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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卷六 【潇湘断•无归】此情可待成追忆 茗酌待幽客 ...


  •   点绛唇
      转魄惊幽,步近潇湘月伤秋。雪山碧落,望断鸱鹄过。
      空桑紫陌,看尽晨光没。黛舒冷,山峦晓风,缥缈无归空。
      ——雪茗归

      他清楚的记得那一天,他在漫天的雪中肆意奔跑,记忆中有漫天的飞雪和层层的北风,凛冽的呼啸着,几乎要刺破他的肌肤。在一棵浓翠的雪楠树下,他看见一个小女孩。那个女孩穿着一件白衣,在风里瑟瑟发抖,头上用一根青色的丝线松松地绾着一个结,亮如寒星的眼睛因为哭泣眼睛还有一点红红的,并不是倾国倾城的女子,然而,在某一刻,她眼睛里温柔安静的光芒,突然轻轻的拨动他的心弦。他勒住了吗,对雪地上单薄的女孩伸出手去。
      他叫季无晓,她叫紫茗归。
      那一年,他和她只有十岁。
      渐渐的开始与她熟识,他逐渐开始认识了这个神奇的少女。她从未说起过她自己的身世,他也就不问,只是怕伤到了她。
      其实他们的生活并不幸福。那是一个乱世,并非兵荒马乱,并非枭雄四起,然而却是民不聊生。只是因为他们还很……或许几百年以后应该算做愚昧落后吧,可惜当时的他们,竟是连这样的词句也没有“创造”出来过。他们整日是在野兽的追逐之下苟且活着,也逃,也反抗。无可厚非。只是为了活命而已,仅此而已。
      然而咸池而居的季家不顾一样,他们很聪明——或许每个人都是聪慧的,只是他们没有让人只而已。季家的人教会了人们筑巢,教会了他们耕织,教会他们识字……所以,对于他们来说,季家的人,便是恩人。只要他们开口说一句话,任何人都回毫不犹豫的尽全力做到。
      那个时候的他总会在清晨十分等待,共同畅玩在广阔的原野上。春风带着草叶的清香掠过他们柔细的发梢,扰乱她的发髻。他总得帮她重新编结发髻,却因为手拙每一次都把她的发髻边得更加混乱。她就顶着这样乱糟糟的头发,牵着他的手,坐在草地上。看着每一天的日落,看着晚霞如彩绢般光影婆裟。她也曾陪着他悄悄的溜到外面的草地上策马,凛冽的风刺痛少女单薄纤细的肌肤,他看的心疼,她却置若枉然,毫不在意,只是对他轻轻的笑。
      就是着一笑,让他心里再也无法将她割舍。
      十三岁那年,他开始教她剑术。不是他狠心,已经教了琴棋书画还要再教她剑术——书画是她自己要学的,剑术却是非学不可——想她孤身一个女孩子家,不学点东西防身,遇到了什么可好。她听了惊诧的问他,无晓,不是有你在我身边么。还是……还是你要离开我了?你不要赶我走啊。
      傻瓜,没有说要你走。只是防身,就当作是锻炼身体,好不好?他看着女孩子担忧的脸,心底一阵一阵的疼。
      好。许久,她甩了长发站起来,一向单纯温顺的眼睛里居然有一种坚决,几乎让他以为是看花了眼。
      他依然记得少女到梨园时脸上惊喜的表情.眉眼间的笑意像花朵一样绽开,晕染在水中变成温柔清浅的色泽.
      梨花在风里安静的盛开,梨花晶莹,绿叶葳蕤,花瓣纤细胜雪,在烟雨空潆的梨园朦朦胧胧的柔软着,风一吹,就如同雪花一样掉下来, 她站在湿地上看着雪花纷纷扬扬的落下,掉在长长的睫毛上,从柔软的长发间穿过,细细碎碎的落下如同柔软的花朵,有悠长绵延的香气。满园开放的梨花,大朵大朵, 香气蓬勃而来,单薄的像是黎明时分通明的露水.她脸上有温婉淡定的笑容,眉间有隐隐约约的透明的光,笑容间有绽放的月华。地面上的梨花高高的飞扬起来,有细小雪白的花瓣洒落,一阵温柔的香气。茗归提着长裙,踏过长长的石阶.黄昏的河水是粉色的,像是少女脸上薄薄的胭脂。
      我们练剑吧。他挑了挑眉毛,递过来一把剑。
      檀香木。纹络纤细,木质坚硬,香气隐约,细腻幽长。
      茗归是一个聪明的女孩子,天赋异秉,冰雪细腻,剑技一日千里,连无晓看了都惊异和敬佩。
      深秋的清晨起了雾,秋风萧瑟,淡淡的雾,稀稀薄薄,隐隐约约,若有若无。茗归常常望着西边连绵的山,山峦起伏,像是连绵不绝的绝望。她独自一个人看着,然后,红了唇,红了脸,红了眼圈。她抬起头怔怔的望着少年,开口说,我要走了。
      怎么,你要到哪里去?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她偏过了头望着窗外的朝阳温柔的笑了。季家那么得民心,怎么会没有一统天下的想法,你是季家的主心骨,我和你走的这么近,你家人哪里能不起疑心。我怎么能在旁边碍手碍脚?何况,单薄的女子回头犀利的盯着他:你早就知道了。你教我剑技,让我住在梨园里不让我会季府,都是这个原因吧。
      我也想好了,我到西边的尽头修炼,你相信我,五年,五年后,我必定回来。你相信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有温柔的弧度,笑容很漂亮,在她好看的脸上绽放开来,如同所有的坚冰都徐徐化开如同那些清冷的月光碎片全部变成晶莹的花朵,在她精致的容颜上如莲花般徐徐绽放。她双眸里迸射处春水处融时的澄澈与温柔,散发着明亮的光芒,如同黑夜黛色天幕下最明亮的北极星,细细碎碎的阳光在她眼眸深处流转,刹那间眩住了他的眼睛。
      她走的那天晚上月光很明澈澈很冷清,像初冬快要结冰的水,像凋谢的梨花花瓣上的露,像离人的眼泪。少女的脸在月光里苍白的透明,犹如一触即碎的琉璃。他把一把剑交在他手上,冰雪细腻,锋芒犀利,吹毛断发,剑气光掩日月,直冲斗牛。
      “这把剑,叫做转魄。”他指着剑柄上的一个秀丽遒劲的“魄”字。
      “是玉制的……很容易碎吧。”她抚摸这晶莹的剑身叹气,“实在不像剑。”
      “这是翡翠玉做的,很坚硬,不会碎的。”他耐心的解释,眉间的笑意像水一样舒展开来。“我走了。”茗归回身一甩长袖粲然一笑,“五年后,我必定回来。”
      “茗归……”
      “什么?”少女回头笑意盈盈的看着他。
      “没什么……”怔怔的看着女孩远去,那句话就连同少女温柔清浅的笑容,深深的映在了心里。
      茗归,我等你回来。
      茗归坐在冰凉的石上望着漆黑的夜色,雪山空茫,昆山风起,偶尔有风吹来是漫天雪色飞扬,刺骨的冷.天空中星罗棋布,繁星点点,他远远的望去,西角的婺女星光泽黯淡,没有光芒,不会移动,在暗暗的天幕下像是已经湮灭的星辰留下的幻影。
      那颗婺女星,是她宿命里对应的星辰。
      当初巫医说的话,她与爹爹俱是不信的。巫医说,宿鸟焚巢,浓去蔽日,雨雪栽室。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的向后退,苍白的手指碰到了光可鉴人的石碑。那碑上一面写着三个字——紫陌宫。而另一面,用小楷写着一首词。
      点绛唇•无归雪
      转魄惊幽,步进漠宫月伤秋。雪山碧落,望断鹙霂过。昆山紫陌,看尽晨光没。黛舒冷,山峦晓风,星雪无归空。
      她抬头掠天,忽然看见一个紫色的身影从雪山边上划过——
      “相思,下来。”茗归唬了一跳,待看清时叹了口气道,“仔细冻着了。”言毕,也晓得这丫头不听话,不由分说去拉了她下来。
      ——这个小女孩年方十六岁,是她在紫陌宫修炼是偶然发现的。那时她已然冻坏了,口中却还迷迷糊糊的叫着一个人的名字,也听不真切。那人儿醒来以后竟不肯再走了,哭着哀求让她留下。她看见女孩儿哀婉的眼神,如同当初的自己。
      刹那间心中便是一软。
      却不料,这个叫莫相思的女孩子在学会了轻功之后,天天夜夜的飘来飘去的吓唬人。
      “姐姐我不冷!”相思把小脸一皱,“干吗老让我下来!”
      “你不冷,我也得担心你吓坏了人啊。”茗归笑眯眯的说。
      “这里才没有人呢。”
      “这话错了。昆仑山上的生灵,都是有生命的。”他拉了相思坐下,说,“安静一点罢。”
      莫相思看着雪茗归,眼睛里晶亮晶亮:茗姐姐……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了罢?——最起码,她长这么大,都没有见到过一个比她更温柔沉静、美丽善良的女子了。如果……如果不是她,他恐怕已经被族人和……和疏影丢弃在雪山里,死掉了罢。
      想到这里,她心里顿生寒意,不做声的案子抱紧了双臂抬头说:“茗姐姐,我们离开这儿,好不好?”
      她只觉得女子身子一怔,连连后退,发钗从头上掉落,颤颤巍巍的掉进了脚边紫陌宫的天窗之中,过了很久,才依稀听见极轻的一声响。
      她抬头,看见天上的星辰,看见自己的心事,如老树的年轮,一圈又一圈,一轮复一轮。
      当初,她手握转魄玉剑,信誓旦旦的对他说,等我五年;如今,五年之期已过,紫陌清修,祸根已种,烛影将息,又是她,决绝的背弃了自己的诺言。
      忽闻得山下一片喧闹之声,她脸色大变,拉了莫相思,从脚边的天窗中跳了下去。
      她和相思在房中以心目观测,隐约可以看见一队人马匆匆走来.领头的那个人束着战袍,年轻的脸上满是英气。
      他们踏进紫陌宫的刹那,她似乎听见了凄切的惨叫声。她看着相思,不出声的笑了——紫陌宫的机关之险,怎是一些外人可以抵挡的了的?且不说群蜂阵、八卦阵、六合阵,仅仅一个日月迷域就可以置他们于死地!
      日月迷域由日月石铺陈,上面的日月图案时时刻刻的变幻,甚至连她在这里生活了这些许年都不晓得变化的规律。若是踏中了月石,便可前行;若是日石,就是万箭齐发。那些人尝到了日月迷域的厉害,艰难的躲过,再也不敢向前。
      “姐姐。”相思笑道,“时间到了呢。”
      “够了。”那队人马乱作一团时,突然听到有人低喝。
      一个白衣女子立于迷域尽头,奇异的白色雾气将她层层包裹:“日月迷域,你们过不了。听我一句话,离开这里罢。”
      声音很轻很细,却一字一节清晰的穿雾而来。
      “若不想让他们都死了,”她淡淡的扫了那些还在惨叫的人一眼,“请便。”言毕,转身而去。身后是大军撤退的声音。
      “哦……有意思……”她回头看着伫立的头领,好笑的问道,“你怎么不走呢?你的军队都走了呀。”
      “他们是跟着我来的,我当然要保护他们,给他们家里一个交代,”那个人皱眉不耐烦的挥挥手,“可是我是自愿来这里的。我不怕死。”
      “有胆识……”茗归弯弯嘴角走过去,“好吧,你留下来要做什么?”——尽管她早就知道了答案。
      “你和紫陌宫是什么关系?”他凌厉的劈头就问,“你为什么要守着这儿?”
      “守着这儿?”她古怪的笑了一下,“这儿是我唯一一个能安安静静呆着的地方,我住在这儿,自然要保护它了——”说着,她拔出长长的玉剑,挡住了刺下来的那一剑。
      “搞偷袭?真卑鄙……”她挥动长剑,剑势婉约,柔中带钢,一剑一剑凌厉的刺下去,斩落一截长长的发带。
      “怎么……怎么……”那个人似乎及其惊骇一般,“你会季家的剑法?”
      他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苍白的脸,竟是有几分清秀的像那个人了——
      “岚姐姐!”她丢掉了手中的剑,欣喜的笑起来,“我是茗归啊!”——怎么会不记得呢?季家的长女,是无晓的嫡亲姐姐,季岚晓。
      “岚姐姐!”她继续说,“你变的多好看呀……你穿上男装,我都认不出你来了……你怎么出来打仗了呢?你是女孩子呀!裴晓哥哥呢?”
      “大哥……”岚晓犹豫道,“大哥在宫变的时候已经……”
      “那……那无晓、无晓怎么样了?”
      “他没有事……”岚晓笑了,“我一直帮他呢……”
      “那他来了没有?”
      “来了,他的帐子就在西南面……”话音未落,看见她已经急匆匆的从窗口飞了出去。

      “少主。”有小差进来禀告,“门外有一个姓雪的姑娘求见。”
      “不见。”他恼火的挥手说,“我说了,谁都不见。”
      可是……“小差犯了难,“她拔出剑来,非要进来不可……”
      “这样……”他皱眉道,“由她去吧。”
      话音未落,帐帘已然被揭起。
      门外是一个女子,一袭白衣,长长的黑发如瀑布般落下,如同飘摇的歌声。披散的长发落了她半身,苍白清瘦的瓜子脸,弯月眉,杏仁眼,目光里有秋阳的潋滟。她的嘴角有坚毅淡定的神采,高挑瘦弱,连唇都没有一点血色.面容苍白恍若即将凋谢的梨花花瓣,仿佛有花朵纤细而温柔的香气,穿过长发散落在空气中.
      她开口说话了,声音淡淡的清冷疏离,像隔着一层雾气,清冷的不带一丝烟火气。
      “无晓。”

      无晓按照茗归的意思住在了紫陌宫的大殿之上,她次日去寻他时,在狼藉满屋中已然找不到他。她到处寻找,最后在一堆文书里面找到了他。
      他静静的闭着眼睛,眉头轻纠,脸上的表情苍白而无辜,长长的睫毛在白玉般的脸上投下淡淡的暗影。
      这个孩子……是累了吧。长年征战,一统中州,连个好觉都没有睡过的他,怎么能不累呢?想到这里,她的脸色黯淡下去,叹了口气,也不再言语,轻手轻脚的收拾了房间。
      在她拉开窗帘的时候,阳光明晃晃的照进来,桌上睡梦中的人一惊,清醒过来。
      窗口有一个白色的身影,阳光明晃晃的将来人的面容淹没。
      雪山的天气好的奇怪,明亮的阳光照过来,竟依稀有了暖意。
      一群群白色的飞鸟从广袤的天宇中呼啦啦的飞过。
      呼啦啦。呼啦啦。
      像是很小的时候听到过的,孩子般的歌声。
      嘶哑拙劣,却出奇的温柔。
      “你醒了?”她微笑道,“还以为你可以多睡一会儿呢。”
      视线逐渐恢复。
      那个少女站在窗前,黑色的眼珠沉静淡然如同海风,温和的看着他。
      “你帮我收拾好了?”他愕然。
      “是啊……”她见了他不快的神色,知道他不愿意有人动他的文书,忍不住笑道,“不过你的文书太乱,我没有动。”在她的注视下,他的脸微微的红了。
      “你也越发的不说话了啊。”茗归微笑道,“我刚才来的时候看见一个小丫鬟在门口徘徊不定,想进来又不敢进来的。我问她,她说是来拿香袋的,我便拿与了她。”
      “小姑娘?”他吃了一惊,“还在么?”
      “哦?你关心起别人来了?”茗归的眼睛灼灼发光,笑盈盈的看着他,“你以前好像是丝毫不关心别人死活的呀。”
      “哎呀,她是姐姐房里的小丫鬟坠儿,”无晓翻了翻白眼说,“姐姐把香袋丢在这儿了,我叫她来拿她一直不来。”
      “你这儿也没个人照看着,”她蹙眉道,“才一天就乱成这个样子。你房里,到底还是需要一个丫鬟的呀。”
      “我……我用不惯丫鬟,我一个人这么多年,习惯了……“他微微红了脸,嗫嚅道。
      “你也不信她们,是不是?“茗归长长的叹了口气,悲哀的看着他清秀苍白的脸,“你一直是这个样子的,任谁见了都要怀三分戒心啊……”
      “我……我怎么能和你一样自在呢?”他的眼神暗淡下去,“我自小长在季家,受的就是这样的教育,不择手段,不顾一切。何况那次宫变……”
      那是他永生难忘的记忆。二哥、五哥和九妹秘密的组织了一队护林军,在两年前与大哥的御林军交战神武门。眼看御林军气数将尽,八妹带着羽林军意外赶到支持了大哥,御林军反败为胜。二哥、五哥和九妹被下了大狱凌迟处死,大哥战死,八妹远嫁边疆……父亲发动了巨大的改革,就连一直明哲保身的他都被下了狱,若不是三姐——就是岚姐姐多方搭救,他怕是早就惨死狱中。父亲所有的儿子几乎都在这次改革中死去或是流放,他就成了家族中最大的,顺理成章的成为雪剑城的少主……这些复杂阴暗的宫闱之争,对着单纯明净、对政局几乎一无所知的茗归,如何说的清楚——那时他并不知道,在他们都还很小的时候,茗归经历了多么可怕的往事;不知道年幼的她是怎样被当作一颗珍贵的棋子被玩弄于鼓掌之中,拼尽了全力想要逃离,却还是深深的陷在里面;不知道在两族的争斗之中丢掉的,她曾经拥有的一切。
      茗归虽然听的不是很真切,却也看的懂无晓脸上的阴枭之色,变开口问:“对了,你也有十八岁了……成家了没有?”
      “呃……没……”无晓摇摇头,“姐姐给我定,可是她的眼光却高,谁也看不上。她说我的妻子以后会是城主夫人,要贤淑大方、母仪天下才好……”
      “听你这样说来,”茗归笑了,苍白的脸泛起血色,“好像你是她的傀儡一般。”
      “不是这样的!”他涨红了脸,疾言厉色道,“姐姐最疼我了!若不是她,我怎么可能活着见到你!我是庶出,娘亲又死的早,只有我的亲姐姐才是真心的待我,你不能——不能这样说她——”
      “好了好了,”她用奇异悲悯的目光看了他许久,嗔怪道,“我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你怎么……咳咳……”
      “你怎么了?”他看见茗归用帕子掩着嘴角轻咳,刹那间忘记了刚才的不愉快,慌张的问。
      “大惊小怪……”她直起身子,微微的笑道,“我大概是感了风寒,我回去歇着……”
      她脸上浮出悲悯哀伤的神色,如同空旷的四海海面上透明的泡沫。她扶着墙壁慢慢的走出去,不经意的抖掉了帕子上的血色。

      “茗归,那是什么啊?”搜寻工作进行到一半,茗归和相思带和饭过来,岚晓指着她的腰间问。
      她下意识的捂住腰间的东西。看着无晓疑惑的神色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展开了给她看:一块碧玉,上面雕刻的是一只白色的鸟。
      “——鸱尾!”岚晓失声惊呼道,“是神殿里面的图腾!”
      “是啊。”茗归含糊的说,“我来了这儿看见它特别好看就刻在上面了……”

      “恩,你叫季无晓是吧,”相思在无晓身边吵闹的说,“你来昆仑山干什么啊?”
      “这个……”无晓犯难的蹙起了眉——若不是这丫头跟着茗归,他也不好伤了和气,否则他早就撇下她走了。
      “相思。”茗归看无晓的脸色就知道他犯了难,连忙叫过那个不懂事的孩子,“到姐姐这儿来,不要无叨扰他。”
      “不要紧的,”见茗归又一次为他出头,无晓有些羞愧的说,“我们在找一颗珠子——叫空桑玥。”说着,他也不看姐姐和茗归的脸色,摊开了一卷羊皮纸:
      空桑玥者,生于空桑,镇于碧落,藏于紫陌,护于望……望奉鸱尾为神,祭而拜之.畏巴蛇为魑魅魍魉,遂绝之……乙卯年初,天降大旱,数月不止,鸱尾飞,巴蛇袭,灭望。
      茗归怔怔的看着,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在薄薄轻脆的羊皮纸上大团大团的氤氲开来,发出清晰的声音。
      她慌张的抬手去擦,结果怎么也擦不掉,只有滚烫的眼泪越来越多。
      “茗归……茗归你怎么了?”无晓慌张的问,“你……”
      “都是你啦!”相思把眉头一皱,大声呵斥道,“找什么找……我们不找那劳什子了!”
      “那找什么东西?”无晓苦笑道。
      “找雪芙蓉!”相思高兴的说,“是雪原的一种红花,非常漂亮,姐姐最喜欢了!只是……”那个欢喜的少女有些不高兴的继续说,“真的是很难找啦,我这么多年也没有见过一个……”话音未落,突然就听到茗归一声惊恐的尖叫。
      “怎么了?”他慌忙回头,看见那个少女全身发抖,指着面前的一处,“有……有蛇!”
      “不要怕……”岚晓低声安慰着,弄死了那条蛇,递给她看,“没事的……可是你怎么会怕蛇呢?它们一点也不可怕。”看到她脸上惊恐的神色,赶紧想把蛇扔掉,可是一个转手,竟然甩到了茗归的身上。
      “啊——”那个平素安静的女子一迭声的尖叫,惊恐的缩成了一团。
      不要怕不要怕。无晓把蛇扔掉。不停的说是死的死的。茗归不再尖叫,只是紧紧的攥住了他的手腕。无晓只觉得她的手指纤细冰冷,力道之大几乎让他痛呼出声来。他想安慰性的拍拍她的肩膀,然而在他的手还未伸过去的时候,那个雪衣少女身子一歪,倒在了他怀里。
      “你怎么回事啊!”他愤怒的澄了岚晓一眼,俯身抱起柔弱的女子,头也不回的离开。

      床榻上的少女睡在床上,双眸紧阖,脸色苍白的透明,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黛色暗影,眉头在睡梦中依然蹙的极紧,脸上的神色安静而无辜,恍如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怎么样?”无晓看着一言不发的太医,不耐烦的说,“你说话啊!”
      “这……这……”太医跪在地上,只觉冷汗涔涔而下,“这位姑娘的病症实在是来的怪,臣也诊断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怕……”
      “什么?”无晓惊慌的问,“你说话呀!”
      “只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看不见了。”太医哆哆嗦嗦的说完了这句话,生怕反复无常的少主会如何,然而那个恍惚的铁衣少主只是怔怔的坐了下来,嘴里无意识的喃喃着什么。
      看不见……看不见了?那样安静温和的茗归,看、看不见了?
      “无晓。”恍惚间,他突然听见那个少女安静的呼唤他的声音,“无晓。”
      他回过神来,走向病榻上那个少女。那个少女的眼神却是安静明亮的,闪烁着熠熠的光辉。
      也许……也只是太医诊断失误了罢?他心里侥幸的想道。

      次日他再去看茗归的时候,她已经好了起来,正在仔细的看一本书。见他来了,就起身来迎接他。
      这是他第一次仔细的看茗归的房间。里面一无长物,只是在墙上挂了一幅画,画的是一株绿萼梅,上面还写了一首诗。
      浑如冷蝶宿花房,拥抱檀心忆旧香。
      开到寒梢尤可爱,此般必是汉宫妆。
      “你怎么想起来了?”雪衣少女这样问着,无晓得意的扬了扬受中的花,笑道,“你看我带了什么来?”
      “芍药?”女子看清楚了是什么东西,轻轻的笑了出声来,“我以前在你家见的多了。”
      “可是这儿没有啊。”淄衣少主懊恼一般的说道,”当初相思说你喜欢雪芙蓉,我就留心给你去寻了,可是寻了很就也没有找到……所以就给你带了芍药来。”
      “多劳你费心了。”雪衣女子淡淡的笑了一下,正色道,“我有一件事要与你说……你找空桑玥作什么?”
      “是爹爹死后,各房一起刁难,说以前空桑玥是大凉的东西,如今没了,非得找到不可,否则便不让我做城主。”
      “这样说来,是没有那个东西也无妨了?”茗归连忙问道,“既然你已经立下了战功,这天下都是你的,他们在刁难又有什么用?”
      “可是那个东西真的是很有用的.”无晓说。
      “什么用?”
      “可以增强战士的战斗力,”无晓淡淡的说,“可以制造出一种药来,让战士服用了以后精力大增,只是……他们在这之后一般都活不长了。”
      “活不长了?”雪衣女子一惊,从床上坐了起来,“会让他们死了?”
      “是啊。”没有注意到女子愤慨的神色,他继续说,“我收服了潇湘城以后,还会带领这他们出城到沙漠上去收服所有的民族……我要征服世界!”
      “你说什么?”看着男子脸上睥一切的傲气,她陡然间心底就是一阵厌恶,不可思议的说,“你就这样的轻贱人命么?把人当作战争的工具?”
      她后退了几步,怔怔的看着面前的人。
      变了……真是变了。这次见到的无晓,有着那样深远而明显的变化,完全不同于记忆中那个安静悲悯的孩子。
      看着女子脸上惊骇的表情,他陡然间明白自己说错了话,想纠正却已经来不及。她忿忿的瞪了他一眼,从屋中走了出去。

      “茗姑娘?”她正要躺下的时候,听见门口细细的声音。她开了门,看见那个叫坠儿的婢女在门口,手中端着一碗咬,“少爷让我给您带了这碗药,说是可以治疗你的病。”
      “什么东西?”她伸手接了过来,低声问道,“是什么药?”
      “藜芦散。”坠儿照例回答道。
      她端起了每天都要吃的药,无奈的喝下去——真苦啊。自从她病过一次以后,无晓整天的逼着她喝药,已经有十几天了——太难喝了。
      她走到窗前看着那盆浓郁的芍药花,心里突然就有了一点点的喜悦和愧疚——当时和无晓争执过后就一直没有同他见面,也不知那个脾气古怪的人有没有生她的气。
      她转身的时候,看见了桌上的一本书。
      是一本《本草拾遗》。
      应当是相思那个丫头看完了忘记放了起来。她这样想着,伸手想要把那本书给放起来,突然眼光就凝定了——
      藜芦散……藜芦、白矾、猪牙皂角、雄黄、粉草、北薄……
      那一刻,她心底的悲哀和绝望陡然间像水一样弥漫开来——
      无晓——无晓……季无晓!

      “姐姐!”相思端了茶盏进来,看见晕倒在地面的女子,发出一声惊叫,”茗姐姐!”
      “相思……“她微微的睁开了眼睛,太息着看了眼前的少女一眼。仿佛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一把推开了她,从古琴的暗格里抽出一叠东西递给了她。
      茗归十九决。
      “相思,替姐姐保存着它,可好?”她把身侧一个小巧的塔模一并递给了她,说,“拿着它……找到一个可以守护它的人,一并与了她。
      “相思,姐姐知道是姐姐拖累你……你是鸟啊,我怎么能让你不自由呢?”
      “姐姐,你说什么?”相思的脸苍白下去。
      “你是离朱。”她淡淡的说,“以前我在水疏影那里见过你的——你忘记了……咳咳……”
      “姐姐,你怎么了!”她不由分说夺了她掩嘴的手帕,看见上面竟然有斑驳的血色!
      “你到底怎么了?”她低头看着苍白失色的女子,绝望的哭喊道,”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要死了。”她茫然的看着紫衣的少女,久久才开口道,“等我死了以后,把紫陌宫烧了……离开昆仑罢。”

      茗归一天比一天病的重,吃下去的东西全部都会吐出来,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一样,也不许他再到她那里去。他心下疑惑,就拦住了相思。
      “让开……让——”活泼的少女端着药碗匆匆而来,突然看见了面前的少年,脸色陡然间变的苍白。
      “莫相思,”他低声问,“你姐姐到底怎么了?”
      “她……”紫衣少女颤抖着,缩成了一团,最后声音里已然带了哭腔,“都是因为你……你要把她害死了!”
      仿佛只听到了一个“死”字,无晓一把攥住了她,一迭声的问,“你说什么?死?”
      “她不知道为了什么一直在写‘茗归十九决’,”相思断断续续的说着,绝望的瞥了他一眼,“还把那个东西交给了我,说什么等她死了就把紫陌龚烧了,去……我问她什么她也不说,只是天天晚上都古怪的叫着你的名字……都怪你!”
      铁衣少将一转身,朝女子的寝宫跑了过去。

      “雪茗归!”他怒气冲冲的一把推开了门,眼前看到的东西陡然间让征战天下的少主狠狠的吃了一惊。
      那个雪衣的女子蹲在地上,细心的擦拭着什么,仿佛没有听见他的到来。
      地上那一点殷红色,那是……是……
      血?
      “茗归?”他下意识的低地唤出了声,伸手碰了碰他,“茗归。”
      “无晓……”她回过头来怔怔茫然的望着他,嘴里吃力的说,“我……我看不见你。”
      她看不见了……看不见了。
      无晓伸手握紧了女子的手,感觉她纤细的手指冰凉如死。
      “对了,”无晓突然脱口问道,什么是‘茗归十九决’?”
      “我创练的一种功夫……”仿佛太息一般的说着,她皱了一下眉头,“练了,就得死。”
      “你练了?”铁衣少将不觉恼怒的站起身来,冲她厉叱道,“你疯了?不想活了?你还要把那样的东西写下来去害人?”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她突然间抖抖的提高了声音,”有些事,是值得为之抛弃生命而不悔的!”
      “胡说!”季无晓厉声断喝道,“再也没有什么东西比生命更重要了!你现在还不好好养病,是不想要命了?”
      “养病?”她莫名的冷笑一声,“我都是要死的人了,养的是哪门子的病?”
      “不要、不要瞎说!”季无晓有些颤抖的说,“怎么会死呢……”
      “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她眼神空茫的看着自己的手,怔怔自言自语一般的说,“无晓……我还有两个月……就要死了。茗归十九决……我已经全部练成了。”
      “两个月……”季无晓茫然的顿住了手,不可思议的问道,“只有……两个月?”
      “是啊,托你鸿福,现在只怕是两个月都没有了。”茗归无所谓的笑了笑,“现在,你是不是正在后悔,早知道是两个月,就不必那么麻烦的用手段了?”觉察到了身边少年惊讶的态度,她微微一笑,脸上的表情却逐渐变的凌厉,脱口断喝道,“季无晓,在我有生之年,和我比一场,也好让我死的心服口服,可好?”

      她持着那把玉剑的时候,他突然就想起多少年前她在梨园受持玉剑,英姿飒爽的样子。
      恍如隔世。
      枉把多情寄暖玉,伊面不识戏春风。
      戏春风。
      女子挥动玉剑,在空气中搅动出万朵剑花,流光飞舞,宛如星辰坠落,把空气搅动成一团白色的旋涡,流入万载光阴,在苍茫的天地洪荒中化作虚影。白色的剑芒带着逼人的杀气汹涌而来,他竟被逼的无法再出一剑。女子足尖一点离开了地面凌空飘起,漆黑如墨的长发和缥缈如雪的白衣无风自动。
      ——天外飞仙……天外飞仙!
      雪亮的剑光笔直的指向他的咽喉,在他颈边一寸处停住,几乎就要刺破他的肌肤。
      那一刹那间无数凉意穿胸而过,女子本来应该空茫的眼中冷光四射,看的他胆寒,几乎忍不住就要拔剑而起。
      “无晓,我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她握紧了剑,一字一句的问道,“可曾学过中医?”
      “学、学过。”
      “好……好!”她松开了手中的剑,看着面前的铁衣的少将,仰天大笑,“好一个潇湘城主!罢,罢……罢!只当是我看错了你!”
      她以热忱和善良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最后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结局。
      或许,当年她出生的时候就死在族人的手下,才是最美好的结局罢?
      宿鸟焚巢,浓去蔽日,雨雪栽室。
      所有的爱恋情欲,说的时候总是深情款款,真实到让她以为,所谓的永远真实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爱终是无法对抗命运。
      她低头看着苍白的少年,把手中的玉剑抛掷于地,每个自都带着辽远的回音,“非我公报私仇,只是不能让你屠戮无辜的生命……无晓,你走吧……离开昆仑紫陌,再也……再也不要回来了。”
      最后一个字吐出的时候,身后仿佛有什么缓缓打开。雪衣女子回头望了他一眼,纵身跃下深不见底的深穴中。
      看着女子那样清澈绝望的眼神,在最后的时刻,突然明白了。
      那样的眼神中,有怨恨,有不甘,有绝望,然而更多的……
      是爱啊。
      神龛缓缓闭合,一切归于沉静。

      “茗归!”
      “怎么了?”听到响动急急赶来的相思惊呼道,“茗姐姐呢?”
      “她……”无晓茫然的回过神来,眼中隐隐有泪光,指着闭合的神龛说,“她跳下去了!”
      “灭雪霆?”相思脱口惊呼道,“你说她跳下了灭雪霆?”
      “灭雪霆?”无晓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是每代紫陌宫主坐化的地方!”相思把脚一跺,扔掉了手中的东西,“你就在旁边眼睁睁看着她跳进灭雪霆?”
      一怒之下,紫衣的少女用上了真力,手中的茗归十九决飞向窗边,把花盆打的粉碎。
      那是……那是什么?
      白……白芍?

      “这个东西……”相思抖抖的开口了,“怎么会来到这里?我从来没有见过!”
      “不会啊。”无晓惊讶的问道,“我送来已经有两个月了,你没有见过?”
      “怪不得!”相思咬着牙一字一句的说,“原来是你要害她……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诸参辛芍叛藜芦……你一边给她吃藜芦散,一边又送来了芍药花……你是横了一条心要害她啊!”
      “藜芦散……藜芦散?”无晓惊恐的问道,“我没有让人送来藜芦散过啊……”
      “你胡说!”她把茗归十九决狠狠的朝少年的脸上扔去,声音已然带了哭腔,“那个什么坠儿天天来送药,你以为我不知道?”
      “坠儿……是姐姐的丫鬟啊。芍药……也是姐姐让我带来给茗儿的啊……”
      姐姐……姐姐!
      他自小边小心翼翼,提心吊胆,对身边所有的人都怀了戒心,却唯独推心置腹的,相信着那个同胞的姐姐。
      却不料,他最信任的人,却借他之手,害死了他最敬爱的人。
      茗归十九决狠狠的砸在脸上,有一张薄薄的纸从里面飘飘转转的落下。
      紫陌宫怨
      昆山碧落,空桑紫陌。
      芙蓉望过,浮沫却过。
      女也不爽,士行其罔。
      残垣遗珠,竟以毒矣!
      及而偕老,老使我猿。
      伤之没兮,若之耽矣。
      信誓旦旦,不思其反。
      长忆花前,始使同约。
      终以愿迁,与君长决!
      那一刹那,仿佛有无数惊雷在脑海中炸开,他只觉得胸中如火燃烧,握紧了手中的纸——她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说?如果她说了,也许、也许事情就会有转机呢?哪怕是责问他也好……如果不是他来到昆仑山,或许、或许还可以让她活的更长一点罢?她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就这样让他悔恨和痛苦一生?

      “你为什么要害死她?”刚刚进门的弟弟,开口便是严厉的近乎咆哮的语气。她搁下了笔,淡淡的问道,“你说什么?”
      “茗归!”无晓厉声责问,“雪茗归!你为什么要害死她?”
      “我不相信你没有看出来。”岚晓轻轻的说,“她的鸱尾玉佩,看到《金石录》时候的表情,看见了蛇的反应,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无晓,你早就知道了罢?——茗归是望族后裔。”
      无晓怔在原地。
      他不是不清楚……他只是不敢去想。他只是怕想通拉,就会蓦然发现,那个他心心念念想了八年的人,是与他背道而驰的人,是他必须拔剑相向的人。
      “我不管……不管!”他有些崩溃的拔出了剑,直指同胞的姐姐,“我什么都不要,我要茗归回来!我要给她报仇!”
      岚晓微微笑着,眼中有明亮湿润的光:“来吧。”
      看着对方闭上了眼睛,他的手几乎颤抖的握不住剑——他的姐姐……扶持了他一生的姐姐!如今他到底在做什么,竟然对相濡以沫的姐姐拔剑?
      他手中的剑一松,绝望的跪在地上,低低的哭出了声音。

      离开的时候,轻云霁雪,阳光明媚。他远远的望着紫陌宫,知道看见一朵花。
      一朵红花。
      雪芙蓉。
      那一刻,所有的疼痛和悲伤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时刻,排山倒海的重回心脏。
      天边的白云层层叠叠,在淡蓝色的天幕下点点翻飞。云层之间流霞飞转,淡金色的光芒透过云朵兜兜转转的落下来,柔白晶莹,把天空染成纯白的一片,间或有一只鸟斜斜的掠天而去,须臾便化作一个远去的黑点。天上的云形宛如一个长发雪衣女子如天而眠,面容沉静安详,竟是那个一生倥偬的女子从未有过的安然平和。
      雪山顶上一只只离朱匆忙的飞过,尖锐的鸣叫声刺破苍穹,一道一道透明的伤痕。
      云散飞鸿。
      那一刻,他抬头仰望着空茫寂寞的雪山,绝望的喊出声来。
      茗归。茗归。茗归。

      昆仑之颠,一把烈火把曾经的繁荣和美丽吞噬的干干净净。
      姐姐……你可看见,你可听见。
      那个人……其实也是那般深切的……爱你。

      周流历末年,季无晓登上城主之位,改周流历为望归历,在月听楼昆仑山紫陌宫的原址上建筑漠宫,将政事交付长姊打理,长居漠宫。
      浑如冷蝶宿花房,拥抱檀心忆旧香。
      开到寒梢尤可爱,此般必是汉宫妆。
      望归历二十三年,季无晓卒于漠宫。人们收敛遗体的时候,惊讶的发现漠宫的墙上刻满了字。
      那些细致美丽如同冰裂纹的纹络,那些缠绕在生命中的破碎语句,全是他对一个女子绝望的爱。
      那个女子,是紫陌宫的最后一任宫主,雪茗归。
      无归
      野有蔓草,零露苍苍。
      香臭绵邈,有女娥媌。
      美目媔只,素袍寥寥。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
      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缟衣素巾,聊乐我员。
      离离望归,与尔同德。
      呜呼哀哉,恨女相随!
      不明凶象,竟至尔亡!
      于嗟叹兮,不知我心!
      无归无会,何日望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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