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金断玉》蒹葭白驹

1、第一章 寿宴

　　春寒料峭。
　　眼看已是二三月的光景，江南却飘起了雪。
　　这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这么稀稀拉拉地下着，倒让人心中烦躁。

　　什么个鬼天气！
　　萧风月皱了皱眉，拍抖掉衣襟上的冰碴，步子迈得更快了些。
　　要问萧公子这么大冷天的不找个暖和的地方安生待着，为何偏偏跑出来自找受罪，想必他定会狠狠瞪你一眼之后磨着牙扔下一句：“还不是姓方的那混蛋！”
　　的确，整个江南都知道，除了那“姓方的混蛋”，几乎没人有能耐在这种磨人的天气里把他萧大公子从锦被暖炉边拉起来。
　　今天是“姓方那混蛋”他爹的寿辰。

　　方府
　　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门前大红的灯笼上，隶书的“寿”字金光闪闪。
　　守门的小厮的腰几乎就没直起来过，从早上开始，前来拜寿的人就没有断过。刚进去了某某帮主，又到了某某堂主，送走了某某大人，又来了某某将军。一句“您请”说到现在早已是口干舌燥，还好一年也就这么一次，只希望今天赶紧过去。
　　正想着，眼下却又有人登门。
　　来的是位公子，一身墨色青衫，衬得身材高挑，乌亮的长发自脑后束起，却有几缕被雨雪打湿，荡在额前。
　　此刻那公子，正低头抖落衣上冰雪。
　　那小厮从未见过这公子，见他一人前来，也未见带什么贺礼，刚要问公子何事，便见那公子抬起头来，当下傻在原地。
　　漂亮的人他见多了，要说相貌，方府的几位少爷小姐虽不敢说倾国倾城但起码也是仪表不凡。但眼前这公子，虽也同样是仪表不凡，却能让人只一眼，就永远忘不了。
　　因为他的眼睛。
　　因为他有一双金色的眼睛。
　　试问这江湖上，谁还有第二双这样的眼？
　　这小厮再傻再笨，也终究是方府的人，当下心里便有了数，赶忙陪着笑弯腰作揖，口中连连道：“萧公子请进，请进，二少爷早已在小楼等候公子多时了。”
　　萧风月道了声“多谢”，大步跨进府中。

　　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江南五府，其实就是江南五大巨商的府邸。而为首的，便是江南首富方天穆的府邸---方府。
　　方大老爷做寿，凡是沾点亲带点故认识的不认识的，只要能来的基本上都来了，多数是抱着混个脸熟，以后好办事儿的心态。于是乎，今日的方府，大至将军丞相，小至客栈老板，果园农夫，各色各样，俨然一个小江湖，好不热闹。
　　某某将军：“阁下看着眼生，敢问官就何处？”
　　某某客栈老板：“不敢不敢，在下XX镇XX村XX客栈掌柜。”
　　某某将军：“莫非阁下与方老爷是旧识？”
　　某某客栈老板：“4年前方老爷出行，曾路过我客栈门口。也算是有过一面之缘，今日特来拜寿。”
　　... ...
　　某某堂主：“兄弟！混哪条道上的?”
　　某某知县：“... ...”
　　... ...
　　萧风月这一路走得是目瞪口呆。

　　小楼
　　小楼位于方府偏院，就是一个小小的观景楼，没有名字，所以大家都只叫它小楼。
　　此刻萧风月站在小楼下，抬眼望去，小楼上已然坐了位白衣的公子。
　　白衣胜雪，金丝缀边。
　　萧风月一笑，三两步走上楼去。

　　“方二少，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否？”萧风月笑得风情万种。
　　那男子自湘妃竹榻上转身，一双墨色的瞳仁里波澜不惊。
　　“萧公子还记得方某？真是受宠若惊啊。”
　　这话里三分淡漠，七分讽刺。
　　萧风月继续笑，道：“岂敢岂敢，萧某人就算忘了自己是谁，也不能不记得言其兄啊。”
　　方言其撇他一眼，道：“是么？萧公子好记性啊，方某刚还在担心萧公子早已忘了来小楼的路。”
　　萧风月大笑，走上那竹榻与方言其并坐着。

　　要说萧风月与方言其的关系，得上溯到方府方大老爷与萧风月他爹萧云的交情。
　　话说方天穆与萧云年轻时曾是八拜之交，当时两人同闯江湖，曾立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只是后来经历种种变故，方天穆从了商，越做越大，成了江南一带首富，而萧云也闯出了一番名堂，创了这江湖上人称第一楼的天下楼。稳坐江湖各帮派龙头老大的交椅。
　　当然，这其中，两人的互相“帮助”自然也是少不了的。
　　萧风月是萧云唯一的儿子，理所当然就是天下楼的继承人，而方言其虽在方家排名第二，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叫方言赫，却是自小恶疾缠身，终年卧榻不起，很少得见。于是方大老爷自然把所有的期望都放在了方言其身上。
　　同作为两家未来的继承人，萧风月与方言其，自是打小就相识的。

　　方言其还有一妹，名言雅，与萧风月也是相识。

　　“言其兄这鬼天气里把在下叫来，不是就为了看看萧某还记不记得路吧？”想到自己天下楼里温暖舒适的暖阁，萧风月就牙根痒痒。方言其，你今天最好能给我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萧少侠就算记性不好，这府中一路走来，也该想起今日是家父寿辰。方某自是邀萧少侠一同赴宴。”方言其倒了杯茶放在萧风月面前，一脸和善，唇角却有分明笑意。
　　放屁！你老子六十大寿那会儿都不见你这么积极，更何况今天只是个一般寿辰而已。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萧风月不说话，看着方言其的眼神分明在说：行了姓方的，咱俩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别人不知道你方言其什么样人我还不知道么？！有话快说！
　　方言其自是一笑，接着道：“当然，也有件小事想与萧少侠商讨。”
　　“言其兄不必客气，有何吩咐尽管开口。”萧风月也笑，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素闻萧少侠生性不羁，淡泊名利，却是甚喜云游四方，行侠仗义...”
　　“哦？萧某自认一向行事低调，区区美名，全仰仗世人抬举，不知竟也传到言其兄耳中，真是惭愧，惭愧啊。”萧风月嘴上惭愧，面上却是一脸的洋洋得意。
　　方言其不动声色白他一眼，继续道：“即是如此，不知萧少侠可曾去过岭南苗疆？”
　　萧风月一愣，道：“难道方兄是打算去苗疆？”
　　方言其微微颔首，道：“在下正有此意。不日便启程。但在下对苗疆实在了解甚少，故希望萧少侠指点一二。”
　　“萧某可否请教方兄缘何前往？”
　　方言其神秘一笑：“不可说。”
　　萧风月道：“也罢，方兄不说，萧某自当不问。只是...”
　　萧风月话未说完，便听得窗外礼炮声起，登时将半黑的夜空照了个通透。
　　“看来是寿宴开始了。”方言其自竹榻上起身，“苗疆之事稍后再议，萧少侠可愿与在下同去赴宴？”
　　萧风月一笑：“求之不得。”

　　江南五府之首方府方大老爷的寿宴，虽不说极尽奢华，却也是宾客如云高朋满座。菜是八大菜系一应俱全，酒是江南上好陈年醇酿。府外礼炮喧嚣府内丝竹齐鸣，好不热闹。
　　大厅一角，萧风月举起酒杯放在鼻下一闻便仰头一饮而尽，放下酒杯还不忘对大厅正中跳舞的歌姬轻一挑眉，那歌姬羞涩地回以一笑。
　　“美女相伴美酒相陪，此生无憾矣。”萧风月叹道，仰头又饮一杯。
　　“萧少侠果然不负‘风月’之名。”一旁方言其冷然道。
　　“方兄过奖。”方言其是什么样的人萧风月自是再了解不过，虽待人淡然却并非自持清高，只是单纯的不喜喧闹罢了。就像今天，以方言其方家二少爷的身份于情于理也是得坐上座的，只是方二少性情冷淡是世人皆知，所以就算他们这会儿窝在这大厅内最不起眼的犄角旮旯，也没人觉得奇怪。
　　萧风月自也是不喜与那些高官巨贾寒暄奉承，只是这位置倒是离那厅中妩媚的歌姬远了些。
　　“萧少侠若是觉得此处无趣，自可往别处去坐，不必顾虑在下。”方言其若有所指地看看那歌姬。
　　“方兄哪里的话，能陪在方兄左右萧某求之不得。”萧少侠此刻一脸妩媚堪比厅中歌姬。
　　“方某既不是美女也不是美酒，萧少侠莫要委屈了自己。”方言其亦是深知萧风月风流成性，他的话，只当玩笑而已。

　　酒过几巡，金色的瞳仁中已然染出些微醉意，再看看天色，这寿宴竟也摆了近两个时辰。
　　吃饱喝足又闲坐了大半天，萧风月实在呆不住，便起身到院子里转转。
　　夜凉如水。
　　方出了大厅，萧少侠便被迎面来的一阵冷风冻得浑身一激灵，登时酒醒了不少。
　　烟花礼炮早已结束，此时的方府大院，除了宴会大厅内依旧觥筹交错人声鼎沸，其他地方倒是清静得很。

　　萧风月顺着□□小道信步前行，走着走着便来到一小亭中。
　　萧风月自小便与方言其相识，这方府更是熟得很，几楼几阁，几厅几堂，闭着眼也能摸个通透。此刻的萧风月，只是奇怪自己为何会不知不觉来到这里。
　　这里不是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萧少侠每每来方府，除了方言其的小楼，去的最多的便是这小亭了。
　　原因很简单，方言其不在小楼，便是在这小亭。
　　小亭是四角的，汉白玉的石柱，小亭正中有石桌石凳，石桌上刻有棋盘，是方言其特地命人刻上的。
　　萧风月想起年幼时与方言其在此下棋，自己棋艺不佳，便每次都耍赖要方言其让棋，但奇怪的是，方言其让得越多，自己就输得越惨。
　　萧风月抚着石桌面上深深的刻痕，金色的瞳仁闪了闪。不禁浅笑。
　　夜风过，扫的庭院中花花木木沙沙作响。这初春时分，方府中的花草倒也开得正好，兀自飘来一阵的香气。这香气，更衬得春夜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