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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世 苏眉 那 ...

  •   那一世,这条街被人们唤作“苏眉”。
      “苏眉……苏眉……”他饶有兴味地念叨着这条街的名字,孩子般地踮起脚尖轻巧地跃过路面上一个浅浅的水坑,心情竟然莫名地好了起来。
      这梅雨呵,几时才能了哦!
      “哦……”他忽然歉意地哼了一声,将一个暗黄色的牛皮纸包护到胸前——刚刚这么一跳,不知道里面的桃花糕颠坏了没有。
      不知不觉地,又到了那棵树下。他微微抬起头,雨丝儿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氤氲中,那是一幢有些年代的洋房,平时他走过的时候,都会有隐隐的歌声传出来,声音细细的,但是很润,好听得像唱片里的一样。而自从进了上海的梅雨季节,不知是雨声盖过了歌声,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倒是好久没有听到了。
      他竟是有些失落的意思。
      那个声音的主人,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
      忽然树上积下的雨水落进了他的衣领里,他倏然缩了缩脖子,“呦,好冷!”
      裹紧了西装,他想象着和妻儿们分享那盒桃花糕的幸福样子,喜滋滋地朝着家的方向一路小跑。略微敞开的西装口袋边倏然掠过一只手,夹出了一个驼色的皮夹子——他竟是浑然不觉。
      少年的脸上闪过一丝狡黠,正准备撒腿跑开时,竟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娇喝——
      “站住!”
      少年顿时一个激灵,居然老老实实地呆站在原地——若是换作平时,叫谁还停?
      良久,回身,少年顿了顿,霎时笑得灿烂又无赖:“我道是谁呢!原来是玫姐啊!”

      小炉里正噗噗地炖着排骨汤,他闷闷地拨弄着小碟子里的桃花糕。避风塘的桃花糕做得煞是好看,五块水滴样的糕上面洒着嫩红色的风干桃花瓣子,摆成一朵桃花的形状,看着就喜人。可是现在,他倒是一点兴致都没有了——钱包不知被哪个小赤佬给扒了!仿佛注意到了妻子的目光,他抬起头,挤出了一个奇怪的微笑。
      “甜了,”妻子用缎帕掩了掩嘴,转身取了热水壶,往自己的小碟子加了两匙子开水,把剩下的桃花糕泡酥了,“连生吃了正好。”说罢便舀了一小匙糕糊喂给怀里的孩子。
      “呵呵,这哪家的糕点都逃不过侬的‘法嘴’啊!”他道。
      他细细地端详着自己的妻,她已不再是以前那个每天偷偷帮他预备好一食盒的糕饼店千金,多了几分风韵,少了几分原本的羞赧。
      这桃花糕竟也是变了口味呢……
      哄了孩子睡下,他和妻子偎在床头,竟是发起了呆。
      “报社今天发那个了吧?”妻子不好意思明着开口,只好试探着凑近他耳边呢喃着。
      “嗯,啊!”他回魂了似的应道,正好对上了妻子乌黑的美眸,“想要什么?”
      妻子轻声笑开了,回身扯过床头柜上的一张旧挂历,上面印着身穿描龙绣凤的红色锦缎旗袍的韶华女子,“我想要她身上的那件。”
      他微微蹙了蹙眉,望见妻子挂在墙角衣架上那些黯淡的棉布旗袍——这么好的身段子,是有些可惜了……
      “和你开玩笑的来着!”半晌,妻子推了推他的肩膀,手臂攀上他的脖子娇嗔道,“还是给连生买点小人书的好,孩子再大些,也该教他认字了。”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有些矛盾和烦躁,心里纠结着,不知不觉地也就搂着妻子睡熟了。

      耳边萦绕着周璇的歌声,她翻开那个驼色的皮夹子——那是一个典型的男式皮夹,却收拾得很清爽,皮夹缝合的地方竟也没有一丝污垢,里格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数张洋钞,显然是刚刚领了薪水,这一定是个斯文的男子,她想着——那个她每天傍晚从窗口都能“无意”望见的男子;或者……他一定有一个贤惠的妻子。
      一张照片,一张女人的照片。那一瞬间,她的眼睛被刺痛了。那张照片被安在皮夹的透明塑封里,照片上的女子浓眉、大眼、小脸,十足的美人,若不是大家闺秀,也必是个小家碧玉。
      挺般配的一对呵。她怅然地笑着,起身把皮夹端正地摆在茶几上,解散头发,上楼。
      明儿个把皮夹还给他吧,他一家人一定急坏了呢。

      还没有出梅,天空淅淅沥沥地飘着雨,他再没心情跑新闻,便提早下了班。苏眉街上被雨水濡湿的青石板泛着暗暗的青黛色,他举着油纸伞,心情一直好不起来——丢了钱包,连回家都让他感到惧怕。路过那棵树的时候,他停了停脚步,却又恨恨地走开。
      “哎……等等……”
      他回身,越过油纸伞外的细密雨帘,他看见一个女子优雅地撑开一把油纸伞,烟水色的旗袍,领口、袖口和腰间绣着青绿色暗花,微卷的黑发斜盘在脑后,耳边簪着嫩黄色的绸缎百合。
      “今天这么早……”诧异于今天他提早的出现,她不禁脱口而出,然而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她轻咳了几声,以掩盖自己刚刚那句突兀的话语,“先生您先等一下,我有样东西想交给你。”
      她,就是那个唱歌的人么……如此柔软的语调,他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她取了他的钱包,兴冲冲地跑到他跟前,也顾不上打伞,一头扎到了他的油纸伞下,仿佛一个翘首等待表扬的学生一般,“看看,是不是你的?”
      他显然是被她过于贴近的动作吓到了,还没来得及躲闪,有被那驼色的皮夹子眩惑了眼——我的老天爷啊!
      “谢谢……这……怎么……”他一下子有些手足无措,最后他鼓起勇气抬起眼睛,疑惑地望着她。
      她生的不很漂亮,秀眉细目,小鼻子,小口,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让他瞬间竟有些敬畏起来。
      “呵呵,我家阿弟昨儿在门口捡到的,我猜也是你的。”她笑着,“不点点有没有少东西?”
      “不用不用……”他急忙摆手道,“哦!那你家阿弟呢?要不我给他买点吃的玩的,好谢谢他……”他挠头。
      她扑哧一下笑开了,“不用不用,我家阿弟大了,不用吃糖啦!那……先生走好?”她钻出他的伞,小跑着躲到自家房檐下。
      “哦……还是要谢谢你啊!”他笑着,回身离开。又仿佛记起了什么,转身问道:“小姐怎么会记得钱包是我的?”
      “啊?……哦,我昨儿在窗上正好看见你走过去了。”
      他踯躅了一会儿,又轻轻问道:“那……请问小姐如何称呼?”
      她微微一愣神,继而笑得粲然:“好记的,也叫‘苏眉’。”
      他急忙将油纸伞夹在颈下,双手感激的一抱拳,头也不回地隐没在雨帘里。
      她收伞进屋,叹了一声:怎会忘记……

      “不。”她拒绝得很干脆,身子舒服地陷进沙发里,将眼神移向窗外。
      “苏钗屏,你可要想清楚,这次任务除了你不会再有第二个合适的人选了!”男子按捺着内心的暴跳,“……真不知道你到底在犹豫什么!那个资料很重要!!”
      “哼呵呵,难不成我们的苏小姐还是个雏儿?许是想先找个年轻漂亮的小白脸开了苞再去寻那个老男人吧!”一旁的女人冷冷地说道。
      她没有说话,由他们说着一些难听的话。见她没有反应,那两人也只能作罢,女人闷闷地点着一根烟,咯噔咯噔地走出大厅。
      “你再好好想想,我三天之后会再来。”男子起身,走出几步后有回头,笑得有些无奈,“有些事我们不得不做,我相信你一定会改主意的。”

      他仰头望着那满眼的霓虹,“百乐门”三个字顿时让他有种踩空台阶般的晕眩——若不是报社社长给他这个陪外地客户的机会,恐怕这一辈子都不会来这种地方了吧……门口海报上印着一个女子的侧脸,洁白如玉石的脸颊,细长的眉目,描得一丝不苟的唇线……他竟有些熟悉的感觉,但当看见海报下方那三个桀骜庸俗的字“白玫瑰”的时候,他不禁讽刺地摇了摇头。
      他招呼客户们入座,演出开始了。
      背景灯暗了下来,酒红色的幕布缓缓拉开,管乐声响起,他不知怎的想起了一个词——纸醉金迷。一群穿着白衬衣背带裤的俊丽少年一字排开,将身着闪亮裙装的女子簇拥在中间——微卷的黑发斜盘在脑后,耳边簪着一朵大的夸张的白色玫瑰——这便是那海报上的女子。她款款地扭动着腰肢,将双手搭在麦克风上,妩媚地唱着一首《Jambalaya 》。
      看客们随着她的歌声欢叫起来,鼓掌叫好。他,竟仿佛是中了邪一般缓缓起身——
      “苏眉……”声音轻得不能再轻,宛如梦呓。
      他不愿相信,可是那双眼睛、笑颜不会骗他……
      一曲终了,她朝观众们抛去一个飞吻,款款下台。他,如抽干了魂魄一般呆坐在那里。
      看完演出,他一个个送客户们上车,而天空竟又开始飘起了梅雨。
      夜已有些深了,路上已再无几个行人,只有路边的煤气灯发出晕晕的光。站在散了场的百乐门门前,他竟不知怎地有些委屈。
      “还不回家?”背后传来那个好听的声音,他的肩膀狠狠地颤了一下。
      “呵呵……苏小姐没有车么?”他生硬地说道。
      她笑笑,“一起走吧,我知道你又没带伞。”
      一路上他们都没有说话。他将双手插在裤袋里,一直低着头——不知是因为她没有将伞撑高或是别的什么。她已卸了妆,换上了初次见到他时的装束,烟水色的旗袍,嫩黄色的绸缎百合。
      “我撑得不够高?”她轻问。
      “没有啊,正好的……”
      路过苏眉街边一家旗袍店的时候,他看见了妻子想要的那件金线龙凤红旗袍。诧异着这家店这么晚还不打烊之余,他小心地瞥了眼身边的她,嗯,还是身上这件好看些。
      转眼到了她家门前的树下。“谢谢苏小姐,那我先走了!”他钻出伞,边跑边回头向她道别。
      “嗯……”她“噗”地笑了,“羞得像个孩子似的……”一瞬间,她觉出了些无奈:整个上海滩我只把真名告诉了你一个人……可是你,好像也与其他人一样,毫无悬念地相信了“白玫瑰”,而不是苏眉……
      只为那些日子的驻足。

      他陪着妻子买旗袍。妻子挽着他,高兴得像一只小鸟。妻子乐呵呵地抱着三、四件缎子旗袍进了试衣间,他坐在店里的沙发上干等。
      “听说了吗,秦爷好像在打‘白玫瑰’的主意呢!”一个店员一边整理旗袍,一边和身边的同僚窃窃私语。
      “你说秦爷?那个糟老头子哦!不就是有几个臭钱么?呃……真恶心!唉,人家‘白玫瑰’答应了吗?”
      “应该还没有吧……我哥在百乐门干,据他说,‘白玫瑰’卖唱不卖身……还是黄花闺女呐!”
      “也是哦,别的歌女全是一身的绯色新闻,就‘白玫瑰’老清爽的(“老***”是上海方言,就是“很***”的意思)!”
      “‘白玫瑰’是好人啊,上次还救济了几个流浪的小赤佬……这么好的姑娘,可千万别让那糟老头子糟蹋了啊……”
      听了这些,他的脸上顿时白一阵红一阵。妻子穿着那件挂历上的旗袍出来,“我看来看去,还是觉得这件好点儿!”
      他只觉大脑有些转不过弯来,嗯了一声,竟是混混沌沌地付了钱。

      “想好了没?”男子随便地踏进大厅,舒服地坐在沙发上。她注意到他手里多了一个公文包。
      “……”
      “哦,对了!有样东西要先给你看呢!”男子狡黠地笑道,打开了公文包,取出一叠照片,甩到她面前。
      亲昵的依偎,耳边的软语,还有那间那晚他驻足的旗袍店……这些已然可以说明一切,已然可以将她最后一丝幻想摔得粉碎。
      她放下那些照片,俯下身凑到男子的耳边轻笑道:“我去。”

      “喂喂喂,这个新闻谁敢跑?绝对头条!!秦爷明晚和‘白玫瑰’在兴隆坊包间!!”
      “神经病。”一个记者刚刚抬头,一听这话,抛出一句后继续埋头写稿。
      他不禁一个激灵,旗袍店里那两个店员的对话又如电光石火般闪过他的脑子。“兄弟,过来过来……”他压低了声音唤道。

      那一夜,天空中没有星辰。
      他带着一大队扛着摄像机、照相机的人马埋伏在兴隆坊。“真不知道你要干什么……肥牛那赤佬的话你都信!”摄像师埋怨道。
      他一语不发,心里却已乱成一捆麻。
      她穿着缀着钻的旗袍,岔子只开到大腿根。几杯洋酒下肚,秦爷早已七荤八素,手脚开始蠢蠢欲动。她假意娇嗔着,厌恶地将那双老手推开,“秦爷……您别急呀,这最好的一杯还没敬您呢!”
      她款款走向酒柜,取出一瓶烈酒,将藏在暗袋里的烈性迷药下进了琉璃杯里……
      老头想都没想,竟是将这烈酒一饮而尽。
      老头急忙将她按倒在床上,不想她纤腰一扭反将他压到身下。状似宽衣解带,实际上她正摸索着秦老头藏秘密资料的暗袋——秦爷知道现在很多双眼睛正觊觎这他这份资料,于是干脆随身带着。
      老头兴致正高,却也似乎存着几分戒心,她顿时感到有些棘手。
      莫急莫急……药性马上就要起了…………
      “砰——”门居然被撞开,她一个激灵,暗道那老家伙居然带着保镖!
      没想到竟然听到了咔嚓咔嚓的快门声,以及刺眼的镁光,“秦先生请问您对将来上海经济情况是怎么看的呢?”“秦先生将来会将企业转让给哪个儿子呢?”……
      她只感觉被紧紧地握住手腕,“快走!”听见这一声断喝之后,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已于她无关。
      这种跌跌撞撞逃亡的感觉……竟是如此熟悉……
      “你不是这样的人……”许久,他气喘吁吁地说道。街灯照着他的眸子,晶莹晶莹的。
      “你……不怕么?”她望着他,神色复杂,“明天你我也许都会失业……都会死……也许……”
      “我不知道。”
      “没事的,我吓唬你的呀……”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快回去吧,你的妻儿一定在等着你呢。”
      对于这个男子,她已无话可说。是喜是悲,现在连她自己也辨不清楚。
      “……答应我,不要在做这样的事了。”望着她的背影,他喊道。
      “嗯……”
      两个影子在交汇后渐渐越来越远……
      他终究还是明白了啊……站在黄浦江边,她羞赧地笑,宛如初恋的女子收到了第一束鲜花——这便是她此生最好的安慰。
      我想,如果我从此消失,他会比现在幸福。
      望着深如墨色的黄浦江水,她闭上了眼睛,瞬间找到了归宿……
      在无边际的黑色里,掺进了那一星暧昧的白,还不如早些将它,变成黑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世 苏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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