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露濛濛其晨降兮》沉水瓶

19、第十九章 病娇

　　云依怎么也没想到宰相行事真如世人说的那般“诡秘莫辨”，就好像这次，好歹一国宰相，怎么就没有对欺骗他的弱女子“下手”，起码还得狠狠处罚她。居然就这样轻飘飘的走了。
　　云依把这番多余的思虑对雁儿说。雁儿不知是没明白还是在帮忙思考，最后憋出一句：“要不杀了他？”
　　云依心想：“你还中了他下的毒呢。”
　　雁儿十分诚实，“反正他身边的人都不是我的对手。”
　　云依想着翼遥那张扑克脸，感叹，要是被翼遥听到，不得气出内伤？不知道那是什么样子的。
　　雁儿还是担心小姐，“要不我帮小姐抄吧。这也太多了。”真不知道小姐是怎么觉得那的杀人魔放过了她的，明明就罚她抄了那么多的书。
　　云依正需要做些什么事来让自己静静心，不过关于顾听程的事，她确实没有再参与的必要，不仅仅因为害怕慕茳尘，而是她并不是什么圣人，对于顾听程来说，一个陌生人能做的事也就是送他进城而已。
　　慕茳尘还没料到云依会这么清楚的认识自己，还派人跟着云依呢。不过好在顾听程没有让他失望。在几日的“忍辱负重”的悲惨境遇之后，他得到不少有价值的信息，像某个看起来十分正经的文官，还有的某种特殊癖好；像如何能离开这里的路线等。终于在手刀劈晕了“客人”就开溜了。看守的人一直认为顾听程没有武功，最有说服力的就是那种文弱的脸。没想到顾听程一旦下手就是狠手。但是做这种暗地里的买卖，可不是一般人，就算离开房间，也不会轻易放人离开。
　　顾听程悄然盯着守卫，又退回了房间，索性放了一把大火。趁乱逃走了。
　　黑幕遮天，京城某个小角落着了大火，远远望去，像极了萤火虫微弱的光，但却引得官府的人惊慌失措，却没有人知道是什么原因。
　　出门还是衣冠楚楚的公子哥，夜里顾府里的门卫被扰人的捶打门声吵醒，开门见到的却是顶着鸡窝般的头，蓬头垢面的一个乞丐般的人，连手指都油腻腻的，黑乎乎的。门卫就要轰人，顾听程怒道，“怎么连我都不认识了。”
　　最后还是老管家出面，这才认出这个活脱脱逃难般的人是这顾府的主人。
　　老管家一言难尽的看着自家主人的吃相，这简直就是饿鬼附体啊。却还是尽责的说近日京城的状况。
　　顾听程有的没的听着。贩卖人的那个地方花样百出，自从他吃了一次那里的饭菜，整整三天有气无力，别说逃跑了，连迈出门槛的力气都没有。于是接下来的几天他都不敢吃，反而喂胖了老鼠。
　　顾听程听到了一句“听说少爷的恩人被抓了”猛的吸一口气，却忘了嘴里还有满满的食物，险些夺去这个倒霉青年的命。
　　管家摸不准哪里触到少爷了，只得上去帮顾听程顺背，“少爷，慢点。”
　　顾听程胡乱下咽，捉住管家的爪子，哑声，“谁捉了去？”
　　老管家的手腕发红，差点跪下求饶，“好像是宰相。”
　　顾听程也曾想过那个女子到底是害他还是帮他。毕竟她可是把他卖到人贩子的手里，可是，他却顺利进城，而且那么一个地方也困不住自己，那个人怎么就这么相信他一定能逃出来。他现在宁愿相信那个女子有那么聪明，起码能在宰相手里保住一条命。
　　顾听程正坐起来，从轩窗看去，天已蒙蒙亮，“更衣。去面圣。”
　　见顾听程回来，皇帝自然归功于慕茳尘，夸他；“办事妥当”。可惜顾听程还想着如何在皇上面前表现一番，这样才有多些的银子。慕茳尘对于这种夸赞没有过多波澜，不过还是谦虚应承下来。回到府里，他就决定收拾一番云依，不然他真的会失去这个安静又骄傲的棋友。
　　没想到，这个人还真是蹬鼻子上脸，还借口说身体不适。
　　云依腹部疼得厉害，整个人像泡在冰水里，细细绵绵的小针扎着一般。却被人催促着，心里不免火大，于是挺着去了。
　　慕茳尘看见来的人，心道：装得还挺像。
　　云依面色如纸，步伐虚浮，但非得撑着一口气，心里念着的是不能让眼前这个恶人看见她这幅病恹恹的样子。
　　可是慕茳尘似乎是故意和云依过不去一样，惩罚她做什么不好，还偏偏是下棋，云依不得不一边费脑子应付着棋局，一边艰难的忍着疼痛。
　　慕茳尘敲着棋子，眉头越发紧皱，等着越下越慢的人。
　　她难道是故意的。
　　他一定是故意的。云依直腓腹道。
　　终于等到下完一盘棋，云依忍着腹部的异样，盈盈祍礼，“奴婢身体实在不适，难以陪公子尽兴，待奴婢恢复，定向公子好好赔罪。届时公子要下多久，奴婢定当奉陪。”
　　慕茳尘实在没看出云依到底哪里不适，除了脸色有变。
　　云依心中端着嫡小姐的架子，不允许自己失礼，例如女子的月事就不该当着陌生男子的面提及。还有就是自己疼得恨不得打滚，却还是站立如竹，声音平淡。仿佛一个“没有事”的人。
　　典型的活受罪。
　　慕茳尘却以为她是故意找借口逃避自己的，冷声叱责，继续下棋。
　　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的心里指责起对方。
　　云依：他故意让我更难受的吧。
　　慕茳尘：她故意损我面子的吧。
　　最后，慕茳尘放云依离开书房，云依却心口松了一口气，站起来眼前就是一片昏黑，四肢像被抽离了身体一般，使不上力气。云依下意识走快些，远离慕茳尘。刚走到门口，看到雁儿就晕过去了。
　　地面沉闷的一声，让慕茳尘走到窗前望去。
　　雁儿十分担心小姐，又心疼又气愤，唤了几声，便背着云依走了，顺便送书房里的人一记愤恨的眼神。
　　恰好慕茳尘接收到了，摸摸鼻子，派翼遥去问问情况。
　　这个碧烟又玩些什么？
　　雁儿忙里忙出，却看到手下败将前来，没什么好气，“端着热水，若你敢乱动，我不介意再给你一剑。”
　　翼遥的冰川脸瞬间崩裂，心里却告诫自己，要好汉不吃眼前亏，等自己能打过她再一雪前耻。
　　雁儿准备出门请大夫，没想到又来一个让自己生气的家伙。
　　慕茳尘不敢信那个诡计多端的女子就这么轻易使用了苦肉计。便请了大夫，没想到大夫一脸正经的介绍月事的注意事项。听得宰相一脸尴尬，不过唯一一个敢笑话他的人躺在床上，倒也让他心安理得了不少。
　　当夜，翰林院的冯大人借故来找宰相，却没想到却是女儿来谈的。
　　冯歌眉眼间流露的哀怨，加上心中对宰相的“敬畏”之情，脸色和表情简直比哭还难看。嘴里背着父亲的话，手指头却不停的绞手绢。除了背影唯美迤逦，让人浮想联翩。
　　宰相也没什么耐心，挥手打断，“退下吧。”
　　冯歌身体一颤，跪地泣声，“奴婢已然无家可归，求宰相能容奴婢一隅，奴婢愿意为宰相做任何事。”
　　慕茳尘垂眸，原来也有一个人也这么对他信誓旦旦，可惜她总会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办事，现在倒好，直接躺床上了，这就是报应吧。
　　他瞥了瞥跪在地上颤抖的身影，不禁想，怎么她就没有这么怕我呢？
　　人对于惧怕之人，一是会收起惧怕之色，摆出不妥协的姿态，但也有跪地投降，永不会挑战。云依属于两者之间的“怪物”，惧怕慕茳尘，时常作出乖巧之态，但又不愿违背自己的意愿，又对慕茳尘阳奉阴违。
　　“你回去吧。”慕茳尘揉着眉心。
　　他就算不知道冯大人的意图都很难，毕竟能让女儿穿成这样来见男子的人，他知道的多了。恐怕这就是翼遥放出的消息惹的祸，让那些“有心人”以为自己能认宰相做女婿，但慕茳尘不会承认是自己的人出了问题，于是归咎于云依惹出的祸事。
　　冯歌进退两难，自己回去不是被欺负到死，就是再被送出来，可是待在宰相身边虽然不知道如何死，但是她怕死了慕茳尘的眼神。
　　冯歌的脸色又难堪了几分。
　　慕茳尘看来，觉得女子大有赖在这里不走的倾向，觉得冯歌有几分像下午“身体不适”的云依，于是默许冯歌留下，不过不能留在宰相府。
　　慕茳尘刚打发了冯歌，又来了一位顾听程。
　　“听说宰相府里有我的故人，我就来看看，不算叨扰宰相吧。”顾听程一副翩翩公子模样。
　　“莫不是在说我？若是如此，也不算叨扰。”慕茳尘故意曲解。
　　顾听程嘴角僵住，不知宰相受了什么刺激，“是个姑娘。”
　　慕茳尘歪着头，眼神无辜，“不是我也罢，只是顾大人来我府里找姑娘，未免有失身份。”
　　顾听程回味很久，脸红了几分，暗骂宰相是个混账玩意儿。
　　“宰相，现在咬文嚼字有意义吗？可是你先引我来的。”
　　慕茳尘又把这笔账归到云依身上，要是不是她嘴硬不肯说，自己也不用来应付这么个家伙。
　　“你到底找谁呢？”
　　这下轮到顾听程变哑巴了。
　　慕茳尘见他说不出碧烟的名字，心说，“原来是两个傻子，一个消息都没有打探清楚就来报恩，一个救了人还未透露姓名。”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记起来，刚刚冯大人的女儿来过，这几日也就这么一个姑娘来过。”当然碧烟怎么能算人呢，那可是一只狐狸啊，还是一只病狐狸。
　　“刚被贬的冯大人？他女儿来干嘛？”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才传出莫名的谣言，毕竟你也知道冯大人一向不走正经路。”慕茳尘十分耐心解释了他关押顾听程的恩人的谣言，还顺带让顾听程教训一下冯大人。
　　果然，顾听程的重心转移，冯大人一直靠人脉上位的，他女儿会是那个人吗？冯大人怎么知道他的救命恩人？
　　虽然在顾听程心里慕茳尘的话并不值得全信，却也不能把府里翻个底朝天。
　　慕茳尘盯着棋盘良久，起身散步，不知不觉走到云依房前，推开门，一股热气铺面而来，他怀疑自己是进了蒸炉。雁儿并不在房间里，去换热水了。
　　慕茳尘往前探去，床上的人脸色红润了不少，睡得十分安稳。惹得慕茳尘心里一团火，你倒是睡得舒服啊，一堆麻烦事全给我了。
　　大大的床和厚厚的被子，紧紧裹着，只剩一颗小小的脑袋露出来。
　　慕茳尘伸出手指戳了戳戳云依的脸，软软的，带点冰。
　　云依皱着眉头，表情看似十分嫌弃一般。慕茳尘又动手，云依直接翻身过去，背对慕茳尘。
　　慕茳尘：……你等着。
　　次日，云依懒洋洋躺在床上，心情顿时愉快了不少。
　　雁儿看着开怀的小姐，心里也跟着高兴。
　　云依疑惑，“雁儿，你身体里的毒可有发作？”
　　雁儿全然无畏，“没有。”
　　云依突然有一个不好的猜测。
　　却一直没有等到慕茳尘的召唤，云依总算有机会出门找邱大人了。
　　翼遥十分担心主人，“主人打算帮碧烟？”
　　慕茳尘觉得那个人不会需要的，摇摇头。
　　“为什么要留下唐将军？”
　　刚才皇帝询问慕茳尘关于唐大将军的处置，慕茳尘居然留下唐大将军。皇帝一直忌惮军事，虽然先皇以贤明闻名于世，在文方面，鼓舞文人议论朝政，文以论事，吸引了大批文人儒士，武方面军事全权交给三代忠良之臣——唐家；但是如今的皇帝却不是这样想的，他需要更多的权，无论是朝堂还是战场。一部分的老儒臣早就被慕茳尘气走了，剩下的都不足为惧，如今只有军事的问题了。
　　慕茳尘指出相国的部分实力被隐藏了起来，如果只剩宰相，那群不成气候的老臣绝对不愿与慕茳尘一起，自然就会归于相国。唐大将军的位置空缺，只会引来更多贪心的人成队争夺兵权。
　　而权力往往能将散沙变为城墙，也能将铜钱铁壁变为灰烬。
　　显而易见后果也不是皇帝希望的，只能等来日方长。
　　至于慕茳尘如何在瞬间转变了原来的想法，那就难以知晓了。
　　几日后，慕茳尘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一个结未解，唤来了云依。这次倒换了新玩法，不再是下棋了，而是对诗。两人面对面坐着，一人一句，写在印着金花的宣纸上。
　　只见慕茳尘一手好字：“霜雪朱颜改，云雾绕凌峰”。
　　“山海四季同，花叶随东风。”
　　“敏捷朝堂事，髙卧黄金席。”
　　……
　　云依实在深深吸气，雪白的皮肤微微泛着青色的筋络。因为宰相实在是太会惹人厌了，一会嫌弃云依的诗写得太纤弱，配不上自己的意气风发，一会挑刺诗体太过虚伪，总之宰相占尽了道理。
　　云依拿不准慕茳尘的意思，只好惹不起躲得起。
　　“公子，才高八斗，文采卓然，我心生佩服。不敢再献丑，不如就到这里吧。”
　　慕茳尘在得寸进尺上是有天赋的，“知晓自己水平不够也好，既然如此，不如就继续，我不会吝啬教你的。”
　　我希望你吝啬一点。
　　云依知道最近不能惹他，从邱大人那里得到的消息，要对付爹爹的就是宰相。要继续待在宰相身边才能很好的探听到消息。只好认命的奉陪。
　　慕茳尘心里也在想着：为何今日如此温顺？换成平日里，早就憋不住了。
　　慕茳尘故意问上一句，“你身边那位还好吧？”
　　云依以为他问的是邱大人，还被吓一跳，很快又反应过来，他问的是雁儿。
　　“你什么时候给我解药？”
　　“怎么，她的毒性发作了？”
　　“并没有。”
　　慕茳尘坦然，“其实没有什么毒药，不过是我吓唬你的幌子。”
　　云依心中一动，她不是没猜过，只是没有料到宰相会有这么恶劣的行径。
　　“你……”
　　慕茳尘挥手打断，“你难道就没有骗我？怎么还是你以为只要是你认为的坏人就活该被骗。看你写这些文绉绉的诗，恐怕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难道不觉得愧对圣贤书吗？再者，就算我名声不良，也是我的事，和你撒谎是没有关系的。不能成为你能撒谎的借口。”
　　堵得云依哑口无言。竟然还被慕茳尘说得心生内疚。
　　慕茳尘起身要走，却听得云依说道：“若我全然告诉宰相，不知宰相会如何待我？”
　　慕茳尘没有回答。
　　当朝宰相，若心慈手软之人，如何守住宰相之位。这件事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你站在凌峰之巅，我处庭院之间。我也不是善良之辈，难合你的心意。”
　　慕茳尘心里不知怎的蹦出：十分合心意的。
　　他眉头一松，神色如常，波澜不兴。
　　石舫内——
　　慕茳尘得到了密报，今日碧烟见到了邱大人。
　　也不用猜，定然是帮唐大将军出狱。
　　可是，别人可能觉得邱大人正直，但实际却是自私胆小之人，只不过隐藏的十分好。之前胆小到请命离开，如今却想参与进来。碧烟到底是什么人，能让那个胆小的人出面？没想到爱卖弄小聪明的唐大将军居然会有碧烟这样的人来帮他。
　　他越发觉得碧烟胆子大了，但还好在掌控之内。
　　碧烟就被罚跪地三个时辰。
　　天气下起了小雨，丝丝绵绵，宛如一层轻纱笼罩着。
　　第二天，碧烟又告病假。慕茳尘头疼的想，到底是折磨自己还是她。还是派来大夫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