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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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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陈橦面前的是个表情疲惫的男人。瘦削得不象话的轮廓,只有那个还算方正的下巴依稀有点往日的影子。
满身酒气和药味,胡渣茬子滋生在毫无神采的脸上,劣质的西装更是皱巴巴的连咸菜都不如。陈橦掂了掂右手上的病历单,深吸口气,终于决定把左手上拿得太久的菜刀挪开。
“不行。”陈橦把菜刀放下,金属表面的锈渍在快要报废的日光灯下显露出诡异的红色。保持一个动作太久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毕竟都不是十八九的小年轻了,陈橦一边活动着左手,一边将视线从病历单上移向落拓男人的脸上,“这样太难了,要是割不准动脉还得疼很久……我们再想点别的方法。”
久未露面的友人带着预示不祥的病历单敲响他家门,说了句“帮我死得舒服”后就再没吭声。陈橦默默点了根烟,烟火随风飞升,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萎靡。廉价香烟浓浊的烟味并没有减轻几分压抑,反而牙齿舌尖都夹缠了苦涩的滋味,他不禁回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在乡下老家抽的第一根甚至还是纸卷的烟。
一根烟抽完,陈橦把烟蒂随手扔脚边,抽出屁股下坐着硌人的可疑垃圾,摸着青茬的脑袋说:“你有什么打算?”
男人哼哼两声,终于开口:“放煤气。”
其实这是个不错的方法。听说吸取一氧化碳过量死去的人都不大痛苦,差不多就睡死过去而已,而且脸色还红润红润的,绝对光鲜整洁。
陈橦又从烟盒抖出根烟,先递了过去,男人没接,他继续点燃,狠抽两口才从鼻孔喷出烟雾来:“不行。我欠了俩月房租,煤气费也没钱缴了。”
男人似乎这才想起他的这个“老乡”来,也想起他似乎不久之前才被减薪裁员的浪潮波及,正式从低收入人群变为名正言顺的“市场经济调查员”,也就是俗称的——“无业游民”。
他抬起头,看向陈橦,沙哑的声音说道:“那,上吊?或者烧炭?”
陈橦也抬头看向他,叼着烟的嘴很诚实地抽动两下,然后抬起左手,往斜上指了指,又往右指了指,男人顺着他的方向,看见了破败的危房墙上不大不小的两道昭示险情的裂缝,还有一扇光凭报纸糊着的已经没有玻璃的窗框。
“这样的环境,除非你是捂着棉被来烧炭,不然估计也是死不了。”
“……”
提议一再被否决,两人再度陷入沉默。
男人耷拉着脑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而陈橦呢?他在回忆十年前,他到底在哪里。
是在乡下的工厂?还是南方的修理车间?还是在什么旮旯为着不知所谓的事情斗殴闹事?
他这一生都没怎么消停过,当然,曾经很长的岁月里,身边的这个人也和他一样。
多好的难兄难弟啊……
他咬着烟嘴,站起来的时候烟灰抖落在裤子上,他随手扫落,然后一挥手:“走。”
“哪?”
“找高楼去。”
陈橦带着男人,从他那栋只有三层高的濒临拆迁还欠着俩月租金的破房子出来,找了很久才物色了一幢还颇值得一跳的大楼。
两个人把脖子抬得快僵硬了,陈橦终于开口:“六十层,很不错了。”
说完,还颇自我认同地点点头。
虽然进去的时候还算顺利,但看到那块“正在维修”的牌子的时候两人就不怎么高兴了。
既然来都来了,陈橦看看男人,男人也看他,终于还是咬牙说了个字:“爬。”
两个人一口气冲了二十五楼,然后哼哧哼哧地走了二十楼,再慢慢地差点手脚并用地爬了十五楼,总算来到天台。
夜色已经渐渐深沉,晚风凛冽中的城市光辉依旧,而这一个角落也被笼罩在璀璨光照之内,只是空有刺眼的感觉却没有半分热度。
都不是年轻人了,两个人一路上来气喘吁吁,终于瘫倒在地。陈橦回过神来,对男人说:“跳楼其实也就几秒的事情,不会很痛,很快就过去了。”
男人点点头表示认同,沉谧的视线凝在护栏外的某点,缓缓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陈橦就这样看着男人的背影,消瘦得太厉害了,仿佛连风都快要把他吹倒,但男人就是这么一步一步过去,跨过护栏,然后站在大楼的边沿。
只差这么一小下,就和他,和这个世界再也不见。
陈橦不知为何想起,当年他们也爬过比这更高的护栏,也是在这般的夜晚里,为了逃避父母不知所谓的责骂而偷偷离家出走,互相扶持着离开家乡,一直浪荡到今天。
这个人,也是和自己一路走过来的,一直在身边的朋友。
打架过,吵闹过,却还是一路没有离弃和背叛过对方的死党。
在陈橦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把那人从护栏那边拉了回来,两个人互相看着,寒夜中,呼吸都快成冰渣。
陈橦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今晚太晚了,要不明天吧?”
太晚了,人总是害怕孤寂的。
男人看着对方,黝黑的沉谧的眼睛没有丝毫疑惑,只是仿佛生气和死气都被抽走,只剩下一副躯壳,麻木地点着头。
死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陈橦没有搞明白。但是朋友既然要他帮忙,那就是肯定得帮的。哪怕是错的,哪怕他自己并不乐见其成。
他只想,如何能让对方去得舒坦些。
过去他们都是热爱刺激的人,爱好飞车、打架、挥霍一切堪能挥霍的,青春又算什么?生命又是什么呢?
而现在,朋友只是希望他能帮他“死得舒服点”。
多卑微又多不容易的愿望。
他只能尽力去满足了。
绞尽脑汁都没想到一个很好的方法,朋友却忽然对他说:“我去铁道。”
卧轨?那得多疼啊。被列车碾过去,活生生的撕裂,眼看自己血肉分离,然后一片一片无法修补的惊惧地死去……
“你不怕?”
男人摇摇头,才过了几天时间,仿佛就更颓丧了,连说话都耗上最后的体力似的:“你陪我去。”
男人虽然脸色不大好,但还是坚持着自己走路,陈橦跟在后面,两人转车,再步行,过午时候才到。
荒草萋萋,陈旧的铁轨上满是各种各样的脏污。男人看着早已废弃的铁路转过头来,露出多时不见的笑:“改道了怎么不告诉我?”
虽然只是个扯动嘴皮的举动,男人的笑却令陈橦不自在地偏过头,一屁股坐在铁路旁,脱下磨损得快穿的鞋子,抽出香烟,有一口没一口地抽。
过了很久,男人也无声无息地坐过来,靠在陈橦边上,自顾自拿了他手中那根烟,陈橦看了他一眼,又重新点了新的。
烟味和汗味被正午的日光蒸腾着,还有沥青的刺鼻气味,男人开口,手里夹着的烟烧出长长一段灰:“我记得,咱们来城里的时候,就坐火车经过这里吧。”
陈橦点头:“都十三年了。”
“是啊……”
两人到此无话。
耳边依稀还有轰隆声,仿佛还是那么一段岁月呼啸而过,转眼间物是人非,剩下的还是他们两个,还有这座永远也不曾属于他们的城市。
陈橦抬起头来拼命眨了下眼,三十好几的汉子抹了把脸,把头上盖着青茬的帽子拉下些,对旁边还愣坐着的人说:“咱们再去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