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花》轻素轻红

1、第 1 章

　　去年最后一朵桂花凋落的时候，我死了。
　　于是他把我埋在这株桂花树下。
　　今年这株桂花也开得很旺，这很好，我很喜欢桂花。

　　今天晚上云疏月淡，繁星点点，是个找替身的好天气，我从桂花树下飘出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暗香浮动，沁人心脾，不远处小溪潺潺，和着秋虫唧唧，这里多好的风景，为什么就是没人来呢，我坐在树梢，怅然远眺，没有人、还是没有人，只要来一个上吊的就好了，替我被吊在这里，我就可以去投胎了！
　　“一年老一年，一日没一日，一秋又一秋，一辈催一辈，一聚一离别，一喜一伤悲。一榻一身卧，一生一梦里。寻一夥相识，他一会咱一会，都一般相知，吹一回，唱一回。”跟着风声我轻轻唱，越唱越响，惊起一片乌鸦，“窄裁衫裉安排瘦，淡扫蛾眉准备愁，思君一度一登楼。凝望久，雁过楚天秋。”
　　忽然草丛中簌簌一阵响动，一只兔子钻出来和我互瞪了许久，又匆匆一头钻进另个洞里去了，不愧是狡兔三窟。很好，很好，我虽然没有沉鱼落雁，但至少鸦飞兔跳了。
　　风继续吹着树叶，我继续唱着小调：“秋来制，渐渐凉，寒雁儿往南翔。梧桐树，叶又黄，好凄凉，绣被儿空闲了半张。”
　　好凄凉，替身你什么时候才来吊树上？
　　“呜、呜、呜——”
　　是呀、是呀，真是凄凉得想哭！
　　“呜、呜、呜、呜——”
　　人生不如意事者，十之八、九，没想到鬼生不如意事者，却是十成十的，我统共也就找替身这一个愿望罢了，居然一年了还没找到，非但我要哭，还要天地为我同哭，还有这里的花花草草，飞禽走兽，螃蟹甲鱼，螺丝蚯蚓，凡有灵性者，能不同发悲声否？
　　“咦——，呀——，啊呀呀呀——！”（此处请用京剧老生哭法）
　　“呜、呜、呜——”
　　咦，是谁哭的那么不和谐？
　　唉呀、唉呀，看看我看到了什么？
　　一顶团花蜀锦的镶珠帽子，一个足足有半斤重的八宝錾金长命锁，一双乌漆抹黑的小手，这是一个坐在地上耍赖的小胖孩。
　　“嗯哼！”我咳嗽了一声，他哭得这样昏天黑地，不利于我展开接下来的工作。
　　他向我看了一眼，便很不给面子的自顾自哭去了。
　　“小弟弟，别哭了，姐姐给你唱歌呀！”我尽力挤出慈爱又和气的语调。
　　他又向我看看，哭的声渐小了些，意思大越是要赏我这个脸。
　　“东村里鸡生凤，南庄上马变牛，六月里裹皮裘。瓦垄上宜栽树，阳沟里好驾舟。瓮来大肉馒头，俺家茄子大如斗。”我觉得这歌最有趣，唱到一半就笑得挂在树枝，勉强抖着嗓子才把最后两句唱完。
　　他哭得更大声了，且扭着身子不停蹬腿，以示对我唱的歌十分不满。
　　这要如何是好，他哭个不住，我不停地哄：“乖乖，你莫哭了，莫哭莫哭，你若还是要哭，那姐姐再唱歌给你听，一直唱到你不哭为止？”
　　他不哭了！
　　真不给面子！
　　他张开双手，示意要我抱他起来，我摇摇头，若我能离开这棵桂花树，我早就离开了，岂能等到今日。
　　他大概觉得我也很不给他面子，抬起双手，摆好姿势，又要大哭。
　　“别哭，别哭，我变戏法给你看呀！”只要你肯理我就好，我抬手抖起一个圈，向他招招手，“乖乖，过来，来呀！”
　　这是一个圈，吊死鬼都有的圈，生者往里面看，能看见金银财宝，功名利禄，绝代佳人，你想看见什么，就能看见什么。
　　这是一个圈，用吊索套成的圈，只要你的脖子伸进这个圈，我就能解脱去投胎。
　　他怔怔地站起来，痴痴地往前走了两步，不知他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在圈里看见了什么，我往圈里望，却只有一片漆黑。
　　真的要下手吗，他还那么小，也许只有四、五岁吧，我抬起手，却情不自禁地又说：“来呀，乖乖，快点过来呀！”
　　他跌跌撞撞地向我走过来，还差一点，还差一点，还有三步、两步、一步……
　　扑通！
　　他跌倒了，在我面前跌倒了！
　　唉！
　　他又伸出手来要我抱，且张开少了四颗门牙的漏风嘴笑得十分开心。
　　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小笨蛋！
　　“宝宝，你在哪里？”
　　嗯，有人声。
　　“宝宝，你答应娘一声呀！”
　　呵呀，是他的娘找来了。
　　“阿素，这林子不能进去，晚上闹鬼的！”
　　哦哟，原来我已经那么有名了。
　　“是啊、是啊，有个女鬼，夜夜都要哭的，声音好凄凉呢！”
　　居然不是我，难道这里还有别的一个女鬼，我疑惑，怎么从来没见过呢？大家都是鬼，敦亲睦邻，我也该去打个招呼才不失礼，顺便也好向前辈讨教一下做鬼的经验。
　　“不行，万一宝宝要是在里面，我一定要去！”
　　我的手抖了抖，手里的圈套消失了，唉，放圈套的时候一定要专心致志呀。
　　隐隐听到林子外的人声，虽然还隔的十分远，不过，我叹口气，伸出手去把他抱起来，一张脸就像是小花猫，我拍拍他的衣裳：“你娘来找你了，快回去吧！”
　　“桂花糖呢？”他拿手比了个小山的样子，“那么多的桂花糖！”
　　“没有桂花糖！”我板着脸说，为什么问我要桂花糖，你哪里看见有桂花糖了？
　　他对我十分不满，又坐倒在地上，摆好姿势要哭。
　　我将身子没入桂花树，不去理他。
　　“呜、呜、呜——”
　　算了算了，哭得我心烦，我又飘出来，折了一枝桂花递给他：“喏，拿回去让你娘给你做桂花糖吧，记住，往这边走，不要再迷路了！”就算不能做我的替身，也不能便宜了别的女鬼呀！
　　“那我不要糖了！”他摇摇头，张开手，“抱抱！”
　　我把他抱起来：“乖乖，听话快回去！”
　　“我现在听话回去，明晚再来！”他甜甜地笑，“你还在这里吗？”
　　我点头！
　　是啊，我总是在这里，想走也走不了。
　　“我走了！”他边走边回头，“你明晚一定要在哦！”
　　他渐行渐远，小小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幢幢树影中。
　　“宝宝！”好像是那个娘在大叫。
　　“宝宝你没事吧！你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宝宝，你有没伤到哪里？担心死娘了！”
　　“宝宝是不是撞到女鬼了，要不要请个道士来收惊？”
　　“才没有呢，我遇到的是个很漂亮很漂亮的仙女姐姐，她还给了我一枝桂花，告诉我往这里走，就能遇到娘！娘，你要给我做桂花糖吃，我带去请仙女姐姐一起吃！”
　　真有良心的小孩，我坐在树梢，望着弯弯的月亮，曾几何时，我也想为一个人生下这么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孩，我又慢慢地唱：“一年老一年，一日没一日，一秋又一秋，一辈催一辈，一聚一离别，一喜一伤悲。一榻一身卧，一生一梦里……”
　　“大家快走、快走，那女鬼又开始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