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位鬼王》铃栖

2、终于溺死了

　　离京城不远有个镇子，原名安林镇。数百年前，曾从天下洒下过一道紫光落在了镇子的一户姓江的人家。
　　屋主膝下只有一子，盼再得一女，湊得儿女双全。可怜天不遂人愿，其妻怀胎九月有余正躺在榻上生产，不想却被产婆告知难产，大小只得保一。
　　说来也奇，紫光落下后，屋内本奄奄一息的产妇渐清醒过来，不一会儿，一个健康的女娃呱呱坠地，母女平安。
　　镇上的百姓闻之此事，皆说这娃娃是天上下来的神仙转世，会给镇子带来福气，百姓们为欢迎福娃降生便将镇名改成了祥瑞镇，寓意祥和福瑞。
　　十六年过去，随光降生孩子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镇上有子的人家皆争着抢着把这姑娘迎进门，好沾沾福气。江氏夫妇“顺应民心”，在众多提亲男子中为女儿择了一品性温良之人予其做夫婿。
　　到了成亲之日，江女却死活不依，逃婚到野外，找了棵歪脖子树，撕下喜服，将自己挂树上吊死了。
　　夫妇俩忍痛含泪把亡女带回家，用草席将尸体裹好。二日，江家人本安排好埋尸，搬尸人进了江女屋，却只见榻上摊着一床裹尸用的草席，她的尸身不见了。
　　乡邻得知福娃亡身丢失，都自发出来帮着寻找，寻遍了镇上各处都未能找见，于是百姓们又传她定是重回天上当神仙去了。
　　后来，当年亡女江氏的第十一代后人在镇上开了家丝绸坊，生意做得十分红火。
　　坊主只有一独子，名白河，是一文质彬彬的翩翩公子。其父望子成龙，在白河还抱在怀里时便花重金从京城请来文学名家，日日在他耳边吟诵诗词歌赋。长大后的白河也不负父亲所望，十九岁便光耀门楣，高中状元。
　　只可惜，他虽学业有成却没能逃过情关，最终因情自尽，命丧郊湖。江家人去捞时，只捞到了残破的外衫，坊主悲恸孩子生前活得委屈，怎死后连尸身都叫这湖鱼给分吃干净了，却又自责懊悔，只因这孽缘的开始是由自己引起的……
　　江白河十七岁时，父亲带他到城里一茶楼和客商谈生意，在这里白河认识了茶楼主之女言绾，后又不可自拔地恋慕上了她。
　　言绾青丝如墨，肤如凝脂，眸若秋水，朱唇皓齿，生的好生俊俏，白河自觉得她是他生平见过最美丽的女子，便一眼钟情。
　　言绾喜绿，常着碧绿色衣裳。白河为博美人芳心，以求学为由久居京城，且常至茶楼将家中丝绸坊所制的名贵绿锦赠予言绾。
　　言绾并非不识趣女子，日子长了，心中也知白河心思。白河十八岁这年，言绾以贴身玉佩为信物赠白河，且诺他，若能金榜题名考中状元，便下嫁于他。
　　自那以后，白河如中魔般焚膏继晷苦学，终大魁天下。
　　王上传召白河进宫受封，欲赐三女和善公主予其为妻。白河心独系言绾，故以有婚约在身，不愿作负心人为由婉拒。王上非常欣慰状元郎小小年纪就能有如此担当，赞其出乎其类，拔乎其萃，即下诏书，赏其白银百两，文状元府一座，赐官职。
　　白河离宫奉命回乡游街，头戴彩绣纱帽，身着状元红袍，胸挂大红花，骑在骏马上，前呼后拥，好不风光。街上锣鼓喧天，热闹非凡，街坊邻里无不称赞，各家小姐无不倾心。
　　归了家，白河拜完双亲，命下人速备求亲之礼，欲翌日携双亲入京向言绾提亲。谁料，即夕，本留于京城状元府清扫的下人快马加鞭赶回，带回一讯：”茶楼主之女言绾昨日已下嫁武状元，婚嫁仪式已成，洞房已入。“
　　白河闻后，顿失欢喜神色，一屁股愣坐到椅子上，静默良久未语。坊主勃然大怒，拍桌喝声道：如此轻薄女子，怎配吾儿！”
　　怔了半晌，白河才缓过神，站起身子咽泪装欢道：儿无碍，父莫气，免得伤了身子。“
　　说罢，其回房换了身便衣，晃晃悠悠地出门向青楼方向去了。
　　江王氏恐儿悲极，命下人跟随其后。两时辰后，下人满颜泣泪背着主人回府，哭道：主人入了青楼，上了二层，但未叫姑娘作陪，命我在门前候着，一人入了房。过了会，听到老鸨在楼下大呼救人，才知主人已从窗跳下。”
　　江王氏命下人速喊来大夫，大夫诊了腿伤，抚须道：江坊主莫要担心，令郎福泽深厚，腿虽折然人未死，修养月余即可。
　　坊主怜惜儿子失爱之痛，派人入京送去书信至王前，告：“小儿因身子抱恙，暂不可入朝为官，愿王上可恩准小儿在乡修养数月。”
　　王体恤，便准了坊主之求，又召来御医，命其速赶去祥瑞镇探望白河。御医至江府为状元郎把了脉，见其腿伤已无大碍，但人却像失了魂儿一般神色呆滞，摇首长叹：“唉，令郎身疾不及心疾，心结不解身伤愈了也无用，解铃还需系铃人啊。”说罢，开了副安神护心的方子后便甩袖离去了。
　　白河卧床修养二月有余，终日只食不言，常捧一玉佩发笑，如一痴子。家仆们每日换着法子分散主子的注意力，但收效甚微。
　　一日，府里来了个新的下人，坊主唤他知路。这人原是京城街头乞丐，因碰巧拾到坊主丢失的钱袋后，又拾金不昧地还了回去，坊主见其品性端正便将他带回府中。
　　自是京城来的，便是只蚂蚱也是见识颇丰的，更何况是个人呢。府中下人里除了主人们的近身随侍，少有进过京城的，听闻新人是从京来的，下人们趁着空暇都围在他身边听他说京城逸事。
　　一粉衣婢女最先发声问道：“我们镇子若骑马不到一日就能游完，都说这京城大，要想逛遍京城，骑马得花上几日呢？”
　　知路挠了挠首答:“我一出生就是穷人，骑马这档子花钱的事想都不敢想。不过嘛，虽说这骑马我是不知，但我好歹也在京城呆了十六年，我去过京城的很多地方乞讨，都未能走完全城。”
　　趁着婢女在旁惊讶，另一清扫下人接着问：“都说京城汇聚了各方美食，都有哪些稀罕食物啊。”
　　知路嘻嘻笑，用手指了指他：这你可问到点子上了，我虽是乞丐，通常都只是讨要钱财，但吃食却也是讨到过不少的，就拿前些日子武状元请百姓吃的喜宴来说，那菜色……”
　　没等知路说完，白河近身侍从知风闻见声，凑过来打断：“武状元？是那个已婚嫁的武状元吗？”
　　知路点点头，道：“还能有别的武状元吗，自是两个多月前娶了夫人的那位。状元郎夫人腹中有喜，为了庆贺，他在京城各酒楼连摆了三天宴席，宴请百姓，连乞丐都让进去吃。我在饭桌上时只听大家纷纷猜测其夫人腹中子性别，不过如此慈悲善人，希望上天能庇佑，赐他和夫人一健壮的男娃娃。”
　　“三天啊，还是所有百姓，这得花多少银子啊！”一蓝衣小童用手笔画了个三，瞪圆了眼睛感叹。
　　知路摆摆手：“一看你就没见过世面，这哪是银子就够的啊，必是花了不少金子。”
　　知风听着恼火，猛地踢了下身边柱子：“我呸！他哪里是什么善人，分明是个表里不一的小人，你看他把我们主人害成什么样了，打小我就跟着主人，还没见他这么失魂落魄过。”一提到主人，知路的眼角就开始湿润。
　　众人聊的甚欢，却不知白河已在身后。阴沉着脸，低声道“知风，我身子乏了要回房歇息会，你看好门别让外人进去打扰。”
　　“是，主人。”听见声儿知风立马转过身，低着头，战战兢兢应道，随即跟在白河身后走了。
　　白河回房从里面闩上门，侧卧在床上，手里紧握着言绾赠的玉佩。看着玉佩，白河心头一酸，两行珠泪顺颜滑落，浸湿了枕头。
　　二日晌午，白河听知风说坊中生意不错，客人甚多，老爷夫人俩忙不过来，还叫走了府里好些个下人去帮忙。白河心里有事，便把知风也打发去了。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听府中声儿都静下来了，白河从房里随手拎起个凳子，走到院子里。院中有一棵年代久远的古树，是白河高祖父在世时种的，枝干呈扇形散开，布满了绿叶，是个乘凉庇荫的好场所。
　　白河站在树下抬头瞅了会，又低下头从袖中取出条藏了许多天的白绫，挑了根看起来最结实的树干，手一甩，白绫便绕在了干上。白河把凳子置于干下，踩上凳子系紧白绫，刚欲伸脖，只听“咔嚓”一声，凳腿折了，白河跌落在地，旧伤更甚。
　　坊主忧虑儿子心结成疾，便想了一法，托人寻来数名月貌花容的大家闺秀供其挑选。白河心记挂言绾仍未忘怀，闺秀们皆未能入其眼。
　　白河颜色日渐憔悴，形容枯槁。江王氏见儿子整日这么消沉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便决定入京，亲自去寻那解铃人来。
　　江王氏不识京城路，故由白河侍从知风领路。主仆二人乘着马车到了武状元府前，叫那门童进去通报，言绾却以无暇为由拒不见。第二日，江王氏再次上门请求，却直接被门童用扫帚给逐了出去。
　　知风知夫人爱子，归镇后，将夫人被言绾逐回一事告知了白河，望主人怜惜母心，早日痊愈。白河得知，心中甚愧，随即从枕下取出玉佩摔碎，断了与言绾的情分。
　　数月后，已归京为官的白河正在府中处理公事，知风突然拿来封请柬，说是刚才敲门的小童送来的。白河打开请柬，上面邀其翌日午时至状元府赴武状元和状元夫人的得子宴。
　　看着柬上熟悉的言绾二字，白河又忆起昔日旧事，愁眉泪眼，心痛难忍，索性放下手头公务，命知风喊来车夫，一人乘马车到了京城郊外一湖畔。
　　白河下车，独坐于湖畔呆呆地望了许久。忆起自己曾和言绾在这比赛打水漂，那时她还他心中娇俏害羞的碧衫美人，他还是那个乐观开朗的翩翩公子，可如今，物是人非。
　　想到这，他果断站起身子走进湖中。越走水越深，先是没过他的腰，再往前，又没过了他的肩，直到感觉脚下悬空。
　　白河自幼不识水性，本能地在湖中扑腾几番，腿抽筋，呛了些水，身下沉，渐渐意识模糊…
　　江氏独子，年二十，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