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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横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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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大元离场,宣告一出好戏,终于落下帷幕。
莫笑生打头,走在队伍前头,神灵活现,气高趾扬。行人匆忙回避,敬而远之。许多人冲他们背影,小心议论。
“卖柿饼呐,又甜又便宜的柿饼呐……”
街边老妪叫卖,挎只竹篮,衣衫破烂,白发苍苍。
陈卓冲身边两恶汉施个脸色。两恶汉心领神会,围上前去,和老妪搭讪。
“老婆子,柿饼咋卖?”
“十文钱一个。”
“太贵。”
“好汉,尝尝,包甜。”
“你唬弄鬼,尝上一口,留上牙印,你就讹上咱哥俩喽……”
……
陈卓踮起脚,掀开白布一角,伸入手去,缩回手时,捏一大把柿饼,动作极快,晃下身子,隐没人群中。
两恶汉撇下老妪,骂骂咧咧回来。
“得手了?”
“给。”
陈卓分作三份,自己留一份。
三人吊在队伍后面,贼眉鼠眼,东瞅瞅,西逛逛,顺手拿个苹果雪梨啥的,衣服上随便擦擦,大快朵颐,走一路,吃一路,当自家地盘,肆无忌惮。
莫笑生瞧见一女的,背影婀娜多姿,一步三摇,他几步冲上前,拍拍她肩膀,亲热打招呼。
“嗳,表妹。”
女的蓦然回首,莫笑生呆滞,扫帚眉,血盆口,毛孔粗糙。那副尊容,实在不敢恭维。莫笑生大倒胃口,火从心起,当即甩过一个耳巴子,啪的一声清脆响声。
女的捂脸,惶然,“你,你打人。”
莫笑生悻悻然,“打你怎的,长得忒丑,还出来丢人现眼,想吓死本少爷啊。”
女的一屁股坐下,哇地哭开。
类似插曲,每天都有发生。
若说满大街人,对于恶言恶行,一律得过且过,逆来顺受的话,有点言过其失,有失偏颇。心怀正义,敢怒不敢言者,大有人在。
张屠夫即是其中一个。
经营街头南边靠里面一家肉铺。
他高大魁梧,健壮结实。忠厚老实,与邻为善。人人尊敬他。猎户出身,年轻时上山打过豺狼,当地有名爆脾气。一人一条铁枪,敢于单挑三只野狼。娶了媳妇后,搬入城中,杀猪宰羊,以此谋生,聊以度日。做生意,和气为贵,脾气有所收敛。脸上笑容呵呵,只有目中时而精光闪过,显露年轻时的勇猛凶悍。
他叉开双腿,并肩站立,抬了抬眉头,乜一眼莫笑生等人,面间横肉,抖动了一下,抬起胳膊,从挂钩之上,取下半边猪肉,肩膀借力一摔,猪肉啪地扑打案板之上,猪头正对莫笑生,呲牙咧嘴。摔打力度之大,案板为之一震,响声甚巨。紧跟着,抓起剁刀,高举过头,用力挥下,刀刃锋利无比,重重砍进猪头。
动作幅度很大,渲泄胸中愤懑。由于压抑太深,他不得不采取某种方式表达出来。
如果他还像从前一样年轻。
如果他没成家。
如果杀狼铁枪持在手中。
他想他一定冲出去,惩恶扬善。
这样子安慰自己,心里或许好受一些。生活,没有这样的如果,只有那样的也许。也许,他真的老了。意气不复往日,胆子也变小了。
人该麻木的时候,也许就该麻木。也许只有当不公降临到自己身上时,才会向上天祈求公道,在此之前,明哲保身,难得糊涂的活着,也许即为活法。
莫笑生光顾着打量女人们,没觉察到异样。陈卓注意到了,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嘴角向上,微微勾动,玩味一笑,冷意森森。最讨厌假模假式,做给谁看呢。有种当面锣对锣鼓对鼓,敬他一条汉子。
有趣呵有趣。
眼着莫笑生,有趣的事,干的太多了。挖绝户老坟,踢寡妇大门,引瞎子下河,砸戏子台面,逼秀才下跪,再添上小小一桩,又有何妨。
没事的时候,他很会来事。张屠夫无意之中,被他盯上,注定悲摧。被恶人称之为恶人的人,岂是好打发的。
他隐身人群里,低头走路,在他左侧,走着黑大个子,刚好挡住他略显瘦削的身形,他加快步子,跟上黑大个子,用眼角余光,偷瞟过去,锁定张屠夫站位,盘算距离,分析角度,抬高一点衣袖,抖出铁制弹弓,扣枚石弹,拉开皮筋,手腕微微扬起之际,松开了手指。
说时迟,那时快,石弹激射而出。
毫无例外,它去了它应当去的地方。
噗的一下。
石弹去如流星,正中目标。
“哎呀,我艹……”
张屠夫吃痛,惨叫一声,没反应怎么回事,本能捂住额头,指缝之间,汩汩地,淌出血线。
他惊怒交加,去摸剁刀。人家都欺上门来,管他何方神圣,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大丈夫,当如是乎。
电光火石间,又一枚石弹,破空而至。弹弓分直臂摆打、振打、直拉打、弹打四种打法,陈卓阴险,采用弹打手法,击发瞬间,同时前摆后拉,皮筋伸拉近乎极限,石弹又快又准,张屠夫鼻侧迎香穴中招,虽不足以致命,够他喝上一壶。
张屠夫骤遭重击,眼前一黑,天施地转,脑中嗡嗡作响,这回发不出声来,晃下肩膀,偌大身子,推金山倒玉柱地栽倒,稀里哗啦一通响,砸翻肉铺摊位,肉块横飞,案板翻滚,瞬间凌乱,一片狼籍。
张屠夫一动不动,晕了过去。
“哎呀,柱子他爹,你怎么啦,醒醒,醒醒啊。”张家大婶冲到门外,扑到张屠夫身上,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号啕大哭。
天降横祸,却系人为。
胡同口,槐树之下,一年轻女子,肌肤胜雪,容貌娇好,翘首以待,打眼瞅见莫笑生过来,娇滴滴发笑,冲莫笑生抛个媚眼儿,晃动杨柳身枝,步往胡同深处,一步三回首,巧笑嫣然。
莫笑生顿时丢了魂儿,脚下不听使唤,跟了过去。一前一后,隐入一处幽静小院,门扉之上,悬两盏红灯笼。
大家门外候着,百无聊赖。陈卓蹲到树下,拨弄蚂蚁。蚂蚁忙碌搬家,看样子要变天了。梅子时节,下起雨来,没完没了。身边闹哄哄的,好事者摆开赌局,赌少爷支撑多久。
一柱香后,门扉哎呀一下,应声而开。莫笑生施施然出来,女子眉目间深情眷眷,送至门口,面色潮红,含羞带嗔,薄纱掩体,风光无限美好。
众皆寻思,如此尤物,换作我,定大战三百回合。一柱香呵,太浪费了。这么想的时候,神情怪异,憋住了笑,忍得煞是辛苦。
莫笑生面色一整,正待发作。
陈卓连忙开口赞叹道:“少爷厉害了得,天赋异禀,一柱香内,红粉失色,告苦求饶,少爷怜香惜玉,颇有古人仁贤之风。”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莫笑生面色稍霁,挺挺胸脯,傲然说道:“那是自然,本少爷将来要成仙的人,一群凡夫俗子,眼力浅薄,哪里懂得收放自如的道理。”
关于莫笑生将来要成仙人的话题,并非他自个儿吹嘘,整个石头城,众所周知,家喻户晓,到底有没有那么回事儿,有待商榷。毕竟没人见到过神仙,即便有,也离他们的日子,太过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