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若令》涂丁

8、第八章

　　我和李般若住的地方，在一座小山脚下。家门口不远处有一条浅浅的清河。这儿距离最近的村庄还有一段距离。算是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李般若每天捕渔，猎一些野味拿去镇子上卖。我们走的时候只带了散钱，修了一座小屋已经没剩多少。衣服也都是最普通的粗布衣衫。除了吃饭，还得顾着给我买药和吃药时垫味的蜜饯。
　　我从没想过会为每日的生计盘算。这种感觉很新奇，也挺有趣。我天生就是个享乐的纨绔，靠着李般若我才没草草饿死。
　　这样平静又惬意地过了两个冬天，第三次开春的时候，我终于是撑不住了。

　　很遗憾的是将死之时我居然这么丑。长久的病体已经染上透骨的药味，面色枯槁，曾经能让京中娇女羞惭的皮肤变得干瘪，套在骨上。我不知道这还有什么可讨喜的，不过看着李般若握着我手颤抖哭泣的样子，我实在不忍心。
　　我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下，又紧了一下，他抬起埋着的头，露出一双水淋淋的丹凤眼，好像盛着世上所有的伤心，看得我也鼻酸。
　　可是我要更残忍一点，我要让他好好活。他值得世上所有美好的一切。

　　他凑近了，我闭上眼睛轻轻地说，我想象得到，他的脸如何变得灰败，如何受挫，他……
　　可我不能睁开眼睛。我怕我看到他的脸，会哭出来，会绊着他余下的人生。

　　“他叫了三次你的名字，说他爱你。”
　　“他说这一世他所有的爱，恨，舍不得，都给了你。他没有遗憾，也不再留恋。只希望下一世，再也不要遇见。”

　　李般若满脸的汗，青筋暴起。生生被折断的双臂搭在身侧，但他的表情却是十足讽刺：“你真该看看你现在的表情，华淡楚。你输了。”

　　“全都输了，这才好。赵敬就该是自由自在的。”

　　华淡楚这些年变得沉稳了不少，他静静听着，面无表情。只有抚着发鬓的手指，不可见地颤抖着。

　　“他愿意实现你的愿望。那块玉，其实是你的。”
　　“他从你奶娘坟头挖出来的，就等你现在走投无路时给你一个机会。拿着那块玉你可以向皇帝提一个要求。那是元澄当年送给毕丹岐的。”

　　华淡楚手指敲击着雕花梨木椅的扶手，仍是不发一语。先前用刑逼着李般若讲话，现在反而他说不出话来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么长的日子，足够他明了自己的心意，也足够他面对一切都回不去了。他找不到赵敬。赵敬太了解他了，如果赵敬真的想藏起来，哪怕在华淡楚眼皮子底下，都能销声匿迹。
　　华淡楚的心啊，就从刚刚醒悟原来他也是喜欢赵敬时的心花怒放，慢慢变成了被赵敬放弃的自怨自艾。本以为，只要把人找回来，时间那么长，赵敬又喜欢他的脸，天天磨着赵敬，总会再像以前一样。没想到他好不容易得到了赵敬的消息，却是临终的剖白。

　　他一颗心不上不下的，悬在半空中，最后一点和自我连在一起的部分就这么被赵敬连根斩断了。

　　“带下去吧，看着别让他跑了。”华淡楚很疲惫地，挥了一下手。跪着的李般若就被人拖了下去。

　　华淡楚在萦绕着淡淡血腥味的房间里一个人坐了很久，像一桩美丽但没有灵魂的雕塑。
　　第二天睡到午后他才醒，旁边等候多时的十七忐忑地开口道：“主上，十二昨夜自缢了。尸体还在赵……那位的别院树上挂着。您看……”

　　“死了？”华淡楚还没睡醒，愣愣地问，“又……死了？”

　　“是……”十七看他面色呆滞，不敢出一声大气。

　　“算了。拿去烧了，扬到乱葬岗去吧。”华淡楚又躺下，蒙上了头。留下十七一边离开一边齿寒：这十二不就带走了一个曾经主上看不上的人，居然会落得如此下场。

　　可到了入夜之时，院里的暗卫都听到了屋内摔砸东西的声音，掩盖着一声声隐痛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