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之书》如雨下坠

3、故事一

　　眼睛。
　　政务大臣直到愤怒的仙女凭空消失后，才明白自己做了多么愚蠢的事。但是现在后悔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无可挽回。
　　为了不让孩子“用双眼视人”，他们从小就把男孩的双眼蒙住，并告诉他世界本来就是这样，人人都要被布蒙住双眼才能正常生活。
　　于是男孩足不出户的平安的长到了4岁。
　　在他4岁生日之后，有一个男孩为了捡掉落在他家花园里的球，偷偷翻爬进来，遇见了正在这里休息的受了诅咒的男孩。
　　“哎？为什么你要蒙住双眼呢？”
　　“大家不都是这样才能正常生活吗？”
　　“不是啊，我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话，也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男孩松开蒙住他双眼的布，见到了这个美丽的世界以及他的第一个朋友。
　　但是，诅咒开始——
　　他慢慢长大，漂亮的双眼渐渐不再明亮。最终某一天，他突然只能看到无尽的黑暗。
　　他失去了他漂亮的眼睛。
　　失去了光明。

　　我以为我得到了光明。我以为诅咒已经解开。
　　但是，但是。
　　哪里都是人。哪里都有肮脏与罪恶。
　　人，人，人，人，人。
　　我的眼睛。

　　泰纳走出了森林，渐渐的可以看到远处的炊烟。不多翻涌的云朵层层叠叠的覆盖了整个天空，弯斜着向上的炊烟最终消散在云端。他眯了眯眼，隐约见到几间房屋的屋顶，似乎是村庄。
　　泰纳的脚步慢了下来，脸上的欣喜缓缓褪去。
　　他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可以看见那些肮脏的东西。自己的双眼是否可以永远承受住它们带来的负担。
　　他不想再看到那些东西了。
　　他不想再被黑暗淹没。暗无天日。
　　本打算像往常一样绕过村庄，远离人烟，泰纳注视着炊烟，却移不开脚步。
　　妹妹。妹妹。
　　他在心中默念。
　　如果他此时在家，应该能看到妹妹追着正在做饭的母亲要牛奶喝的身影。近几年母亲变得易怒暴躁，他在家的时候母亲还好些，有时候外出回来的他刚进家门便会听到母亲与父亲喝骂的声音，声音尖利，话语刻薄。他几乎有一瞬间不认识这个生养他和妹妹的女人了。不久父亲便常常夜不归宿，最终半年也不回一次家。妹妹想安慰哭泣的母亲，边说着“妈妈不哭。”边试图抹干她的眼泪，却被母亲粗暴的推开。听到妹妹摔倒的声音，他摸索着走过去扶起她，面对妹妹一句句“妈妈怎么了？妈妈为什么哭？妈妈受伤了吗？”不知怎么回答。他该怎么告诉他最疼爱的妹妹，她记忆中的家已经不存在了。
　　妹妹有一头柔软的栗色微卷的长发，大大的湖蓝色的双眼纯净的不含一丝杂质。小小的鹅蛋脸上有一些浅浅的雀斑，笑起来脸上便浮现出酒窝。
　　妹妹在他眼里是最完美的存在。不是说她的面容有多么美丽——实际上只能称得上清秀可爱——而是因为她这个世界上他看过的最干净的人，在她身边没有那些肮脏的东西，没有那些恶心的画面。
　　——她的智商永远的停在了5岁。
　　这个世界对于她来说简单又美好。她不懂那些复杂的欲望和事，甚至一些常识性的问题到现在她都理解不了——她已经13岁了。
　　正因如此，她的心里盛不了那些腐臭的欲望与肮脏的想法。幸福对她来说就是和家人在一起，天天喝上牛奶，院子里的动物们都活的好好的。就算原是政治家的父亲丢了工作，生活变得贫寒，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她就觉得很好。
　　如此天真纯粹的愿望，如此干净简单的幸福，他怎么忍心去破坏。
　　他只能告诉她，母亲受伤了，难受极了自己也控制不了，所以才会吼叫哭泣。发泄完了就会好了。妹妹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只要妈妈这样伤口就不疼了对吗？妈妈就会像以前一样给我讲故事对吗？爸爸也会回家了吧。”
　　泰纳点点头，微微红了眼眶。
　　妹妹，我该怎么告诉你，有传闻父亲在外面有了女人，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最宠爱的妹妹。
　　自从双眼失明后，泰纳只能在梦中看见妹妹的笑脸，她追着自己喊哥哥的样子，她端着牛奶满足的样子。但是长久的黑暗模糊了他的记忆，他忘了妹妹是否有尖尖的小虎牙，他忘了妹妹一笑那些雀斑是否便清晰的浮现在脸上。这让他非常慌张与难过，明明是最爱的妹妹，这世界上他最爱的人，竟然也可以被一点点忘记。
　　现在他又拥有了光明，他可以再次见到妹妹的笑脸。
　　这次他一定要将妹妹的模样刻在心底。
　　不能忘记。
　　不能。
　　泰纳加快了脚步，不再绕过村庄，进村问过路后选了一条最近的路线，雇了辆马车向家驶去。
　　他靠在马车内的背垫上，注视着手掌里的银币。
　　果然他还是能看到那些恶心的东西。他看东西又有些模糊，不过程度极浅。
　　这些钱是他临出门的时候妹妹偷偷放到他大衣兜里的。
　　每次都是这样。
　　由于一直都在寻找复明的方法，泰纳每隔一段时间便离家一个月左右，这样和妹妹在一起的时间少了很多。妹妹并不哭闹，只是每次都躲在院门口静静的目送哥哥离去的背影，然后天天等在门口张望哥哥有没有回家。泰纳每次在大衣兜里都可以发现一些钱，糖果或是一瓶牛奶。她不知道哥哥都需要什么，只是把自己喜欢的自己认为重要的东西放到兜里。
　　泰纳并不认为自己需要钱，他的行囊里有足够的食物与清水，还有各类关于咒术或有可以帮助复明的方法的盲人书籍。如果食物不够了他可以进山打猎，或是早早启程回家。非工作期间他尽可能的避开一切要与人有交集的事物。他把每次每次妹妹给的东西都收藏起来，他知道，这是内向笨拙的妹妹所表达出来的思念，她在告诉他，愿一路平安，早点回家，我想你。
　　这次她放的除了糖果钱以外，是一支小小的弹弓和几颗石子。
　　这是……小的时候，妹妹为了保护刚失明的他的武器。
　　那时双眼一瞬间陷入黑暗，他变得暴躁抑郁，对妹妹也不耐烦起来。妹妹不知道哥哥怎么了，为什么看不见她了，虽然很难过哥哥经常骂她推她，她还是坚持扶着他走路，帮他拿衣服等物品，陪着他，拿出自己唯一剩下的布娃娃逗他笑。
　　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他觉得自己被世界遗弃了，没有了眼睛便失去了一切。别人一定都在嘲笑他是个瞎子。他不用妹妹假好心。她一定在偷偷笑他不会自己穿衣服吃饭有时候会吃进鼻子里。她一定暗自高兴他变成瞎子，变得和她一样没用，和她一样受尽别人的嘲笑。所以他推她打她骂她，把心里的怨怼愤怒都发泄在她身上。她被推到地上或是见到最心爱的布娃娃被扔到地上只是默默的红了眼眶，不敢哭出声来，含怕哥哥内疚担心。她只是爬起来或是捡起布娃娃安静的回房呆上半刻钟，在急急忙忙的跑出来生怕哥哥摔了跤或是磕伤撞伤。她知道这样很疼很疼的。
　　他那时把自己关在家里自暴自弃，必要时出门会碰到一些淘气的孩子向他和妹妹丢失子，口里喊着嘲笑他们的话。这是平日里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妹妹会挥舞着弹弓大叫着冲过去与他们扭打在一起，胡乱的拉开弹弓护着毫不反抗的哥哥。当有中年妇女一脸同情的碎语“哎哟本来挺好的小伙子怎么就瞎了呢~”“造孽哟挺漂亮的小姑娘竟然是个傻子~”“怕是父母造了孽报应到孩子身上了吧~”“啧啧~”，她总会大吼着让她们闭嘴。她知道哥哥听到这些会十分伤心的。
　　有一天妹妹和那些男孩打得遍体鳞伤回来拉着他的手说，“哥哥我们回家，没有人可以欺负你。”时，他感觉到了温热腥甜的液体滴到手上，铁锈般的气味让他明白了这是什么。他终于清楚地感受到妹妹是在拼了命的保护他。
　　“哥哥，你为什么哭了，我又做错什么了吗？……啊，对不起我弄脏你了。”
　　啊……我哭了吗……
　　他不顾妹妹要擦拭他手上的血迹的举动，一把拥住她，低闷的呜咽声从喉咙里逸出，断断续续的声音诉说着悔恨，“对不起……对不起……你没有做错什么……对不起……是我……是我的错……对不起……”
　　就在那一天，他接受了自己失明的事实，学着如何靠听觉视觉嗅觉触觉生活。他对妹妹和自己郑重发誓，他要永远保护她，不再让她受到一丝伤害。
　　泰纳摸了摸兜里的弹弓，感觉到妹妹在轻轻说，“我会保护你。”

　　是天后马车驶到了目的地。泰纳的视力又变差了。他付了车费背起行囊飞快的向家跑去。他要趁着自己还能看清事物时赶回家见到妹妹，记住她的样子。
　　一路上人群里浓稠的黑色雾气让泰纳的双眼更加的酸痛，好不容易找到了家，刚要按门铃，便听见里面传来母亲歇斯底里的叫骂声，“你这个贱人！又偷钱去干吗了？！……你知不知道都是因为你这个扫把星家里才变得这么穷的？！都是你这个贱人！害的我们工作丢了，受尽别人的嘲笑！现在莱迪埃又被不知道哪来贱女人勾跑了！这下你满意了吧？！蠢货！贱人！都是因为你！你哥哥还失了明！你这个丧门星！我到底造了什么孽生了你这么个女儿！你怎么不去死啊？！你怎么不去死——”
　　“妈妈！……妈妈！你的伤口又疼得受不了了吗？……呜呜……妈妈！我错了……呜呜……不要再打我了……妈妈！……妈妈！……不要再疼了……呜呜……”
　　泰纳脑海中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冲进家门，扯过那个疯狂殴打妹妹的女人一拳把她打倒在地。在回过神时，眼前是妹妹满是淤青与血的脸和母亲倒在地上的身影。妹妹脸上身上的伤有新有旧，显然这样的殴打已经不是一次了。
　　“哥哥，你回来了。”妹妹抹了抹泪水与血，展开笑颜。
　　下一秒，他的世界再次沉入了黑暗。
　　“哥哥，你怎么哭了？”
　　“对不起……我……回来了……”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
　　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