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位鬼王》铃栖

3、成为游魂（一）

　　“小娃子跳的还真干脆。”待湖面见不着白河的影儿了，空中忽现出一身材颀长，身着青衣的俏面小生，左手捧一簿子，右手持一毛笔。
　　其眉心处缀了一蓝紫色花钿，形状如烛台上被风吹的左右摇曳的火芯。脑后编发上别着只绯红云纹木簪，余发披至腰间，年龄似有十七八岁。
　　小生手中的簿子上工工整整地现着几行字：第五万三千一百六十七只游魂，江白河，祥瑞镇江氏后人，京城文状元，申时入湖自尽而亡，舍姓，魂名白河。
　　小生收了笔簿，蹙起眉将两手背于身后，垂眸俯观了会身下，无奈叹声道：“唉，我最不喜这水下捞魂了，这身新衣若沾了人间浊水，回去定又得挨今夕姐姐斥责，倘若不捞，我这鬼阶可真就……”
　　无奈何，无奈何，纵使心中千般万般不愿，也不可误了锦绣前程。他悬在空中把披发撩起盘成发髻状，挽起长袖，卷起衣摆。一切准备完了，下浮身子在湖面蹲下，将右手置于水中搅了几番。
　　少顷，其上浮回空中，右手提溜着一个刚从湖中捞出的穿着白色中衣的披头散发之物，煞是骇人。再从边上细了瞧，这竟是肉身还未沉到底的江白河。
　　白河阖着眼，重心下垂，一副已死之人的模样。
　　“白河娃子，醒醒，醒醒。”小生将手中的江白河拎的高些，轻唤道。
　　唤了一会见白河迟迟不醒，小生索性将其带至湖畔树下，从袖中取出缚魂绳，把白河双脚捆住，呈倒立状悬空系在树干上，施了术法使其自动左右摇晃，而自己却飞到树上双手呈交叉状支着后脑勺，靠躺在树上休息。
　　“虽说这侍鬼大人给我们缚魂绳是让我们捆那些疯掉的游魂的，但用来”
　　白河卧在篮中被荡的头昏，朦胧张目只觉眼前景在晃，便扒着篮边欲直起身子。青衫小生只顾痴愣愣看着身边景而未顾眼前人，一个不注意让他从篮中翻出，身子在空中呈直线下落。
　　觉得手上的份量轻了，小生这才缓过神来。拂袖收篮，快速飞下，伸手一把拉住指尖已触上湖面的白河，笑吟吟道：“莫急，莫急，这悬空的本事可不是所有魂都能即可使得的。”
　　听见声儿，白河知有人在，便环顾了下四周，却未见说话人，喝道：“你莫要装神弄鬼，出来！”。
　　小生垂首凝神沉思了会，突然又微笑似是忆起什么。随即，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祥云状标记。画完，标记便飞入白河眼中消失了。
　　“你先别乱叫，保持平衡，稳住身子。”小生将手中魂缓缓直起，使其和自己一样可悬于空中。
　　白河闭目重张，见一生面正满颜粲笑地盯着自己。楞怔了会，方才开口：“你是何人，我莫不是已经死了？”
　　到底白河也是面见过当今圣上，见过大世面的状元郎，对于眼前离奇的事态一点儿没被吓着。饱读诗书的大脑快速反应，眼下能解释的通这有悖自然常规的悬浮之术的也只有自己已经死了这一个原因了。
　　小生背过身，撩了撩额前碎发，整饬了下衣衫，这才重转回身子，温润儒雅地款款道：“失礼，失礼，刚忘了新魂是见不到我的。我乃鬼族七阶引路鬼云盏。你这娃子肉身虽溺死了，但魂是活的，恭喜你，你今已入我鬼族，可享永世长生。”到底是鬼族门面，出门在外总得注意下形象。
　　“鬼？”白河反问。
　　“是啊，我是专引因自尽而亡之人的魂魄归族的引路鬼，方才我从这浊水中将你魂形捞出，也算是救了你，你可得好生谢我才是。”云盏扬首微笑，甚是得意。
　　白河敛起眉，上下打量了一番云盏。虽说是第一次见鬼，但其与寻常人的长相并无二致，只是它这身青衫让白河心中乍然涌出一团不知缘由的怒火。
　　见白河已能飘的稳了，云盏接着说：“按照流程，在引你之前我需留半个时辰让你见双亲最后一面，但切记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他们都不会知道你在身边，我在湖畔等你，速去速回吧。”
　　白河思忖了会，答：“我下了决心来寻死，已愧对双亲，无颜再见他们。眼下，我只有一事相求……”随即，俯首望了望身下湖，作揖谦恭道：”鬼兄可否将我塞回去，让我随肉身一道死去。”
　　“……”云盏怔住未答。
　　“鬼.兄.可.否.将.我.塞.回.去？”白河想许是这小鬼耳背未听见，便提声复说了一遍，字字铿锵。
　　云盏缓过神，扑哧一笑：“哈哈，塞？我引魂数百年，头一回听见有这要求的。”
　　“鬼兄这是不肯吗？”白河问道。
　　“我就算有心帮你，也没这本事啊，你不如先归了族，兴许侍鬼大人能有法子教你鬼如何死。”
　　白河急切的寻死之念哪还能等到归族，趁云盏不备，卯了劲一手推开他，自己俯身一个猛子扎进了湖中。
　　云盏一个踉跄，险些从空中掉落。赤面恼怒道“你这无礼小魂，想你生前还是个文绉绉的读书人，怎么死后行为就变得如此放肆！”
　　本想索性不管不顾拂袖而去，但又不舍难得的绩业泡汤，云盏只得压着怒火又变换出一簿子，翻阅了几页，面色渐释然，恍悟道：“原是两月前曾在你落的方位误掉入一醉酒强盗，你肉身必是饮多了他的沐浴水，才使魂内沾上了骄恶之气，所以才有此粗鄙行为，我便不予你计较了。”
　　云盏收起簿子，提起衣摆左右瞧了瞧，见没有抽线的痕迹，这才心安地长吁一口了气。
　　“哎呀！不好，我得快快将你捞出。忘了予你说魂提后，肉身就不在湖里了，万一你眼拙错入了鱼虾的身子，你这状元脑袋可就荒废了。”云盏急忙下浮，悬在水面上。
　　要说这肉身掉入水中还会有“扑通”的声音。没死透的，兴许还能见到湖面上冒出的泡泡，可这魂形掉入，当真是一点儿动静都没了。方才云盏是在空中眼瞅着白河入湖的，尚还能确认下方位，可眼下湖已静眼未见，想寻魂迹绝非易事。
　　可云盏这百年的引魂鬼也不是白当的，它变换出先前挑篮的长竿伸入水中，一边飘在湖面移动一边用竿子在水中探着。
　　“硬邦邦的，不是…如此丰腴，也不是……。”在湖的四周飘了一圈云盏也未能探到白河的魂，便索性移到湖中央。
　　“嗯…这个…这个……不软不硬，就你了！”为确认无误，它还特意用竿子多戳了几下。
　　定好了方位，云盏又撸袖伸手入水搅了几回，不一会儿，就把窝成一团的白河再拎了出来。
　　云盏将白河待至湖畔陆地使其坐下，居高临下地瞅着地上魂，嗤笑一声道：“是不是未找到肉身？”
　　白河未答，只痴痴地颔首了几下。
　　“那便听天由命，归我鬼族吧。这是我族门路线图，你权且收好。”云盏右手伸入左袖中掏了掏，取出一金丝卷帛扔予白河。
　　白河呆呆低头望了眼，随即抬首恶狠狠地盯着云盏。
　　“何故用这种眼神看我。”云盏呆立着，眨巴眨巴眼，有些不解。
　　白河未答，快步扑向云盏将他按到树上，双手死死按住它的肩，悲声大呼：“言绾，你为何要负我！”
　　云盏被喝声吓得鬼身微颤，怯懦懦看着眼前魂却不敢言，脑中乱的有如万匹六足鬼驹在奔跑。
　　见他这怨恨样，云盏能猜想得到，他必是把自己当成了凡间的仇家，便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腰，安慰道：“魂兄，我懂你，谁还没些难以言说的悲伤往事呢，别哭，别闹，也别叫，待我帮你消了记忆，你就可以重生做一只无忧无虑的小魂了。”
　　白河没搭理它，更加加重了手上的力度，哭的撕心裂肺，大呼：“我为你留京，赠你绿锦，彻夜苦读，拒了公主，我也是个状元啊，你却为何如此无情负我。”
　　“那个……魂兄冷静，冷静。”云盏被白河这气势压迫地蔫了气，心里叨念：“入湖两次，它怕不是痴傻了，命数如此，我也无法了，只可惜了这状元脑袋，唉…”
　　云盏本想让白河去见家人最后一面告个别，但如今它已成这般模样，告别也只能罢了。
　　“半时辰已过，游魂白河听令，吾乃鬼族引路鬼云盏，为引你归族而来，今消你尘世记忆，授你归族之法，愿你此后……”云盏嘴里嘀咕了几段咒语，随即一阵绿光从白河庭中入，白河面色缓和，垂下了手。
　　“嘶……”一声衣裳破裂声随着白河手落响起。
　　“我的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