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逆放肆· 寓来日》影小匣

82、八二朝顺金银道，夕应惕

　　用人之道；法，术，势，仁，德，义。一二三四五六，甚至更多，没有哪一个不是先有构想后再躬行；“道”之上的人以凡常视线往下俯瞰，“道”之中的人还以为施以目光的人非比寻常。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人往往以为自己真的是为“道”做出的牺牲。

　　只是因为悬在上面的哪个念想，不得不用一辈子去求证。

　　于是不知不觉就站在肉体凡胎装神弄鬼者的麾下了。

　　“念想？”任凡安问。

　　这时，颜泊忽然勒马；待到棕色大马立定站稳，前面先两人一步停下来的唐靖、蒋冰，脸上已经是恭候多时的表情了。唐靖蒋冰背后不是死胡同，宽敞大路一条，直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不由让人怀疑附近埋着陷阱。

　　“龙。”颜泊回头道。

　　任凡安用拇指肚搓了搓马缰，同时放开余光，不见周围有什么异样，才明白对方好像是在回答自己刚才的问题。然后，蓝血包裹着寒意冲上头顶——白毕的时代，就有人知道那巨兽的存在了，而且还有意识地将之供奉起来。

　　但本该属于整个堇城甚至整个华国的记忆，不管在人上，还是在册簿的文字上，都中断了，消失了。

　　转念，在自己的印象里，“龙”每次来过之后，堇城大多数人的思维是混乱的，似乎并没有把脑海中残存的、超于现实的一幕当真。幻觉、梦影、一闪即逝的想象……巨兽的形象，可能在人们心中比这些还要浅还要淡。

　　任凡安现在的想法不难读懂；颜泊很快点了下头：“应该是这个意思。”

　　突然，市尚司办事蒋冰不满地咳嗽了一声。

　　颜泊挂着笑意转过头来，双手合抱的同时开口道：“唐公，颜某当然不是有意无视您。我看两位的马跑累了，便猜唐公不想再比畜生，愿意停下来开口谈谈。唐公不说话，我俩一通问下去，不礼貌。”
　　“礼貌”二字让唐靖痛痛快快地笑了出来。
　　“颜史卿有读书人的清气，到底不像喜欢喝油润舌。”蒋冰眯眼。

　　“往日张盅不爱亲口说话，葛公代言；不过，在颜某看来，哪怕张公尚且安在，葛公的劳费也不可观。”颜泊道，“至于唐公……您年轻，口齿不锈，何必也找个传话的？”唐靖拍了拍蒋冰的肩膀，断了他的话，而后侧了侧身子，看动作竟然是要下马。

　　“唉，您别动。”

　　颜泊伸了只手出来，“颜某和任公子今天是要定三君殿的印章和牌子了，您要么痛快地答应，要么痛快地跑。下马太浪费时间了。”闻言，唐靖真的没有再动，重新坐回去。蒋冰皱眉：“说话的人反了吧。”

　　“没反。”
　　这回是任凡安。

　　此地前后敞亮，两边没路，听声音，两端，死士、兵吏的脚步声渐渐接近。当然，任凡安也知道唐靖的信心不只来自于源源不断的人，至于具体是什么，可能只有在你死我活的时候才能知道了。
　　沉默。
　　兵器撞击，前面后面，宫墙之内的死士和兵吏，又同彦瓒纯的白面幽兵们碰撞起来了。

　　毛毛颤抖了一下。在它的提醒下，棕色大马和唐靖蒋冰的坐骑也变得不安。任凡安压着嗓子，尽量用只有颜泊才听得见的声音道：“他们也想屠‘龙’。”笃定的原因是，身体中，来自巨兽的血液开始凿击肉身，大有逃难的意味。

　　——

　　刘道旭抬起胳膊揩了一下额头。汗水顺着手臂胡乱流淌，滴滴答答砸在地上。他领着人把四座殿阁都翻遍了，都没有找到类似于图纸的东西；现在他站在全无守卫的市尚司阶下，心中的预感也不太好。

　　“易先生”是宝贝，他留下的东西也是宝贝。

　　此时此刻刘道旭在想，储存宝贝的地方，岂是自己这个心糙的人能找到的。

　　“刘监工。”果然，纵野阁的小吏出来了，摇头，汇报自己刚才在里面一无所获的结果。幽兵们也陆续出来，习惯性地集合成队伍。
　　“可能没有图纸什么的呢，”小吏道，“说不定易景焕记性好，全放在脑子里边了，也懒得画下来。”刘道旭曲起手，铁坨般的指节“咚”地一声扣在那小吏脑门上：“就算易年记性好，他能保证张盅记性好吗，能保证现在的唐靖记性好吗？！现在堇城里面到处都在爆|炸，没有图纸的话，乱走乱撞的人当中，总有好几个是那家伙当初或这会儿不想杀的吧！”
　　小吏抱头反省，“嗯嗯”称是。

　　“继续找！”刘道旭下令，“这一轮拆墙、卸顶！”
　　小吏冒着头被锤爆的危险劝阻：“刘办事，这不好吧……不好。”

　　刘道旭倒是没敲他，只竖起拇指向着自己的鼻子：“知道我是谁不？”小吏笑得不好看：“领导我们的刘办事。”旋即刘道旭拿鼻孔冲着他，虚踹了一脚：“我是今后三君殿的功臣，搞不好到时候颜史卿和任公子要封我了不得的头衔……怎的，几面墙几块瓦我还动不得了？！”
　　抱手，小吏忙称“威武”，接了刘道旭甩过来的兵器赶紧跑了。
　　“来日功臣”的眉毛慢慢地沉了下去。

　　众小吏、幽兵甫一转身，背对众人的刘道旭脚下一滑。

　　不对，应该是脚下一空。
　　紧接着黑暗就铺没头顶、覆盖全身了。

　　十分真实地，身体在下坠，半秒还是一秒之后，那小吏的呼喊声透过上面的小光圈急急传来，又急速变小变弱。下坠没多久，刘道旭摔在了一蓬枯草上；感觉起来，像是有人在此专门“迎接”自己。

　　毫无准备地从高处落下，不管怎样身上不可能不痛；刘道旭正坐起来揉脖子，又隐隐听到上面有小吏直接嚎啕出声了。刘道旭放开嗓子：“我还好好的，别嚎得跟奔丧一样！再一阵子我还想过年呢！”
　　“哎呀刘办事你没事真是太好啦！幽兵大哥说下去拉你上来？！”
　　“你们就别了，赶紧找东西！”刘道旭抬手摸了摸引自己下来的、通道的洞璧，觉得凹凸不平，于是尝试着攀住石块向上爬。往上望，洞口还看得见；努把力很快就可以爬到地面。“再下来个人能背我上去不成？！”

　　“啊，刘办事那我们就先……”
　　“别磨蹭！”
　　“是、是！”

　　他之所以近乎暴躁，是因为闻到了狭小空间中的某种气味。可能来不及到上面了，在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前，自己或许就粉身碎骨尸骨无存了。但得吆喝那几个才十六七岁的傻小子快走……他们几个，还是要快快乐乐没头没脑地活下去的。

　　被摔钝的脑子渐渐明晰。
　　火|药味的的确确存在。

　　“市尚司后面的地是不是还没找过？挖！所有人都去挖！”刘道旭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发颤，但一边爬一边稳住心神显然十分困难。
　　“刘、刘办事你真的没事？！”
　　小吏们听出了异样，又回过头来。

　　“下面有很多火药！都给我到这栋房子后头去！”刘道旭索性直接道，“给老子听话！”

　　“……”
　　“快点儿！”
　　“……”
　　“妈的你哥仨的老娘最近病了不是？！”
　　“……”

　　回音落下。很快，光圈里面安静了。刘道旭踩稳石块，缓了缓，胡乱骂了一声。忽而衣角被一只手猛然拽了下了，他双手松开，复又落到草团上。刘道旭正准备和黑暗中的那人动手，对方把着他胳膊迅速道：“不杀人！救人！现在只信得过你，你跟我来，我封个路！”
　　叫人牙酸的沙哑嗓音。
　　对方的手瘦骨嶙峋，骨节虽然锋利得像是能切开衣料，但从喘气的声音感知起来，这人的状态很不好，属于一碰就碎的类型。“什么鬼？”刘道旭咬牙。
　　“图纸！”对方开门总算见了山，“我知道图纸在哪儿！你把我背上，往那边跑。”说着，他抬起刘道旭的手点了个方向。刘道旭往更深的黑暗里望了眼，而后背上他，不过不是按着指示来，而是重新往上攀：“上去光明正大地说不好？”

　　这时。

　　嗞——

　　一星红点在这里格外惹眼。火星跑得很快，沿路把引线的一截照亮，滋滋丝丝碎碎叨叨，许是在冲人说“我看你怎么办。”

　　刘道旭惊得呛了下，大骂这老头祖坟遭水。

　　一时大意，叫疯子得逞了；往上爬是来不及了，刘道旭只得赶紧回撤，一头扎进刚才老头所说的方向。

　　刘道旭气喘吁吁的时候，来路垮塌了。但并不是轰隆一声，而是当啷一声；脚下的地面也不过轻轻点了点头而已。心情莫名更加复杂：就像因着一个堪能灭城的臭屁落荒而逃，结果只等来了干干脆脆清清爽爽的“啵~~”。

　　石块泥土把路堵了倒是真的。

　　要不是怕摔死老头找不到出口，到头来得回去手刨半天，刘道旭已经动手扔人了。“老先生贵姓啊？”刘道旭嗞着牙问，“住在地下挖洞，属鼠是不？老先生骨质不好，看来不仅要运动，晒太阳也很重要啊……属鼠嘛，十二岁，二十四岁，三十六，四十八，六十，七十二……唉，老家伙你莫不是八十四岁了？还是说九十六了？”

　　刘道旭又气又无聊：“儿子女儿也年纪大了？陪你玩不动了？你知不知道我时间很急啊？”
　　“我也不知道，百来岁吧。”老头子聊天脱节。
　　“……”
　　“属猪。免贵姓白。”
　　刘道旭心里咯噔：“白？”

　　“嗯，是和白毕有关。但不是他亲戚，姓是他赐的。”老头在“赐”字上下了功夫，努力让它听起来意味深长，“咳咳，我确认一下，你是长期给颜涵昌做事的吧？”

　　“啊？啊。啊……”

　　“颜涵昌信你？”
　　“这点我不跟人谦虚。”

　　“那你听好了。”老头就这样水分很足地“确认”完毕，“易景焕埋的早先就炸完了，你现在要找的，是白毕埋的。”

　　“……”

　　“所以你在上面找不到图什么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