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君去兮何时还》顾曲流觞

91、第91章

　　一支檀色木簪半浮在空中，周身萦绕着淡淡灵光，一只修长得近乎苍白的手，轻轻握住了它。

　　整个过程，和光都是清醒的，听得到，也感觉得到，知道自己飘浮起来后，像是被盛进了一个极其温暖的容器里。霎那间，言君浓身体的记忆像潮水似的排山倒海般汹涌而来。

　　和光像是看到了在雨夜靠在树下瑟瑟发抖的孩童，看到了眉目弯弯逗弄火蚁的少年，那看到一袭红衣时的懵懂心动，还有知道真相时的震惊无措，看到了云台时言君浓的淡然，再感受到和自己一起时，那微微动容的心情。

　　一路走来的初心，让和光只觉得胸中酸胀，眼角滚烫。

　　他只不愿意醒，想就一直这样沉睡下去。

　　“再不醒来，只怕言掌书的最后灵识也灰飞烟灭了。”只听到居夫子一声轻叹，和光缓缓睁开眼睛，才发觉两颊和发鬓都已全湿。

　　“这根木簪还残留他的灵识。”看到和光握住了那根微微浮起的木簪，居夫子念了声佛号，随即结印，将木簪封在一个绿色的结界之中：“我会安排他转往人界，如果足够幸运，在人界从最低的生灵修起，或许有朝一日，可以修全元神，再生出魂魄。”

　　这样的安抚，居夫子都这样不确定，事情原本并不会有太多的回寰，但和光却有如破灭的灯火又重新燃起了希望，眼睛里迸出了光，扶住居夫子的手双膝下跪，胸口剧烈起伏着，呢喃着什么，却又带着强忍着的痛苦嘶哑声，呜咽着，最终失声痛哭起来。

　　居夫子轻抚着他的头发，眼中慈爱悲悯，长长叹了口气。

　　***

　　洞口窄小，石壁光滑潮湿，空气夹杂着泥土的腥气，和光和溯白穿过长长的乱石山洞，山洞豁然开朗，但仍然幽暗不明，上下蜘蛛丝盘缠，只远远看见一簇火苗在前方摇曳。

　　和光定睛看着四周，目光落在一旁好整以暇一袭烟色长衫的人身上。回想当时在居夫子身旁哭成泪人，一声轻笑传来，和光便抬头看见了溯白那温暖如春的眼神。正在吃惊，想着是不是哭出了幻觉，就觉得溯白与居夫子竟然有些相像，除了身形与气质给人的感觉不同，这五官就是一个模子出来的。还在发愣之中，溯白说话了：“冥界之人不能在人界长时间逗留，我便是替居长在人界修行的，正如你所见，他是我，我也便是他。”

　　“还看？”溯白也笑着回看他，揶揄道：“我有这么好看？”

　　和光转头，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

　　“我也觉得我年轻的时候挺好看的，不过，还是小言俊俏。”溯白看着穿着言君浓的和光一笑，目光看向某处，收敛了表情。

　　只见一身黑色甲胄之人缓缓向这边走来。

　　孤杰罗向溯白行了一礼：“居夫子，好久不见了。”

　　溯白挑挑眉，语气轻慢：“你还记得我？”

　　“夫子的样貌，丝毫未变，怎么会不记得。”孤杰罗说着，也笑了笑：“如今天下的大局已定，夫子前来，也只能是做壁上观了。”

　　“是吗？”溯白轻哼了一声：“也未必见得啊。”

　　孤杰罗笑出声来，继而哈哈大笑：“夫子何必强撑，哪怕是你的通天幡，在人界也是没办法用的，你又能耐我如何呢？”

　　溯白看着他不出声。

　　半晌，和光出声了：“事到如今，也该有个了结了。”

　　“是得有个了结。”一个好听的声音响起，一人影旋身而下，那绯红的衣摆，就像一朵盛开的血色花朵。

　　墨烟华静静看着和光，微微一笑向他伸出了手：“君浓，把魂石给我吧。”

　　那一笑倾国倾城，可是，这言君浓的身体里早已是和光，而和光看到墨烟华不知怎么就特别地别扭，对于他的温柔自带了防御机制，不仅没有心生半点欢喜，还觉得一身鸡皮。

　　只见和光瞥了他一眼，无动于衷。

　　墨烟华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继而转头对溯白道：“原来夫子当年风华无两。”

　　溯白似乎对这话很是受用，也笑着点点头，然后对着墨烟华道：“只是没想到，小烟，也是这场戏的布局之人，真是后浪不减前浪之风啊。”

　　墨烟华像是听不出他言语中的意思，从善如流地接口：“夫子谬赞，烟华只是想要达成心中所愿，布局什么的，烟华不敢当。”

　　“只是可惜。”溯白胸有成竹地看着孤杰罗：“只是可惜，现在时辰也差不多了。”

　　孤杰罗神色一变，就只感觉到天地变色，在这洞中还未有察觉，但是透过洞中窥视的光壁，只看到一片片的乌云压顶，心中暗暗惊疑，这布局的机阵，不应该这么早才是。

　　“是不是觉得太早了？”溯白看着他，面上表情深不可测。

　　“你做了什么？”孤杰罗惊恐道，不自觉退后了半步。

　　溯白拂了拂袖子，大大方方找了块洞中的石头坐了下来，对着孤杰罗清了清嗓音，慢条斯理：“可能你还不清楚，为何我会出现在人界吧。”

　　墨烟华和孤杰罗皆看着面前这个从容淡定，随心随意的人，表情复杂。

　　“可能，你们不清楚，通天幡的来历吧。”溯白又笑了起来，笑得微微笑喘气。

　　半晌，溯白笑完了，才朝和光招招手，和光听话地站到了溯白的身后，溯白抬起眼看着眼前的一红一黑的两人：“我有没有说，我之前，其实就是一介凡人呢？”

　　“你什么意思？”孤杰罗意识到了什么，神色警惕，疾声问。

　　“这世间污浊混沌，冥界也是如此，如今两界分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乃是大势。”溯白平辅直叙，平平板板道：“孤长老，何必一意孤行，执着于统一呢？而且，还是牺牲三界生灵的统一。”

　　孤杰罗冷哼一声：“你知道什么呢？大势？大势皆在人为。”

　　“你说得对，事在人为。”溯白顿了顿，清朗的声音有了微微的弧度：“这通天幡，本是我在人界修行时的幡旗，后来，才随我进了冥界，再传承给了居广。”

　　孤杰罗微微一怔，他不明白这件事和他的计划有什么关系，一边的墨烟华却开口了：“所以说，你的意思是，只要你恢复成凡人，那就是普通的幡旗？”

　　“修为是不会无缘无故消失的。”溯白眼中的狡黠一闪而过，对着和光道：“和光，你的神髓应该是时候了。”

　　墨烟华露出微微吃惊，在他面前的明明是言君浓的样子，为何居夫子叫他和光？还提到了神髓？难道……

　　霎时间，整个洞中黑了下来，只听一声响彻天地的闷响，洞顶被一记天雷击中，电光石火中，整个顶被掀了起来，狂风像刀刃般灌来，疾雨呼啸而过，那片光壁也应声而碎，化成了金光点点散去。

　　地洞崩塌，山崩地裂。整个山体坍塌了大半，四人脚下一空，皆御风而起。

　　白溯撑起了一片带着淡淡绿意的结界，隔开了风雨，将他与和光二人笼在了里面。

　　孤杰罗与墨烟华身上腾起了真气，整个人浮起一层烟壁，也隔开了风雨。

　　四人腾在半空，在这灰黑色耀起闪电的天幕中，四人像飘摇的浮游，衣袂被吹得猎猎翻飞，又如摇摇欲坠的风筝。

　　孤杰罗一见此情此景，手捏一决，口中念念有词，随着一声巨响，电闪雷鸣中，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过来，头顶的天幕，被一片血色的幡旗遮得漆黑，竖在了半空中幡旗越来越大，几乎挡住了半个天空。

　　溯白看着慢慢变大的幡旗，摇摇头叹了口气：“罪过……”

　　那幡旗上的空无一字，但随着孤杰罗的咒诀，闪着红光的文字慢慢显现，每显示一字，就听到脚下的传来震耳欲聋的呼救哭喊声。

　　脚下已是巨浪翻涌，随着天崩地裂的声音，风也发出崩腾的怒吼，天与地几乎被风雨连成了一片，那上成漂浮的残肢断臂，已经把浪头染成了红色，人界，已成一片血色的汪洋大海。

　　天塌地陷的声音，河水倒灌的声音，电闪雷鸣声，天幕渐渐变成紫红色，笼罩着人界一片炼狱。

　　溯白看着眼前的这一切，闭上了眼睛。

　　和光看着眼前这一切，心中突然升起一种不属于自己的异样的情绪，原本他就性情凉薄，人界的悲喜本来他就不喜欢参与，但是此时他却内心十分焦急，那种像是言君浓站在身边时的温暖，于是，他依着本能，对着溯白着大喊：“夫子，快想想办法，再这样下去，人界真的要……”

　　溯白睁开眼，轻轻开口：“你不是想统一冥界吗？”

　　声音不大，但却同时在四人耳边炸开，孤杰罗瞬间停下了动作，看了溯白一眼，诡异一笑：“统一冥界？不，我是想清洗整个世间。如果没有了人世的轮回，哪里还需要冥界呢？”

　　墨烟华惊恐看向孤杰罗：“你？居然想毁了三界……”

　　孤杰罗只是看了墨烟华一眼，哈哈大笑：“还要感谢你替我布下这一局，待这幡旗的符文显全，就是三界清洗的大好时刻。”说完便飞身站到了那巨大幡旗的顶端，更加飞快地捏起诀来念念有词。

　　墨烟华不可置信地看着孤杰罗的身形，身形仓皇的大声道：“你说过的，只是想要统一冥界的……”

　　声音在整个天幕中破碎不堪，没有丝毫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