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月》洛羽听岚

3、二

　　二
　　秋深露凝，庭院里的梧桐淋漓了几夜的清雨，褪去了绿意，抹上了几笔青黄。墙角的那株白梅，孤零零翘棱的几节枯枝上不知何时被裹上了一层白霜，藏住了斑驳却掩不住已死的颓败。
　　偌大的宅子里忽然就隐没了所有的声息，只是偶尔传来女子破碎的呜咽。高高挂起的白色灯笼，几个颇有草书风味的“奠”，一个生命就这样静静的消失了。

　　又下雨了。
　　空洞的眼眸凝视着一池的残荷，无波的水面忽然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天空积压了大片大片的阴云，他从不知道，下雨的天竟有着和娘亲落泪时一样的悲伤。忍不住伸手接住那一滴滴坠下的晶莹，年幼的脸上不觉流露出不属于孩童的疏离和淡漠。
　　好冷。他看着从指缝滑落的雨水，只觉得掌心一阵冰凉。可娘的泪却是滚烫的，常常烫的他的心和她一起疼。风乍起，扑面的雨将单薄的衣浸湿，可他却忘记了寒冷，只觉得心口处多了一个空洞，空虚得任由风雨穿透。
　　“咳咳咳……”伴随剧烈的咳嗽，身体一阵颤晃，引得丫鬟们一片惊恐。
　　“小少爷，您快些回屋吧！外面天凉，您弄坏了身子，老爷可是要降罪于我们的。”黄衣的婢女试图上前却被他冷冷地将手挥开。
　　“你们都下去吧，我要一个人静一静。”止住了咳，声音沙哑中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这……是，奴婢们这就告退，少爷您自个多加小心了。”几个婢子迟疑了片刻，在看到脸色苍白的少爷露出不耐的神色后，便又诚惶诚恐地离去了。
　　“这怎么办，夫人刚去世，若是小少爷又病下了，老爷一定饶不了我们？”
　　“咱现在说什么他都不会听的，少爷的脾气，你还不了解吗？不过少爷命可真苦，这么小年纪就没了娘。”
　　“是啊，这孩子脾气倔的很，况且老爷身边还有那一大……”
　　担忧少爷身体，一群女眷并不敢离得太远，隔着一座假山窃窃讨论不休。叹息也罢，抱怨也罢，担心也罢，这些或高或低的谈论，一句不差的全进了他的耳，皱着眉，本不愿去理会，只是当那个熟悉的名字被提及时，他再一次近乎失控地咆哮了起来。
　　“滚！都给我滚！听到没有。”
　　“少爷，我们……”
　　“滚！”闭上双眼，扭曲的脸上有着压抑的红晕。当听到一阵慌乱离去的脚步声后，像是用尽了所有的气力一般，整个人颓倒在扶栏上。
　　娘……你走了，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生在墨家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呢？他仰望那一片氤氲，嘴角不由得弯起苦涩的笑容。
　　“人的生命真是短暂啊。”风中忽然传来女子细微的叹息，紧接着一双冰凉而又纤弱的手搭上了他的肩，极轻的，似是生怕将他弄疼一般。
　　“你……”女子的碰触像是一道电流窜及全身，他感觉到脚底一阵浮意，忍不住及转过身去却只看到一片菡萏池在雨中飘零，疑惑的回过身，又再下一刻震惊得无法呼吸。
　　在晦明相接处，女子白玉般的容颜显得晶莹剔透，精致无暇的眉眼带着淡淡的忧愁，虽然嘴角带笑却始终掩藏不了那浓的化不开的哀愁。十多年的光景，见惯了爹身边不时替换的各色佳丽，却不曾记得在府中有这般宛如天人的女子。
　　“你不是墨府里的人，你是谁？”收起脸上的讶异，又重新换上了冷漠的神情。
　　“明明还只是个孩子，却成熟的像个大人，你不累吗？”一双清澈的剪水瞳眨了眨，有些怜惜地反问道。
　　“你到底是谁？又为何会出现在此？”
　　“你不认得我吗？小墨玉，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似嗔似怨地蹙起眉，女子的身子轻盈地凌了空，不等他逃离，紫色的纱衣已将他围困住。
　　“小墨玉啊，你当真不记得我了吗？”将脸凑近，女子的笑意随着他的震惊而不觉加深。
　　“你…….”
　　“雨月，我就是雨月啊。小墨玉。”
　　“雨月……”反复重复着这个名字，惊恐的神情不知何时被微笑取代，像是魔咒一般，意识瞬间空白，整个身子一软，只是耳边还残有女子的低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恐慌的叫喊之后，终于再不得闻，一切又重归寂静，再无风波。
　　那一年，墨玉十二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