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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六(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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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来风雨急,墨府上下,此时却正身处一片水深火热之中。
灯火通明,本该是迎归的庆宴,如今已是人人自危,书房之中,北上归来的墨玉敛容皱眉,端坐在众人面前,大有山雨欲来之势。
“那把伞呢?你们有谁动过书房里的东西!”
“少…少爷,没有你的准许,我们又怎敢私自进入书房。”一干人等低垂着头,谁也不敢直视盛怒之下的墨玉。
微眯起眼,墨玉起身走至管事面前,表面上云淡风轻,却透着慑人的寒意。“既然你们没有进,那又是谁进了?”
“我……这……”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多言。
“说!”紧握茶杯的手稍加施力,一声脆响,碎成片状,散落一地。在场之人莫不倒抽一口气。
“是……是少夫人,她告诉奴婢要给少爷一个惊喜,所以……”被惊吓到的香草抽噎着将真相说出。
“朱,碧,珞”几乎咬牙切齿将这三个字从嘴里吐出,阴沉的脸预示着一场风暴的到来。看着拂袖而去的墨玉,香草不由得为尚不知情的朱碧珞暗暗祈祷。
房门是被一脚踢开的,房中的朱碧珞被吓得魂不守舍,闯门之人则是一副理所应当。
“你把伞放哪了?”
“什么伞?”朱碧珞先是一愣,随即故作镇定地反问道。
“别跟我装傻,香草把什么都说了。”步步逼近,成亲以来第一次如此靠近却又是如此讽刺。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别逼我动手。”
“要动手的话你不是早就动了。”墨玉的话像刺一般扎在了她的痛处,朱碧珞哭喊着仰起头,泪水模糊了脸上的脂粉,如同一颗崩毁的心,碎成千万片,再也补不回来了。“伞伞伞,在你心里,我连一把伞都不如?墨玉,你到底把我当作什么?”嘶声力竭地将郁积心头的愤懑一次宣泄而出,却还是得不到想要的回应。
“把伞交出来,这件事便作罢。”不受任何影响,冰冷的眸子一闪不闪的直视着那张花颜憔悴的泪脸。
“来不及了,呵呵,来不及了。”疯狂的笑靥带着绝望的神情。
“你说什么?”不满意这样的答复,墨玉不禁紧皱起眉头。心中隐隐感觉不安。
“我说来不及了,那把伞我扔进了浣水中,激流冲击,是我亲眼看着它——粉骨碎身。”
“你……”紧握双拳,极力压抑着欲出手的暴动,墨玉缓缓转过身去,不愿再看她一眼,冷冷地抛下一句话,“你走吧,从今以后,你便不再是我的妻。”
“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明白吗?朱碧珞,我要休妻。”说完,再无顾恋的推门离去。只留下朱碧珞神情涣散,跌坐在地上,泪水霎时模糊了她的视线。
几缕白烟,熏香弥漫了整个卧室。
“碧珞啊,那把伞你不该拿的……咳咳”病床之上,墨无痕半起着身子,虚弱地开口道,“那是玉儿的娘身前留给他的唯一信物。”
“我…我不知道它这么重要,我……”捂着泪湿的脸,朱碧珞忍不住一阵抽噎。
“唉~罢了罢了,说什么都已是徒劳。玉儿只是在气头上,过些天便会好的。既是夫妻,便要学会相互包容,你们两个都借此冷静一下吧。”
“那碧珞这就先告退了。”欠了欠身子,准备离去。
“等一下。”
“爹您还有什么吩咐?”
“你爹最近可是在忙些什么?”
“我……不知道。”心虚地垂下头,朱碧珞的声音低如蚊蝇。
“这样啊,那你去吧。”看着朱碧珞逐渐远去,年迈的身体侧向光的阴影处。沙哑的嗓音静静回荡在小屋之中。“吴城,近来替我多加留意朱家的动向。”
夜风异常的凉,带着浓重的湿气,像是欲雨的征兆。只有孤月一轮,照着亭下无限寂寥的身影。
纵使深知“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的道理,却还是忍不住将一坛坛的清酒灌入肚中,月下的人,模糊了身形亦模糊了心。
已经有多久没有这般大醉一番了。噙着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意,墨玉的眼中晦明交接着难言的苦楚。这些年来,他一直将所有的真心压抑,娘的突然离世,沉重的家业压在他的肩上,他都挺了过来。无论是商场的尔虞我诈还是家中女眷的勾心斗角,他都可以不在乎,至少,至少那时,有她在身边。
冰凉的石桌,不知何时已是一片狼藉。
风徐而止,月隐深云。疏疏梅林柔和了所有的光影,一片一片,零落着过往重重。梅开二度,醉眼迷蒙间,枯木逢春。
似梦非梦,耳畔忽然响起了娘轻柔的呼唤。
“玉儿……这么晚了,为何还不睡?”清辉之下,挽着发髻的少妇温柔地浅笑,润玉的面庞有着朦胧的美态。
“娘,我要听你讲雨月的故事…”六岁的稚童环抱着娘亲纤细的腰,高高扬起的脸上写满期待。
“不是早教过你要喊她雨月姨吗?这么不知礼,她可是会生气的。”
“雨月…雨月…娘,你什么时候让我见她……”
“以后吧……等你再大些……”
“那玉儿要快些长大,快些去见雨月……”
风拂动衣袂,看着孩提时的自己,灿烂的笑靥,天真的话语,墨玉只觉得刺目的痛,勉强支起身上前,他想扯开那个缠住娘不放的自己,想要将他骂醒,让他不要再做那样可笑的梦。一步踉跄,只觉得天地旋转,再抬首,眼前的竟是朝思暮想的人。不再是一贯闲淡的笑容,她面露哀痛,脸上尽是难言的控诉。
“不要恨我……我不要你的恨啊……”失神地呢喃,撑起软散的身子,他想靠近她,却被旋身避开。
“雨月?”他不解地望向她,望尽眼中的依旧是他所不熟悉的疏离。痴痴地凝望,不知时间流逝哪般,扑面的冷风忽然夹杂了他枯哑的笑声。“我懂了,雨月。我终于懂了。”
死寂的夜,淌着清液的酒瓶粉身碎骨,一声重响之下是一个人绝望的顿悟。
这场梦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