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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卷五 【潇湘断•莫相思】一寸相思一寸灰 春心莫共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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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相思
连雪长,相思长,疏影横斜水清浅。为诗断肠前。
红颜老,相思老。思君恨君绝情深。误妾百年身。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题记
昆仑之巅一片苍雪,清光微黯,飞鸟绝踪,仰头就可以看见铅灰色的天空,雾蒙蒙的一片,沉沉的像是要坠下来.绝壁上歪斜的长着两棵树,枯枝伸上天去,快要刺破天空.只听”吱嘎”一声,一只小手抓住了树枝,一张苍白的脸浮现在枝桠间.
“清浅,来。”爬上来的小男孩俯下身去,拉上一个十岁光景的红衣少女。
“哥,这儿真漂亮。”红衣的少女清秀而苍白,容貌清丽如雪淡雅如墨,单薄纤弱的身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她长发纤细,眼睫毛纤细苍白的透明,不时有细小的雪温柔的落在上面。她唇角漾起宁静苍白的笑意,温柔的折射出浅浅的雪色,像阳光一样温柔的覆盖了整片雪原。她单薄的身子在风里突然一振,男孩慌忙上前扶住她。
“疏影……”清浅皱眉,推开了他站直了身子说,“不用扶我……我自己可以。”
“我不该带你出来的,你身子那么弱——”
“哥,那是什么?”清浅打断了水疏影吞吞吐吐的话,说,“天上那个?”
水疏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铅灰色的天幕下,一只紫色的大鸟年被一群白鸟追赶着,一路洒下血迹。疏影去下肩上的一只弓,一箭射过去。白鸟受了惊,慌张的四散逃开。那只紫色的鸟打着转儿落了下来,掉在白雪之中。
“哥,怎么样?”
“没事。”他低头包扎鸟的伤口,叹了口气,“是鸱尾后代的一个分支。”
“什么?”清浅迷惑的睁大了眼睛。
“哦,龙只二子,望族之神,鸱尾。”疏影唇角浮起一个鄙薄的笑意,“他身为天神,与蓬莱派来的守护女神秋映月通婚,嫡亲的血统就是守护空桑玥的”望”,庶出就是我们“朔”,还有其他的后代和昆仑上的羽仙通婚,这就更加固化了他们的鸟类的血统,这种——哦,也许应该叫怪物罢——叫做离朱,可化人形可化鸟形,比起凡间的离朱来说,更大更漂亮,是白色的……所以这只紫色的……相当少见。”
然而清浅并没有仔细去听,而是看着鸟儿的伤口:“哥……他的伤口在慢慢愈合呢。”
疏影细细的看去,深红色的伤口果然在慢慢愈合,皮肉像长了好几天,生出了细细的紫色的毛。那只离朱会过头来,明亮的眸子带着感激的情绪回视他们,拍拍翅膀准备离去。清浅拉紧了衣服,轻轻的咳起来。
“不行,我不该带你出来的,走吧。会冷月苑去。”言毕拉住少女,随着啪的一声,他们幻影移形了。
冷月苑与昆仑苍白凄凉的景致是不一样的.那里天空永远蔚蓝,像最纯净的勿忘我.白色的云朵在天空中聚拢了又散开,像一团巨大柔软的棉花糖.阳光布满了整个冷月苑,细细碎碎的金色光芒.一刻巨大的榕树张开枝叶,在湿润的泥土上留下斑驳的暗影.苑里开满了奇花异草,一朵鸢尾花里伸出一个白色的脑袋,长着漂亮透明白色翅膀的小仙子在里面忙忙碌碌.
“少爷,小姐.”一个家仆走出来鞠躬,“有人求见。”
“谁?”
“是一个小姑娘。”仆人说。
“她来干什么?”疏影蹙眉,不悦的问。
“少爷你忘记啦?”仆人迟疑的说,“昨儿个……昨儿个你不是说要给小姐找一个贴身的女仆来么?”
“有吗?”他茫然的张大了眼睛,“有这样的事情?”
“当然有了!”清浅赶紧笑道,“让她进来。”
那个紫衣的少女站在他面前,清丽的如同江南三月烟雨空潆的水墨画,肤色如雪,泛出珍珠般莹润的光泽,长长的头发用紫色的发带束起,一串白色的璎珞微微偏到耳边。她并不十分漂亮,长相里还有小孩子特有的稚气,下巴尖尖的,眉毛弯成月牙,紫色的双眸亮如寒星,带着怯怯的神色看着他。
“我叫莫相思。”
相思是活泼可爱的女孩子,疏影离开的时候,她就会完完全全的表现出来,和清浅在苑里自由自在的玩耍。
“小姐,好了没有?”相思放下了蒙住双眼的手,“我来找你啦。”
清浅显然对冷月苑熟识至极,每次她都找不到她,最后只能在她善意的嘲笑声里乖乖认输。不过嘛,哼哼,她现在已经有办法了——他只要假装说“你一直不出来,我要去吃饭,不找你了!”,小姐就会慌慌张张的出来找他。
“小姐!”她往院中一站,嘟起了嘴,“我不找你了啊!”
天阴沉沉的,给冷月苑带来了苍白的色彩。寒风呼啸着吹过空荡荡的庭院,一吹枯拉朽之势袭来。
“小姐……小姐!”庭院中的每个声音都敲打在心底,像钟声一样被放大了百倍。她猛的一回头,看见在曲径凋零了梨花下,那一袭寥落的红衣。
“让开!让开!”她抱着失血的女孩子,只觉得她单薄的身子轻如鸿毛,像是快要散掉,“有人么?小姐、小姐病了——”
清浅的手腕被树枝划破,鲜血流出来浸透了红衣,竟比红衣更加妖冶动人。管家一把抱过她小小的身体,低声叮嘱她:“给少爷写信,告诉他小姐出事了——紫陌宫……送到紫陌宫!”
她不敢执拗半句,草草的写了信,趁人不注意念了咒语看着长出了翅膀的信消失在苍茫的天空下。
“小姐怎么样?”她急切的问太医道,“怎么、怎么止不住血?”
“小姐是不能受伤的……”太医无奈的叹气道,“她的了一种病,总是血流不止——要用陵南的紫竹配上蜀地的冬虫夏草——可是现在怎么能一下配好呢!”
“那……那怎么办呢?”她怔怔的睁大了眼睛,“就……就这样……”
看见太医无奈的点点头,她放声哭了出来,紧紧的握住了清浅的肩膀:“小姐……小姐你醒来啊!你看,我都一次还没有赢过你!这不公平……不公平!”她的眼睛里满是绝望,眼泪扑簌簌的落在她的伤口上。
“小姐?”她忽然惊讶的叫出了声音,“她的伤口……伤口不流血了?”
“你们看啊!”她擦擦眼泪,高兴的跳了起来,指着她已经快要愈合的伤口,“她……她好了呀!”
门外突然传来吵嚷声,她出门一看,只见水疏影跌跌撞撞的冲进来,头发散乱衣冠不整,面色苍白如死。相思忙忙的迎上去,他身子一歪,倒在了她的怀里。
他再醒来已经是一天以后,看着门外汹涌而入的阳光眼睛有微微的刺痛。他回过神来,听见碗打碎的声音。
“少、少爷?”床边有一个紫衣的少女,阳光把她的剪影勾勒成毛茸茸的轮廓,“你……你醒了?”
“太好了!”她丢掉手中的托盘,突然冒冒失失的扑到他怀里抱住了他。她哭的满眼是泪,晶莹的泪水落在伤痕上,竟然有奇异的温暖。
他低声叹了口气,伸出有些僵硬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突然默不作声的笑了起来。
清浅和疏影在院中对剑到一半,忽闻房顶奇异之声。习武之人的明锐直觉让他抬手就是一枚暗器发出,听见房顶一句惊呼。红衣少女回过神来,急忙喊道,“相思,你没事罢?”
“没事。”头顶陡然传来一声回应,那个紫衣少女飘浮在头顶三尺处,一个转身,从房顶飘然落下。
“怎么?”清浅忍不住笑了,“教你什么都不会,偏偏就是轻功学的好?连我都觉得你竟像鸟一般了。”
“我就是喜欢轻功。”少女脸上有明亮的孩子气,笑道。
“那也不能吓人啊。”
“我——”少女话音未落,就被一旁的水疏影打断,“你烦不烦人?我们要练剑,你在这儿干吗?”
紫衣少女惊的张口结舌,眼中慢慢浮起水雾。半晌她气恼的一跺脚,转身跑了开去。
“哥!”清浅很气愤的说,“你怎么能这样!”
“怎样?”疏影淡淡的说,“来练——”
陡然间从某处传来一声尖叫,两个人的脸色顿时苍白下去。
“可恶!”相思在冷月苑中漫无边际的走,气恼的跺着双脚,“可恶——水疏影!”
他算什么!虽然他是一个仆人,他凭什么毫无根据的指责她!连小姐都不说什么,他……他凭什么插嘴!她又是把脚狠狠的一跺,脚下的地面裂开来。
怎么回事……是她做的?片刻惊诧之后,她回味过来:不可能是她……她没有这种能力——是谁?
然而疑惑随着身子的降落,很快被惊慌所取代。她想用轻功飞上去,却一点也使不出来。这个洞似乎无穷无尽,下面是一片不可捉摸的黑色。
怎么办?谁能救我?黛姨,小姐……少爷?
没有意料之中的疼痛,女孩子诧异的睁开眼睛,仰头看见一张苍白失色的脸,在黑暗中发出珍珠般莹润的光泽。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把她放在地上,水疏影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真不知道你怎么敢到从极之渊里来……连我都不敢,真是和傻丫头。走罢。”他伸出一只手,“这里不能使轻功,不过还是有一条路可走的——只是出了去,便真的是汜林了。那里是禁地,我可以提前告诉你。”
女孩子心底一惊,紧紧拉住了少年骨节分明的手。
那样……那样的温暖。
“这么晚了?”从隧道里出来,他诧异的望望初升的月轮,“看来只能在这儿住一夜了。”
“在在这里?”相似紧张的看着阴枭诡异的林子。
“是啊。”少年淡淡的说,“我去拾柴火来。”
看少年俯下身去,相思却一刻不停的跑来跑去,捡着并不能使用的木柴,不小心碰到了少年的手。
她涨的满脸通红,慌忙缩回了手,黑衣的少年侧过头来,冷冷的看着她。
那双眸子黑如金墨,深不见底,在暗夜中亮如寒星,映着月光,澄净如同清辉流泻的星辰。淡白色的月华从树缝间落下,融化在他晶莹的瞳仁里。
相思匆忙的逃开,还在胡思乱想,突然被什么拌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有深碧色的藤萝缠住了她的脚。她下意识的想甩开,不料那藤萝竟顺着她紫色的绣鞋,诡异的蜿蜒而上。
——海交藤……传说中食人的海交藤!
眼看着藤萝密密的攀爬而上,她陡然间脱口惊呼:“少、少爷!”
眼前寒光一闪,一道黛色的光影迅速飞来,狠狠的一鞭抽去。海交藤松开了挣扎的少女,直扑阴冷的少年而去。少年手持朔族奇宝揽月鞭,在月下泛起冷白色的光,如同冷厉雪亮的光,噼噼啪啪的朝藤萝抽去。海交藤如同人一般发出尖利的惨叫,寸寸碎裂。然而海交藤仿佛有生命力一般迅速恢复愈合,张牙舞爪的扑来。他眉头一皱,手下却一刻不停,揽月鞭一指,从鞭尾冒出一条金色的火焰,如同细细的蛇。从揽月鞭中召唤出的可焚毁三界的三昧真火直窜开来,把一切烧成灰烬。
他疲惫的靠在一棵树旁,松开了手中的揽月鞭。相思一怔,仿佛心跳漏掉一拍,脱口惊呼:“小心!”
然而已经迟了.一根藤萝缠住了揽月鞭,另一根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来紧紧缚住了少年,无数海交藤蜂拥而上.
“少爷!”相思惊呼着扑上去想拨开那些藤萝,声音里已然带了哭腔,“走开……都走开!不许过来了!”
那些藤萝纷纷一怔,居然瘫软一般落于地面。疏影揉了揉被勒伤的地方,瞳孔突然放大了:
海交藤散开的地方,陡然出现了一只青色的神兽!
那只神兽全身青白色,长着三个脑袋,形状如虎,身侧却长着一双巨大的白翼。那双眼睛一片乌黑,没有眼白,带着狂怒和戒备的情绪冷冷的盯着他。他下意识的就想把那个紫衣少女拉回身侧,却见她怔怔的半张开手,想那只神兽走去。
小心!他心底猛的一条,看见那只神兽垂下了一个脑袋,也不敢喊出声,怕惊到了它,手下却握紧了揽月鞭:只要这只神兽在把心思都放在相思身上分心的时候给它一击,必然能格杀它于当场!然而那颗垂下的头上的神色安静下来了,那个紫衣少女伸出了手,抱住了它的脑袋。
“哎呀……双双!”她高兴的说着,任凭那只神兽亲昵的在她身上蹭了又蹭,“天呀……怎么会是你!”
“少爷,你看,双双!”她指着神兽笑道,“我小时候和它一起玩儿大的……没想到它现在已经这么大了!双双是一种很神奇的生命……它可以带人到任何地方去,呼出的气可以疗伤——对了,双双,你帮少爷疗伤好不好?”
双双退后几步,仍然用一只脑袋上的双眸充满敌意的盯着他,似乎模糊的说着什么。
“什么?‘恶’?”相思像是听懂一般诧异的问道,“你说‘恶’?让我离开这里?什么?”她突然就是一跳脚,惊呼,“对我有恶意?想害我?双双你在说什么啊?”她有些哭笑不得的说,“不会……少爷他已经救了我好几次啦——你快救救他就好啦。”
那只神兽犹疑的闭上眼,目光依然戒备,口中却吐出一团白气,包裹住了满身血迹的少年,他陡然间感到说不出的舒适,仿佛身上的伤痕都在一寸寸的愈合。神兽停止了吐气,一双眼睛依然戒备的看着他,一双眼睛看向紫衣少女,最后一个脑袋扭过去,示意她坐在自己的背上。
他们坐上神兽的背,身侧的一双羽翼突然展开,朝天空飞去。
这个傻丫头……到底是有几分服气呢。
“哥哥!相思!”他们还未落地,清浅就忙忙的赶了来,“你们没事罢?怎么去了从集之渊……真真的吓煞人!”言毕回头看着双双,惊讶而好奇的问,“这是什么?”
“双双。”她答道,“小姐……可不可以让双双在府里住一段日子?”
看到清浅点头,那只神兽却是不甘心的想要离开。相思从它背上滑下来,悄声道:“双双,你就留下来陪陪我嘛……少爷要走一年多呢……这儿太没有意思了,你和我一起玩儿,好不好?”
那一刻,疏影几乎就要忍不住伸手出去阻止——那样具有读心能力的可怕神兽,如果留在冷月苑……然而看着妹妹急切欢喜的神态,伸出去的手到底还是缩了回来。
也罢……反正他有一年都不在家,也见不到这个东西——大不了,一年后让它走便是。
“太好了!”看见神兽点头,没有注意到少年复杂的心理变化,相思和清浅高兴的喊道。
冷月苑里的梨花开了.水清浅站在窗前,白色的梨花飘落如雪,飘飘洒洒的落入空旷的房中.花瓣淡若晨光隐隐透明,无数细碎的阳光从树缝间洒落,在地面留下斑驳的暗影.楠木门发出吱呀一声,窗前的红衣少女顿时回过头来,惊呼:“哥哥?”
“小姐。”门口的的紫衣少女无奈的笑道,“是我啊。”
红衣少女失望的低下头,敲着帐馒到,“哥哥此去竟然一年都没有回来——相思,你有没有想哥哥啊?”
“怎么了?‘看见紫衣少女一惊,苍白的脸突然涨的通红,她惊讶的问,”你怎么啦——难道你喜欢哥哥?“
你喜欢哥哥?
那样一句轻飘飘的话,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的砸下来,砸的他张口结舌说不出半句话。无数幻像在脑海中如潮汐般汹涌而过,纷纷扰扰的湮灭了她的思绪,最后定格成一张虚幻的背影。苍白的少年在月光下执鞭而立,抿紧了双唇,在树荫下冷漠孤决如同雁读汗潭,以及黑如金墨的瞳仁中流转的光。
“太好了!”红衣少女跳了下来,紧紧攥住了她的手,“我们一起去找哥哥罢——你知道他在哪里么?”
“好像……应该在紫陌宫罢。”想起了管家的话,她回答道。
“紫陌宫……望族住的地方?到那里做什么?”清浅忽的一怔,“不管了——我们怎么去呢?”
“让……让双双带我们去罢。”
紫陌宫不同于昆仑的冷彻和飞雪,却是一片荒凉的沙漠。连双双都感到极其的不适,一把甩下她们就飞驰远去。
怎么会这样……连横贯潇湘的璃江到了这儿都消失干涸,沙漠中还有枯死盘虬的树,细细看去,是湿地才有的垂柳,仿佛这里也曾有过年轻饱满的生命。荒地里还有残存的花叶,似乎是只生在雪原的雪芙蓉。
——这里曾是一片雪原罢?然而又是怎样强大到超越了天地洪荒的力量,把白雪皑皑的雪山变成了寸草不生的荒原?
“相思,哥哥!”本来安静的红衣少女脱口惊呼,指着带领一干朔族将士的铁衣少将,迅速躲到一棵枯树后。
“雪长空,不要挣扎了。”几十岁的少年吐出的话却是与他年龄不相称的冷漠,冷冷的看着白衣浸血的望族族长,“交出空桑玥。”
“是啊,”和族人一起被围困的望族组长冷冷一笑,“我交出了珠子,然后你们就悄悄方我走?——啊呸!”说到最后,他狠狠的超地下啐了一口。
“啪!”空气中陡然响起清脆的一声,少年隔空抽了望族组长一耳光。一个雪衣的小姑娘从人群中惊叫着跑出,抱住他尖叫一声,“阿爹……阿爹!”
“雪长空……你知道赫赫有名的‘望’,是怎么弄到这步田地的吗?你知道为什么庇佑了望族千百年的是鸱尾神,为什么突然不要你们了么?”少年唇角突然浮起了一个奇异的微笑,长鞭点出,直指雪衣少女,“多亏了你的好女儿啊。
“你家的傻女儿……姓雪的,你天天都在忙什么,让你连女儿都顾不上教导?竟让她这般毫无心计?”水疏影仰天长笑,“我随便编的几句瞎话,她居然也就信了,竟然生生的把血符贴在神像上,吸了神的元气,惹的天人共愤,鸱尾弃望,巴蛇来袭,雪原化为荒漠……都要感谢你的好女儿啊!
“听说你女儿出生的时候差点就死掉……族中的巫阳卜了一卦说她‘宿鸟焚巢,浓去蔽日,雨雪栽室’,是大大的不吉——结果你不肯杀她,为了这个女儿你还差点和族人翻脸——如今,你可后悔?”
雪长空惊的说不出半句话来,呆呆的看着自己的女儿,那个雪衣少女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个字。
她怎么敢说自己是无罪的……如果不是生性纯良的她误信了面前这个魔鬼的话,说什么要望神殿为自己已故的母亲求一支签,她有怎么会拿着那个自以为是显性符的东西去触怒神灵?如果不是单纯的信任面前一起玩耍了近一年的玩伴,望之一族,又怎么会落的如此下场?
老族长看着自己的小女儿,眼神变幻不定,惊讶,不甘,愤怒,悲哀……最后他一掌劈在女儿颈部,她身子一软,摊倒在了地上。
“族长果然聪明。现在——”四周的枯木间陡然传出一声尖叫,他回头一看,顿时怔在原地。
那个……那个红衣的女孩子,怎么会……那样的像清浅?
“清浅,你怎么样?”把失血缩成一团的女童抱手里,感觉鲜血不断的带走她的生命,从未有过的恐惧铺天盖地而来.女童伸出染血的手,怔怔的向他伸去.红衣少女苍白而无辜,如同一口气就可以吹散的美丽幽灵.
“哥哥……”少女的眼神澄澈如同昆仑之巅经冬不化的雪,是那样的绝望和依赖,“我害怕。”
他下意识的想握住那双苍白的手,然而只是片刻的犹豫,那双手已然如同枯萎的花瓣一般委顿在地。
“清浅!”他抱着少女失声惊呼。那个红衣少女安静祥和,似已睡去.空旷的风在沙漠里来来回回,狂风凛冽如同刀割,吹在身上有刺骨的冷.夜色是泼墨一般的黑,张牙舞爪的吞没一切.黑暗中的少年陡然发出一声受伤野兽般的哀鸣,仿佛怕冷一般的抱紧了怀中的少女,口中无意识的喃喃说着什么.
“哈哈哈……”突然,身后的一个披头散发的人纵声大笑,“我猜的不错……果然是你妹妹!”
“你做了什么?”他厉声斥问道。
“咯咯……你、你也知道心疼人?”仿佛是笑的喘不过气,那人断断续续的说着,“你害我全家……我就要你生不如死!”
“你把她怎么了?”他苍白着脸,又问了一遍。
“他……咯咯……”那人指着清浅贯穿胸口的伤,“她死啦!我在剑上下了桂竹,她——”
“唰!”揽月鞭泛起白色的冷光,指住了对方的咽喉,然而老迈的长者依然冷笑着,指着自己的胸膛疯狂的说,“来呀,你来杀了我呀!还怕你不成!”
半晌,他突然在对峙中低下了头,仿佛喃喃自语一般的说,“我早就知道……我告诉过族长这个孩子不能留!我的卦什么时候错过?可是他不听……若是他听了,又如何……”
“什么?”听到垂死的人魂不守舍的喃喃自语,他不可思议的睁大了双眼,“你莫非就是……巫阳?”
确认了对方的身份,他冷笑了一声,慢慢放下了揽月鞭,“好罢,放了你也罢——只要你替我卜一卦。”
“呸!”族中的老巫师朝地下啐了一口,藐视的说,“老子就是死也不会为你占卜的!”
“哦?”他依然淡淡的冷嘲着,长鞭一指,对着围困的望族,“你若是为我卜一卦,这里面所有的人,或许你还能挑出一个和你一起活下去。所有的人,由你挑——听说你还有一个小女儿嫁给了族长的公子?你的外孙儿……也许我还可以留他一命呢。”
“我……”巫阳怔怔的看着少年,喉结微微颤动,终于狠狠的点了一下头。
“你看一看,到底朔族的命运,是如何?”他戏虐的笑道,“请吧,巫阳大人?”
“唔……”巫阳气的浑身发抖,低头看着筮草,恶毒的一字一句说,“朱衣去后诸芳尽,各自终寻各自门!”
那一刹那水疏影勃然变色,眼神冷定如刀,却强自按下心底的恐慌与不适,继续问:“那么……我准备要做的事情呢?”
“水中捞月,镜里看花。一朝云散,此去无家……”巫阳得意的笑了,“告诉你罢——你的大限将至了!你永远……永远都无法完成你想做的——”
他再也没有能说完那一句话。少年长鞭一甩,一道白光从老人颈部穿过,将他钉死在地面。
“听我号令!”他收敛起了方才铺天盖地的恐慌,举起一面令牌,对着士兵厉声下令,”屠尽紫陌,不留一草一木!”
身后的惨叫声凄厉的响起,他漠然的抱起里死去的红衣少女,再也没有看身后的人一眼,只是漠然的对紫衣少女招呼了一声,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空桑玥……空桑玥。那样具有强大灵力的东西,本来只是为了治好清浅的病的,如今……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清浅……清浅。他低头看着少女安详的睡容,轻吻她的眉尖,眼泪突然就那样怔怔的落了下来。
少爷……看着冷漠孤高的少年头也不回的离开,她心底突然就有无数的感觉翻过,如同海啸,怔怔的站在了原地。
少爷……少爷。
少爷从紫陌宫回来以后,性格就变的愈发的沉默寡言。他把已然那毫无生气的二小姐方在从极之渊的冰窖里,四面八方的寻找让她复生的法子。只是每年到了小姐生辰的时候,他都会从远方返回,在冰窖里怔怔的看着沉睡的红衣少女,一看就是一整天。一直过了五年,从极之渊外的少年逐渐成长成英俊清秀的挺拔少年,冰窖中少女冰雪般的容颜却从来未曾改变。相思在一旁看着那个叱咤风云的铁衣少将苍白失神的模样,心底就是一阵尖锐的疼痛。
“相思?”少爷的声音将唤醒,一双冰冷的手覆上她的手心,把她带离了冰窖。
好冷……她拉着少年的手,被从那双修长的手上传来的冷意刺了一下,然而迟疑了一下,还是坚定的握住了少年冰冷的手。
——那双带她离开炼狱的手,让她如何舍得放开。
昆仑山上寸草不生,苍白的雪不停的落下,覆盖了整片雪原。一只巨大的白鸟从天空中飞过,发出尖锐的哀鸣.
“离朱……真是奇妙的生命呢。”少年的脸色有些苍白,抬头看着天上的飞鸟,“它们可以化坐人形,眼泪有疗伤的作用,它们是神的孩子,和山中所有的神物都有着奇妙的联系,能让神兽俯首听命。”这样淡淡的说着,袖中寒光一闪,揽月鞭被抖的笔直,直指紫衣少女的脖颈。
“少……少爷?”
“你是离朱,对吧?”少年冷冷的说,“你居然感自爱我面前用千里传羽之术给我穿信,用眼泪给清浅疗伤,展示你身为鸟类的天赋本能,甚至和那只神兽那般亲昵——莫相思,你真以为我是傻子么?
“本来我也不必如此……只是《大荒经》说,紫羽的离朱是十世修成的开明树不死鸟——我想,食血应该可以使人复生——我辛苦的找了五年也找不到其他的法子,我屈却不能就此放弃——所以,你必须死!”
紫衣少女垂首看着紫色的绣鞋,许久终于淡淡道:“少爷……你喜欢小姐?”
“你说什么?”疏影厉声叱问道。
“那时候……那时候我分明看见你吻她了!”紫衣少女抬起头来直视着面色苍白的少年,声音里隐隐有愤怒和不甘,“我不相信——可是到如今,你逼着我相信!少爷,她、她是你妹妹啊!”
“妹妹又如何?”少年眼中暗淡的光芒又重新亮起来,持鞭的手都在一寸寸的颤抖,“我们从小就是相依为命一起长大,我……”他的声音到最后慢慢的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迷。
“是么?”紫衣少女茫然的抬起了头,怔怔的,却又凄凉的说,“少爷你知道么?相思、相思也是那般的……喜欢你。”
她紫眸中的光芒是那样的绝望和依赖,让他的手几乎握不住揽月鞭。
记忆中的红衣少女伸出手来,眼神澄澈如同昆山之巅经年不化的雪。她的目光是如此的绝望和依赖,他拉住他的手,让他如何舍得放开。
“相思对不起。我要救清浅……对不起。”
紫衣少女躺在冰冷的雪原上,鲜血从身下不断流出,浸透了身下皑皑的白雪。冰冷的雪纷纷扰扰的落下,掉在眼中融化成晶莹的一片。铅灰色的天空是灰蒙蒙的一片,像是要坠落下来。她抬起头,轻轻的哭出了声音。
少爷、少爷啊……小姐的灵魂早已去往彼岸转生,即使是开明树不死鸟,也无法唤回已经跃入轮回的灵魂啊……可是你,为什么你都不相信我呢。
仿佛在不久以前,那个少年还曾经救她于族人之手,细心的包扎起带血的伤痕。
仿佛在不久以前,那个少年还曾经不顾一切的用温暖的手,为她驱开可怕的魔物。
仿佛在不久以前,那个少年还曾经唤她做傻丫头,拉着她的手带她离开了死境。
却像是黑暗之中,有一只手按下了错误的开关,一切倒回了当初的那个起点。
相思惨,相思凉,樱红蕉绿相思长。星雪寥落空山晚,草色如烟相思染。悠悠此去别经年,相思岁岁入梦帘。秋花秋叶秋草黄,相思莫共泪痕长。星雪寂寥草凝烟,哀哀不绝鸟飞檐。前尘往事中,为诗断肠红。寂寂人不知,离离莫相思。
莫相思……莫相思。一生倥偬的少女,终于明白她辛苦伶俜的娘亲,为什么为她起名作莫相思。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漫天苍雪从天空坠落如同荒冢,渐渐覆盖了整片雪原。
她再次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那个救下她的雪衣女子的脸。
比及茗姐姐死去,她继承了姐姐的遗志,用离朱千年的生命去守护那一颗神珠。然而在千年倥偬寂寞的守护中,她眼前浮现最清晰的,却还是那个少年的脸。
莫相思……莫相思。为什么即使过了百年的沧桑千年的守候,脑海中浮现最清晰的,依然是你呢。
在千年孤独的守望中,我一直想一直想,想那些哭的你笑的你冷漠的你哀伤的你,几乎都想到了胃痛的程度。你的笑容就像阳光啊,那么温暖那么明亮,失去了我就会慢慢枯萎死掉。而你温暖的笑容,是我生命里唯一的救赎。
情之一毒,穿肠蚀骨,若真爱过必定执迷不悟。
当看到勇冠三军的月听楼主时,已经淡漠的往事,突然全部都清晰起来。那些陈年的伤口,原来从未真正愈合过。随着男子的出现被从新揭开,被当初痛的更加鲜血淋漓。
渡过奈河的时候,她看见了彼岸的花。那些只能开放一天的紫色花在冥界的风中飘飘转转,花瓣坠落在河中,宛如梦幻。
这种花,名唤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