子……”见她一副不谙世事的样子,襄婆子干着急:“你不知,你爹的这位张姨娘,是这张肖的妹子!”

      张管家的妹妹?!

      杏眼立时侧转而来,怎么也未料到还有这层关系。

      眼见再拐个弯便走到西厢,襄婆子也来不及细说:“总之,一两句说不清,你小心这张姨娘。”说完将诸宁安送到厢门边,说了句有事又匆忙走了。

      襄婆婆转眼便已走远,诸宁安这才想起还未来得及向她细问张姨娘的来历,与父亲平日关系如何,可人走都走了,便也只好琢磨着刚才的三言两语,转身低头跨脚迈进门槛里来。

      “呦~想来这就是了,多俊俏的人儿,奴家见过宁安少爷。”

      这还没进门呢,抬眼便撞见着位身着粗布衣衫的妇人,样貌平平,眉眼修饰过,面容堆着笑,看着诸宁安走来,扬手施礼又忙急忙慌:

      “快,这两个孩子真是的,快对你哥哥施礼。”

      想来这便是那位姨娘。

      诸宁安向她望了一眼,只一眼那言语间的谄谀,便对这位张姨娘亲近不起来。

      “见过张姨娘。”

      淡淡一句,礼数上怎么也该敷衍过去,本想越过直奔厅里,不想随之被两道清脆的声音吸引:

      “诸佑安,诸佑行,见过哥哥。”

      眼前两个一高一低男孩垂手规矩的立着,两张胖嘟嘟的小脸眉目乌黑,恭敬又乖巧叫“哥哥”。

      诸宁安的心一下子软了,自小无父无母长大,甄子华虽弥补了些遗憾,但看着两个亲弟弟眉目憨憨的样子,还是不由俯身走来。

      “你们谁是佑安,谁是佑行啊?”

      “我是褚佑安。”个头稍高明显七八岁的男孩,稳稳回道。

      另一旁矮矮胖胖的男孩大约四五岁,抬着头,呆愣愣的望着她,半晌也不见回话。

      “那你是诸佑行吧,”诸宁安俏唇微笑,并不恼火的问:“怎么不说话?”

      传来的声音如雀儿般好听,诸佑行黑漆漆的圆眼这才回了神,他睁大嘴望着眼前天仙般的人说:

      “哥哥……真好看,像,像年画里的人……”

      小的说话毫无顾忌,诸宁安一时被逗乐了,说不出亲近的牵起弟弟,一手一个回厅内坐下。

      “不愧是有血缘的亲兄弟。”

      张姨娘这边喜滋滋跟着进厅,径自找了张椅子坐下,灰溜溜的直直对着诸宁安,来来回回。

      张姨娘不是个安分的,今日听说,诸经衍把多年养在外的嫡子接回来了,一早便来探探底。

      她原没指望诸宁安有多热络,可眼瞧着对自己的儿子们似颇有好感,一时堆起笑来:

      “你爹前些日子,在弟弟们面前说起你,他们欢喜的跟什么似的,谁知一早来见,你却不在。”

      将实木桌上搁着水果酥皮点心,递到两个弟弟手里,诸宁安抬眼朝她看来:

      “今早前去见父亲,不知你们在这儿。”

      见两个儿子并不差生,张姨娘放心的笑了笑,只是这会才仔细瞧见,诸宁安眸光中潋滟如水,竟颇有些惊艳住了。

      她来时打听,诸经衍不光对自己不闻不问,对眼前的嫡子也没热络多少,可怎么也没想到,这嫡子竟是个如此惹人疼的模样,只瞧着身材娇弱些,听说才十四,怕是连身子骨也没长全,就被诸经衍狠心抛养了,竟会是不称心的?

      正诧异猜测,可一转眼眉眼又乐了,她挑起过分细的眉骨说:

      “你父亲也真是,我多次提及把你接回来。这些年他官路一帆风顺,把你养在府外,倒是委屈了。”

      诸宁安杏眼微起波澜,官路?这话里的意思,父亲这么多年不接她,是只顾着做官了?

      可念及婆婆“小心”地嘱咐,又刚来诸府,便装作没听见那居家主母的语气,终淡然回:

      “父亲在朝为官,兼顾不暇也是身不由己,张姨娘多多体贴便是。”

      话语中未漏半句在意被养在外的事,听她如此,张姨娘也只得赔笑附和:

      “是了是了,是该多多体贴。想他这多年也就只有我在身边……”仿佛不经意的炫耀,又想起什么似的试探诸宁安:

      “哎,你是不知道,这些年你不在,初生这小的,你爹突然回来说要驻外行军,交代了一声便走了,我也算是体贴,才为他拼命生下佑行,还要伺候一大家……”

      说道那段过去,张姨娘心里实则恨的咬牙。

      当时生产,听闻诸经衍回来,以为发善心了来看她,即便疼的冷汗直流也满心欢喜,可谁知他在房外交代,若有危险,大人可不顾。

      就一句,她险些丢了命。

      从那之后,她便恨,可她一个妇人又能怎么样,只得表面听从吩咐,背地里打听儿,可谁知竟真被她真知道了件天大的事。

      一件关于眼前这位……

      “算了,看到你回来一时高兴,竟多说了,都是辛酸事儿,不值一提。”

      张姨娘故作欲言又止,诸宁安扭身为自己倒了杯茶,淡淡递过话来:

      “姨娘有什么话,该和父亲好好说。”

      言下之意,这话不该同她说,张姨娘一听心里咯噔一下,不由正眼打量起眼前这位年仅十四的这位少年来,虽看着体弱可小小年纪的说话滴水不漏,忙又赔了笑脸将话圆回来:

      “我知道,知道,我早就习惯了,这不看你亲近,便全叨叨出来,再者你父亲的脾性我早就摸透,便是对谁都是这个性子,倒让把官场一半的心思放在家里,就难得了。"

      诸宁安轻轻“嗯”了声。端着茶碗的俏脸上仍带着疏离。

      即便再三的试探挑唆,诸宁安依旧端雅淡然,张姨娘忽然觉得,眼前这位少年举手投足与诸经衍像极了!连瞧着那惊艳的容貌,也说不出的不顺眼起来。

      她虽是姨娘,可好歹是个长辈,她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子傲个什么劲!即便是嫡子不也被诸经衍送了出去。

      想着多年心酸吃下的苦,不觉就想报复一下,多亏了她这些年一直打探消息,瞥了眼诸宁安,想着接下来说的话,莫名端了端身子,学着她喝了口茶:

      “哎,我也是跟了你爹,才知道你母亲的事,你母亲呀,真是可惜了。”

      “我母亲?”诸宁安手中的茶碗微微一顿,蹙眉看来。

      “听说你母亲当年生你时大出血,你爹晚归,不知怎么的遣散众人,将大夫都撵了出去,你娘连大夫都没瞧上便……”

      “将大夫……赶了出去?”

      “可不是么,你娘没去多久,你爹又将刚出生才几天的你也送走,跑去从军了。”

      诸宁安蹭的站起身,眸光刹然凝住:

      “你说的,可是真?”

      她脸色骤变,凝重地望着张姨娘仿若才反应过来惊诧神色,竟语带慌张说:

      “你……你不知啊,哎呀,那怪我多嘴……我多嘴,你当我什么也没说。”

      话已说道,张姨娘急忙赔礼,扭头扯着佑安佑宁走了。

      三人跨出门,诸宁安难以置信瘫坐下来。

      母亲难产她知道,可父亲对母亲不顾不救的事,并未听祖父提及。

      可记起幼时向祖父提及父亲,祖父一脸愤然的样子,原以为他是恨爹带走娘……难道……他们之间真发生过她不知道的事?

      明知张姨娘也许是有意挑拨,可耳边接连想起她说的哪些话,心里还是不可避免的在意起来。

      ~

      傍晚,诸经衍从军营回来,桌上瞧见女儿姗姗来迟,沉默不语,竟与晨起大不相同:

      “今日可逛了府邸?对府里满意?”

      诸宁安心里有事,食嚼如蜡,不觉话里多了几分疏远:“逛了半日,不想府邸实在大,还不曾走完。”

      “那不急,日后慢慢熟悉也好。”

      可母亲的事就像顽石堵在心间,望着早前还对她说要补偿父亲,诸宁安忍不住问:

      “爹,娘当时怎么走的?”

      诸经衍一愣,夹筷的手不可查的顿了顿:

      “你母亲,难产大出血……”

      并未错过那难查的微动,诸宁安杏眼中眸光多出了些不确定来:

      “母亲走时,可痛苦?可曾留下什么话?女儿听闻母亲刚走,你便送我离开,可是有什么苦衷?”

      诸经衍视线微沉转来,“怎想起……问这些?”

      “爹,将我送走,是……为了从军么?”

      诸宁安静静凝地视眼前深沉似海的黑瞳,定定的等,却未等来半句,于是她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爹,当年,你送我离开……娘她……”

      “谁,叫你来问这些!”

      '砰'地一声。碗筷重重的砸向木桌,木桌前诸经衍沉静墨眸骤然凌厉,木碗与呵斥声齐冲入耳膜,诸宁安蓦然停住。

      她望着他骤变的如刀般射来的眸光,脑中盘旋了一下午的杂乱言语,突然叫嚣着密集丛生起来……

      ……“你娘当年生大出血,你爹将大夫都赶了出去。”

      ……“你娘根本没看上大夫……”

      ……“她刚走,连将你也送走,跑去从军了。”

      ……“你竟不知道……”

      她是真的什么都不知!

      紧攥着的筷子被缓缓放回桌上,诸宁安听着砰然猛烈的令她有些晕眩的心跳,相握的指尖在桌下微微发颤。她忽然仰起脸来,盈盈的杏眸对上那双刚毅的眸,难以置信说:

      “爹,真的对母亲不顾不救,难道,对女儿……也未有过半分怜惜?”

      威严凌厉的目光霎时如冰,诸经衍忽然站起,身后木椅咣当一声砸向地面。

      “若想留在诸府,勿问过去,勿提你娘!”

      他冷冷地留下一句,撂下碗筷决然离开。

      听着愈远那令人心悸的脚步声,他的话更似一把冰刀凿入心间。

      紧绷的双眼缓缓睁开,诸宁安晶莹的眸光扫过桌上未动的菜肴与空阔的大厅,顿时感到心口、手脚没有一处是暖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挑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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