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若令》涂丁

2、第二章

　　我从没想过自己居然能倒霉到这种程度。

　　人生没多少日子，被发配来这种地方修桥就罢了，居然赶上汛期，整个框架全部冲垮，临近几里全部沉河。
　　当时我正和华淡楚因为宋子衿的事再次争吵。他无论如何都不信我会放过他和宋子衿，而我懒得解释。听他骂得我烦，就独自走下了站台。
　　等到听见底下人喊声的时候，我反应过来去找他，他已经被奔流的河水冲了下来。
　　华淡楚什么都好，就是不会凫水。
　　我来不及多想，硬扛着被奔腾的水拍击的疼痛向他游过去。
　　幼时我溺水后生逼自己学会了游泳，也知道，有人溺了一定不要轻易去救，本能会让他死抓住你，最后把你也耗死在水里。
　　可我已经顾不了了，我怎么能让他在我的面前出事？
　　我痛恨起自己这将行就木身体，甚至没有力量去保护他。不过唯一庆幸的是，顺着水流冲过来了一根木头，有它我们就能活。
　　我拼了命地游过去，水中的碎石瓦砾划出了不少伤口，火辣辣得痛。
　　那木头足有八尺长，单臂环抱般粗。我抓是抓不住了，心一横，用身体挡在前面。横着的木头被水推击在胸口的感觉，让我一下子忘记了身上其他那些细小伤口。

　　因为真的太痛了。
　　吐出一口混着泥水的血，我单手环抱住木头浮了起来，另一只手死抓住华淡楚颈后的衣领，把他拉向了这里。

　　“淡楚！醒醒！”
　　华淡楚没有反应，他的脸色惨白，头发湿答答地贴在脸上。
　　我把他半挂在木头上，用残破的衣袂将他双手紧缚在上头，这才抱着木头昏了过去。

　　小爷经历了这一遭生死，觉得已经看淡了一切。昏过去的这段时间里，我已经羽化成仙，无事就和白胡子老头们下棋，不知几个日月，我居然又在这人间醒了。

　　这是一处洞窟，身下垫了几层干草，还算软和。但是身子已经快动弹不得了，我硬撑着坐起，靠着石壁。疼痛排山倒海地席卷而来，我忍不住轻呼一声。

　　“赵敬！”洞外闪身进来一个人。是华淡楚。
　　上下看了看，人还算可以，就是脸色绿了些。
　　“你感觉怎么样？你已经昏了两日。”
　　才两天？梦里我已经过完了神仙的一生。
　　“没事，就是有点渴……”
　　“你等一下！”华淡楚又冲了出去，冲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木雕的小碗。里头有点清水。
　　我现在看见水浑身都要哆嗦，紧紧闭上眼移开了脑袋。
　　“不喝了，谢谢。”
　　华淡楚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把碗口轻轻贴在我嘴边，用一种很轻柔地语气说：“不要怕，喝吧。别看就好了。”

　　我惊悚地看了他一眼。在我们仙界，管这种情况叫被夺舍。
　　华淡楚没有注意到我的视线，他盯着我的嘴，又把碗贴了贴。
　　“喝吧，你的嘴唇都干裂了……”
　　我难却美人盛情，闭着眼睛啜饮几口。他这才放下了碗，看着我说：“谢谢你救了我。”
　　我想我的笑容此刻真实了一些，我说：“没关系，你也一样救了我。”
　　“嗯……还是谢谢你。”

　　自此之后，华淡楚便背着我开始寻找有人居住的地方。一路他都没有喊累。尽管天气已经转凉许久，每每走的时间长了他仍是满身的汗。
　　我每每同他道谢，他都会不以为然地点头。次数多了，就会烦躁地叫我闭嘴。

　　走了差不多三日，再次看到我绑在树梢的信标，华淡楚终于绷不住了。

　　“我堂堂飞檐阁主，竟走不出这座小山头――你笑什么！不许笑！”
　　透过笑眼我看见他的耳尖红了，像块莹润的血玉。
　　怎么会有人这么狼狈，还能保持风姿？
　　我能理解为什么当初会一头扎进去了。其实若不是遭了生死，还有他心中有人，我可能还会一直纠缠他。
　　我一生只求快活自由，无论是身处闹市还是归隐田园。这种至死方休的爱着实不是我的性格。太累了。特别是现在，遭了难我自知活头成倍减少的时候，我反而更随遇而安了。
　　“你还能笑得出来，赵敬，你可真是没心没肺的公子哥儿。”华淡楚没好气地说。

　　“这有什么办法呢？事实就是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我觉得人生最后能和他呆在一起实在不错。可他显然不这么想。没休息一会儿，又背起我上路。

　　这回不知是天公庇佑还是怎么，华淡楚只走了一个时辰，我们就到了山脚下。

　　他背着我回头看了看山，没说话，埋头向着不远处的镇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