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来日可期不可欺》东君出扶桑

4、盗火者

　　王杰希听说林杰要退役了。
　　这事不可能听不到风声，微草的副队长方士谦整日上蹿下跳，围堵林杰也围堵王杰希，美其名曰让彼此都冷静一点理智决策不要一时冲动，闹得林杰要走这事该知道不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王杰希觉得方士谦才应该冷静一下。
　　明明年纪差不多，方士谦就是要闹腾一些，实不相瞒王杰希觉得这人忒烦。更烦的是过不久林杰真的找自己谈话，坐实了流言。当队长这么累还要和一个跳脱的人搭档，还让不让人活了？
　　少年王杰希一本正经实则不耐烦地对林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可能没意识到论跳脱程度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林杰哪能看不出来这俩闹别扭呢，扑哧笑出声。王杰希脸绷得更紧，努力做出一副严肃的样子直视队长大人：“说正事呢，别笑。”
　　“好好好，我不笑。”林杰笑弯了眼，没忍住往未来的小队长头上呼噜一把毛，果不其然看到少年一脸‘我不是小孩’又乖乖任摸头的傲娇神情。
　　王杰希是个好孩子，他一直知道的。
　　接过林杰的位置，王杰希知道自己该做什么。魔术师横空出世给微草注入了新鲜的力量，同样也带来致命的隐患。除了改变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第四赛季他曾在选手通道里遇到躲着抽烟的叶修，叶修问他：“值得吗？”
　　这话没头没尾的，但王杰希知道他在问什么。职业圈里叶修是出了名的人好心善乐于提携后辈，被一句戳穿王杰希没觉得被冒犯，难得放弃形象脱下队服外套垫在地上往叶修旁边一坐，长腿直愣愣地从角落戳出来一截。
　　“前辈，给我来一根。”
　　叶修嫌弃地拍开他的手，“小孩子家家学什么乱七八糟的。”
　　王杰希失笑，叶修不也就比自己大个一两岁，怎么他做得自己就不做得了？他把手缩回来，手肘支在腿上发了会呆。
　　手机嗡嗡响个不停，王杰希不用看也知道定是方士谦打过来的，要是接起来免不了一顿臭骂。这个人就是这样，一副牙尖嘴利的样子，其实比谁都心软。知道方士谦拉不下面子，王杰希愿意迁就他，站起来将队服捡起拍拍灰打算回去。
　　叶修抬眼看他：“走了？”
　　“嗯，走了。”
　　王杰希挥手告别。有什么值不值得的呢，他因怜悯与责任自愿锁在铁链上忍受风吹鹰啄，这本就是他该做的事。或许在他人看来他冒了很大的风险，所做出的努力都是白费功夫看不到任何回报，王杰希不在乎。他心似铁，决定了就大步走绝不回头。
　　西西弗斯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毫无意义的动作，他的目标就只有眼前的巨石和那座陡山。囿于原点，无所寸进，这是他为逆转命运付出的代价。
　　——而他甘之若饴。
　　他敢用泯灭个性换取胜利，也甘愿赌上所有铺作继任者的绊脚石。拥抱了荣誉也必然接受其赋予的责任，所以他只能是微草的队长，战队的支柱。他可以是国王，是战士，是苦役，是胆敢威胁诸神的英雄。
　　但他不能也不会是王杰希。

　　第二届世邀赛刚打完，过度透支作为最后一根稻草引爆长期关节磨损的伤痛，病来如山倒，王杰希被迫在十二赛季中途宣布退役。
　　站在台上王杰希难得有一丝恍惚，好像不久前他还是站在林杰身边披着冷淡外皮也掩不住略微局促的少年，眨眼现在他已经能面不改色地与记者周旋一二。他在众人的期望下肩负起重担，磨砺众多，也在不知不觉中蜕变成了更成熟的模样。
　　他该讲什么呢？要说的太多太多，愧疚的、祝福的、感谢的、遗憾的不知要讲个几天几夜，往日不经意间的小细节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勾着人心脏若有似无地不适。
　　可这些好像也没有占据太多的部分，就好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电影，他是台下的旁观者观看自己在期间的种种表现，如同一份答卷。交出答案的一刹那，好像过去也不再重要，一切都将放下。
　　他终于不再是队长，他的选择不再属于战队，而是重新握在他的手中。
　　发布会结束路过蓝雨，王杰希听到黄少天跟卢瀚文说“要肩负起蓝雨的未来啊”，刘小别当场炸毛想要上去骂人。王杰希比刘小别想象中更了解黄少天，这一句和他刚刚在退役发布会说的话语几乎一样，王杰希听出了更多。
　　这绝不是嘲讽，只是物伤其类，或者说，一个委婉而隐晦的告别。
　　黄少天怕也是要退役了。
　　王杰希隐隐觉得有点可惜，自己是想而不能，黄少天则应该还能支撑更久一些的。但他惋惜的又不止是这个，或许是惋惜似敌似友的微妙关系，或许是天各一方相见两难的惆怅，也或许是惋惜自己一去不复返的青春。不过再惋惜有什么用呢，这个结束虽然不够圆满，但也足够骄傲，能在很久很久以后作为二三趣事与人做谈资。
　　王杰希为了微草鞠躬尽瘁，现在他要做回自己了。
　　他自由了。

　　当年打游戏荒废了学业，王杰希觉得有点可惜。当所有人默认魔术师会进入联盟总部或者留在微草当教练的时候，王杰希转头就报了一个成人高考补习班。
　　张佳乐对此颇有微词：“我说老王，拿着世邀赛冠军去哪个学校不特招，非要自己考，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王杰希笑道：“自己考比较有成就感，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张佳乐也笑：“你开心就行。就我这脑子回去上学跟上刑没什么差别。反正我拼了这么多年，现在该好好享受人生，佛了佛了。”
　　王杰希听了这话抿唇不说话，知识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学习确实十分痛苦，但这与他真真切切地认为这是在享受人生并不冲突——因为是他自己选择的路。
　　高考成绩和预想中的差不了太多，甚至要好一些，要说去个一流高校是不可能了，211学校也还勉勉强强。王杰希有自己想读的专业，不想被调剂，想了想还是再往低一档次报。没录到就复读，王杰希一向心态很好。
　　填完志愿万事大吉，他闲得慌又跑回联盟总部捞了个半工读的待遇，权当是外聘了。
　　九月份的时候王杰希拖着行李如愿走进南方医科大的校门，广东人民纷纷发来贺电表示何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就是了，这下蓝雨六打一老王势单力薄我庙压你药实锤。
　　听说王杰希录取的是药学，黄少天喜闻乐见。“哈哈哈老王你要读中药是不是我就知道你们微草的人都一股中药味！”
　　王杰希撩了一下眼帘，不动声色甩了甩手中的录取通知书：“不好意思，药学和中药学不是一个东西。”
　　黄少天打开手机百度了一下药学、中药学以及相关搜索里的药学制剂、临床药学、中药制药这几个专业之后，当场变哑巴。
　　喻文州在旁边笑得开怀：你以为我是我就是？情理之中又意料之外让人猜也猜不透，这选择就很王杰希。

　　虽然王杰希已经退役一年多了，他的影响力依旧存在，有不少荣耀粉得知王杰希就在南方医科大上学，纷纷跑来观光。王杰希认为大学四年里他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解释自己的专业——
　　“不好意思，我读的不是中医。”
　　“哦哦哦不好意思口误，我想说的是中药来着。”
　　“药学和中药不是一个专业，药学是学西药的。”
　　“啊所以王队读医生辛苦吗？”
　　“……医学和药学也不是一个东西，谢谢。”
　　这样的对话不计其数，人们好像认定了微草出身的王杰希一定对中草药有着浓厚的兴趣，反反复复地强调着一些自己都不一定懂又自以为有联系的名词。王杰希只能尴尬不是礼貌地微笑，这么一番轰炸下来也不免庆幸，还好他没选中药或者中医学。
　　他可不想和王不留行有什么关联了。
　　想是一回事，名人的烦恼总归是逃不掉的。抵挡住了同学们一波接一波的问候，王杰希又迎来了旧日同僚的问候。
　　“老王，听黄少说你读的药学？”
　　“是的。”
　　“哈？老王你不厚道啊，我是你副队你都不告诉我什么专业！”
　　“西药还是中药啊？”
　　“西药。”
　　“不是吧，你搞西医就不能搞王不留行了啊。”
　　“是西药不是西医……这不是一个东西……”
　　王杰希还能说什么呢，小伙伴们永远分不清中药、西药、中医、西医之间的区别。习惯成自然，他闭嘴就好了。
　　喻文州退役之后和他一样自考大学，成绩也是不上不下的，在大学城华师读心理学，比他低两届。联盟众人跌破眼镜，还以为喻文州要弃武从文当老师去了，喻文州每每也很无奈，不停解释师范学校并不是只有师范专业，也不是每个人都毕业当老师的。
　　王杰希这时候总算能幸灾乐祸一把：看吧，懂我当时感受没？
　　喻文州喝着少糖的满杯红柚回答他：懂了，一个字，惨。

　　王杰希和喻文州的关系要比在联盟中密切得多，甚至于超过了喻文州与黄少天的联系。
　　有时候确实是这样的，人与人的羁绊如果过于单一，当羁绊消失时也就失去了那份亲近感。跑去当主播的黄少天已经和读大学的王杰希喻文州有了一定的层次差距，这种层次是十分微妙的，处在知识文化的水平面上，不是高高在上的压制，而是在言谈中的不自觉流露，并对不属于同一文化层的人进行排斥。王杰希和喻文州聊学业的时候，黄少天是插不上话的。
　　当然这也和离开荣耀有关，不再有战队争执与冠军纠纷的所阻碍，王杰希终于能够无视舆论的想象自由无拘束地与合得来的朋友交往。
　　王杰希有时候会和喻文州抱怨，药学和自己想象中的一点也不一样，翻来覆去地学有机化学无机化学物理化学生物化学药学化学等等，天天实验室里泡着做实验，似乎和人们想象中的单纯制药有很大差别。
　　喻文州就问他，那你后悔没选中药学了？
　　王杰希就笑，“嗐，中药和药学要学的东西其实没差。”
　　喻文州就摊成一条咸鱼：“说不一样的是你，说没差的也是你，横竖你说了算，我也分不清。”
　　王杰希就给他解释，现在中药研究也是用西药的那一套，什么分析结构、靶向治疗、有效成分提取一类的。灵感确实是中医的，实际上都是在实验室用着色谱仪、红外、核磁等等各类分析仪器，并没有望闻问切识草辨药之类的。
　　喻文州作为文科生听得是一头雾水，问他：“这些仪器居然跟中医有关系？”
　　王杰希无奈纠正：“和中医没关系，我说的是中药。”
　　喻文州就笑，看到前面有一点点走过去买一人一杯冰淇凌红茶。“举个例子？”
　　“就拿王不留行来说吧。”王杰希也破罐子破摔了，狠狠吸一口杯子底下的冰淇凌，结果被冻得一哆嗦。“中医说王不留行催乳，中药学研究就提取成分，到底是哪个或哪几个有机物有催乳的作用，提取出来做成药剂。懂了吧？”
　　喻文州听得哈哈大笑，“原来你知道王不留行催乳啊？”
　　“我还知道它通经活血呢。”王杰希翻白眼。

　　两年过去王杰希要毕业了，考上了中大研究生，喻文州也准备大三了。帮王杰希搬宿舍的时候喻文州问他：“四年过去了，你觉得中药和西药学的有区别吗？”
　　“这梗是过不去了是吧。”王杰希笑骂，“中药学比药学多了中药炮制、中药鉴定之类的课程吧。不过我依旧觉得没区别。”
　　“都是为了济世救人。”
　　因为申请了提前入宿，王杰希早早到中大把东西理好，他住的是单人间，上床下桌有衣柜有空调有阳□□立卫浴，条件相当不错。不过不凑巧，他在本部没能和喻文州一起在大学城，好在地铁方便见面不难。
　　打扫完宿舍坐下来休息，王杰希看到微博上的热门话题上有一条医药类学校的毕业寄语“半夏不留行，天冬自当归”突然大火。底下有不少人在@他，说呼叫王不留行呼叫读药学的王杰希大大。
　　药学和中药学不是一个东西。
　　手指不受控制地在评论区里打下这一行字又删去，王杰希有一瞬间想要微笑，最后还是略过了这条评论，在成千上万条评论里寻找属于自己学校的毕业寄语。
　　他早就不是微草的王了。